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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鮫人淚(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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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鮫人淚(十三)

道不清是吉是禍, 自奏折遞呈出去起已是第三日了,還未有回信,周莘隱隱覺得不安, 同樣焦灼的還有整個冰河大營。

除卻先前高燒不退的將士們, 這幾日又加了好些病倒的人,慶陽軍分四方鎮守,冰河大營僅幾千人,起霧後都忙的不可開交, 周莘秦師也在其列。

冰河大營往後拔了一百裏,才見霧淡了些,周莘原是個閑人, 這會正在大營忙裏忙外。

那日後衛長風的影子都沒在大營出現, 秦師說是領了騎兵去巡視四方鎮守的營地,出了冰河大營霧色更濃,周莘實在擔心,她一時又分不開身, 和秦師安排營帳傷員躺下時,赤霞關的天色都暗了。

周莘站在營帳篝火前,捏了捏發酸的胳膊, 手貼在腰後才想起來衛玘給的令牌那日衛長風沒還她, 最初撿來的,沒成想還能派上這個用場,到底也算物歸原主了。

她來這裏已經好些日子,不知衛玘那頭過了幾日, 現下怎麽樣, 難免思念上了頭, 周莘看著那層火光下的薄霧一時難抑心中酸脹, 沒留神秦師早站到她跟前。

“周姑娘。”

周莘回神,見秦師捧著兩杯酒過來,湊近時周莘看見他那身素色袍子微微楞神,那延衣襟脫了線的刺繡是瓊花紋。

這幾日裏她與秦師多有接觸,他一個文弱的讀書人,能熬過關外的風沙,卻穿不慣盔甲,以為是多少有些文人的傲骨在,卻不想另有原因。

“世人多愛以月寄情,只可惜關外籠了霧,不若夜裏,一定能瞧見最圓的月亮。”秦師遞過一杯清酒,漾著笑意,“關外清酒有桂香,周姑娘暫可排解相思。”

關外都是將士,飲的都是烈酒,清酒還是秦師來了之後衛長風特意批準只給他的。

秦師聰穎,一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她欣然一笑,接過秦師遞來的清酒淺酌。

不似樊陽荔枝酒清香,又不似衛都金鋈酒華貴,是獨屬關外將士男兒的那份熾熱。

“齊國澄水下游多種瓊花樹,軍師是齊國人?”周莘和秦師挨著篝火坐下。

秦師眸中驚異,露出幾分哀傷,垂眸看一眼衣襟刺繡,舉杯無奈道,“故土不再,只能以此遙寄。”

周莘無意挑起齊國舊事,見他如此神情,以為自己戳到他痛處,寬慰道:“軍師見諒,是我唐突,方才瞧見這刺繡,想起一位朋友說過這話,他也是齊國人,說起來你應當知道他,他是夏侯家的人。”

沙沙作響的夜風中,周莘竟然看見他眸中湧上淚來,疑心是自己又說錯話了,立刻想勸解他,卻被他擺手打斷,“夏侯家那位現在也是位老先生了吧。”

周莘點點頭,聽他長嘆一口氣道,“齊國以文為治,向來不爭,澄水大旱之後,餓死不知多少讀書人,是夏侯家傾盡家財替齊國王室兜底,卻最終也沒能救下垂死之國。”

說罷朝周莘拱手,“若有機會,定要和周姑娘回去一趟,見見這位老先生。”

周莘笑著和他碰杯,仰杯抿盡酒,視線從夜幕一點點下移,落在雪白的營帳上,然後倏地凝固,落在疾馳回來的兩隊人馬身上。

“是衛主將和陛下的軍。”秦師較她更激動,瞬間起身,周莘放下杯子跟上。

·

衛長風急急趕回正與蕭燁的黑影軍碰上,大營上下出來接了軍令。

黑影軍來了七個人,交完密令後就被安排在冰河大營,主將營帳氣氛卻格外冰冷,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因為蕭燁的這封密令的確不是什麽好事。

隨著密令一起來的,還有衛長風留在蕭燁那裏的另一枚慶陽令。

秦師寫回去上京城的折子,被蕭燁一口否決。

黑影帶來的密令裏夾著慶陽令,朱批上寫的是不退和營救。

衛長風眉頭緊鎖,眸光卻異常銳利,周莘站在角落都能感受這微涼的夜染上火星。

“主將,此事不妥。”陳征密令還沒看完,立刻交還秦師,言語憤憤,聲音幾欲要炸起來,“陛下耽於美色,也絕不可為了一個宣姬叫萬千將士去送死!濃霧不散,怎麽能開戰!”

底下幾位將士紛紛接話,大多都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言,蕭燁遠在上京城,衛長風是冰河大營的主,危急情勢之下,自然以勝為先,從前也不是沒扛過旨,只要奪了戎北的旗子,傳回北晉照樣是榮耀。

那頭一句接一句,周莘聽的心驚肉跳,抗旨不遵位高權重,於帝王而言是大忌,將士們單純心思,以為勝了仗奪了失地就能彌補帝王之心,焉知此時蕭燁是否已起殺心。

此時應了密令,一如衛玘所述曾經關外之戰,那這裏就是衛長風的死地。

秦師未與他們搭話,他尚有些清醒,軍令不受這種事可大可小,北晉文臣一人一句都能把衛長風淹死,他就曾親眼見過一次。

正值澄州水脈大旱,南北晉派兵瓜分齊國,為首的正是襲了侯位且年紀尚小的衛長風。

國破之後,蕭燁也是傳的密令,要衛長風殺光所有被俘之人,秦師就在其中。

是衛長風抗旨,回旨說收服齊國之後要穩固民心,也是衛長風給了他們良田銀錢,保他們活了下來,對他們讀書人更為優待。

之後秦師就留在冰河大營,正因為這事,衛長風在北晉被文臣罵了許久。

秦師數著時辰,等帳中聲音小了,才無奈開口,“侯爺曾因齊國澄州一事,公然違抗陛下密令,與陛下生了嫌疑,若此次再行抵抗之意,就算朝臣們不說話,陛下都該疑心慶陽軍的忠誠了。”

果不其然,誰也不敢拿慶陽軍的名聲開玩笑,慶陽軍戰無不勝民心所向又如何?陛下較起真來以此為由頭也不無可能。

“這番丹闕戎狄占了上風,入了霧等於折了一半命,陛下要您不日出兵,他逼的這樣緊……”秦師擔憂,頓了句,沒敢說出口。

“這本就是帝王之令,天命所歸,這話往後不許再提。”衛長風那張冷峻的側臉隱在火光裏,忽明忽暗,過了半晌又提及密令中另調三十萬大軍之事,“另有三十萬大軍已從上京和西南五城調來,最遲不過五日,屆時陳征你安排人接納部署,將戎北一方拖至第九日於西北交界交談,務必保證宣姬娘娘平安。”

陳征聽此倒是緩解幾分臉色,與秦師一一匯報衛長風相關事宜。

那封密令裏,蕭燁還允諾調遣三十萬大軍隨他用,衛長風信了,就算是撐著這場霧也不願再與蕭燁生出嫌隙,只因他是君,是他親手送上王座的人。

周莘忽而就懂了,鼻尖驀地發酸,那就是衛長風,和她阿爹不同。

衛長風一生戎馬,慶陽軍身經百戰,護的是民,忠的是國。同樣的他們也都是把鋒利的刀,不善握柄,只會令刀尖反刺。

這場商議以聽君令為終,周莘窩在角落一句話也沒說,各將士散了時才註意到旁邊還有個周莘,在衛長風擺手叫退後便一一散了。

唯秦師一個眼神就知道衛長風的意思,取了周莘來時攜帶的那枚令牌交給他,轉身出了營帳。

“小丫頭,你瞧著傷神的很。”衛長風的話喚了周莘回神,她立時站起來發現營帳早散了場,只剩她和衛長風。

衛長風回了主座,見周莘還沒過來,招手叫她過來,順勢就倒了碗酒,將令牌放在桌前,沈靜眼眸掠過坐下來的周莘,欣然笑道,“這令牌不是葉家那枚吧?”

周莘微怔,見衛長風抿了口酒,滿眼了然,她只好坦蕩回答,“侯爺早知道,為何還要留我在軍中,不怕我壞事?”

衛長風搖搖頭,似乎早已料定,笑道,“你這令牌縱然不是葉家的,卻是個真的,衛家雖傳言只有三枚,連我這個家主都不敢斷言,興許是祖上哪位流傳出去也未可知。既然能到你手裏,便也是衛家認定的人,絕做不出下作之事。”

周莘垂眸,伸手握著令牌,聽衛長風這番話,滿眼都是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知從幾時起他給她令牌的意義都變得不一樣了。

“多謝侯爺信任。”周莘給自己倒了碗酒,捧著碗與衛長風碰杯,仰頭一飲而盡。

她這幾個月來,酒量見長,卻仍舊被這關外的烈酒嗆了滿喉,惹得衛長風開懷的笑了兩聲。

等她平息下來,衛長風正色對她道,“北晉與戎北開戰,左不過也就這幾日了,兵荒馬亂你在此不安全,屆時我派人送你回赤霞關內,你回去上京城向芷嫣報個平安。”

衛長風說的輕巧,周莘心情沈重,她管不著大營的事,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侯爺當真要不顧軍情險急,聽從帝令出兵麽?”

衛長風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周莘也毫不避諱,“這場大霧一起,戎北明顯有備而來,幾日後這霧也未必會散,就算援軍來了,也是白送。侯爺,我身為外人本不該多嘴,可這,並不是個好的戰術。”

憑著不想再生嫌隙,貿然不顧當前軍情險急而聽了帝令,才不是一個主將該做的決定。

衛長風略帶幾分欣慰,“衛家向來效忠蕭氏,我也只年輕時抗過幾回旨意,成家以後愈覺從前逾矩,君臣之道難解,你還是個小丫頭,不懂這些。”

周莘一時情急,按著桌子傾起上半身,“若你……”

“若我死了?”衛長風並不介意,反倒清朗笑了幾聲,“我如今已經二十五了,赤霞關是我的歸宿,冰河大營就是我的宿命,我呀,註定回不了上京了,註定要負了芷嫣。”

衛長風斂了笑意,隔著大營的簾帳往外瞧,目光定得遠遠的,囑咐周莘道,“到時你帶著令牌回去,一定報平安。”

到這裏,周莘一句勸他有私心的話都不敢說了。

二十五歲,是大劫,冰河大營和蕭燁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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