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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鮫人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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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鮫人淚(七)

蕭亦如回宮這事早傳開了, 宮中眾人只知道有個長公主,從未見過,如今現了身, 人人警醒。

依明宗帝天子之態, 生怕長公主也是威嚴之主,等她回宮中梳了妝往陛下寢殿去時,全都跪著行禮,沒一個敢擡眼看的。

直入了殿院內見著宣姬, 宣姬藍眸笑意叢生,見蕭亦如身影生了片刻驚異,後微微屈膝行禮, 彎著唇角, “一別數年,長公主可還安好?”

二十三年前,蕭亦如最後一次見宣姬,是她被蕭燁的天子衛從赤霞關外送回上京城, 穿的還是離宮時的舊衣,極好的衣料上滲著發黑的血,她脖頸有滲血的刀疤, 腕上有勒, 不知一身的血是她的還是誰的,只那雙藍色瞳孔裏漫著無盡的仇恨。

一同被送回來的,還有最後一顆鮫珠。

二十多年前衛家出事,平山行宮血流成河, 天子衛死傷無數, 太後與蕭亦如拼死保下衛玘, 將他養在後宮, 為避開蕭燁的視線,太後與蕭亦如都甚少出現,繼而宣姬回宮後,蕭亦如只見過她那一面。

碧藍的眸子顧盼生輝,她是個女人也被宣姬瞧的有些動容,無端讓她想起那顆鮫珠來。

她為了保下衛玘,抱著繈褓中的衛玘回來那個夜裏曾與蕭燁有過一段爭執。

蕭燁眼神狠厲,仿佛頃刻間就要掐死衛玘,“放虎歸山,將來這個孩子長大時,蕭家皇權一夕傾覆,不是你我能擔的起!”

“蕭燁!”蕭亦如怒極,伸手指著他,直呼他的名,又搖了搖頭,“你忘了,你都忘了!”

她是蕭氏嫡長女,蕭燁是她親皇弟,蕭氏之中何止蕭燁他一個賢王。他生來仿若有不爭之意,卻又不輸於其他皇子,先帝立儲時本就猶疑,是太後相勸,長公主和衛侯爺力保,將他扶上王座。

“那年後宮之中是太後與我力挺你入主東宮,是慶陽侯衛長風!他自關外冒著逼宮之嫌回京助你登基。榮登大寶之時,你假借慶陽軍之手肅清血親手足和政敵,如今你都忘了!”

蕭燁眸中閃過不可置信,他那時尚年輕,用無心爭權的假象騙過所有人,坐上王位後就露出他的利爪。

那之後諸王在封地一一暴斃,此事細想令人頭頂生寒。

衛長風握著整個北晉的兵權,令他終日惶惶不安,宣姬之事不過就是個導火線。

蕭亦如克制自己想起從前那些往事,怔了半晌,她已無心再想衛長風的屍骨在何處,為今之計保住衛玘事大,她只能沈著心勸解,“衛長風和葉芷嫣已死,衛家散盡,稚子何辜啊!”

蕭燁從袖中拿出手掌大小的錦盒,裏面放有那顆耀著淡藍光澤的鮫珠,他沒有回答蕭亦如的話,眉目高揚,將鮫珠握在掌心捏成齏粉落在錦盒裏。

看著蕭亦如絕望的眼神,他才覺得快意上了心頭,一字一句道,“你替朕燒了衛家宗祠,朕就容他多活些時日。”

沒了宗祠,衛玘便沒了歸屬,沒了鮫珠,就算他再活個二十多年,仍然要應劫而死。

這一刻蕭亦如才知道,他們已然是君臣,而非手足。

蕭亦如跌坐在地,看著他帶走那盒鮫珠的粉末,只餘星點落在桌沿,她已無力分辨,她深知蕭燁狠毒下手是為那句斬草除根,她覺得害怕,渾身止不住的發抖,許久之後是衛玘的啼哭聲叫她回過神來,是太後親自來將她扶走。

鮫族多出美人,宣姬生來就是個美人,回宮後受盡蕭燁寵愛,闔宮上下誰敢不尊敬,她將養的自然好,便是過了這些年,她依舊有動人之姿,蕭亦如湊近,雙眼緊盯著她,“是啊,衛長風的屍骨在赤霞關外歷經風霜,娘娘您在北晉過的倒很是風光啊。”

衛長風的死,宣姬難辭其咎,這也始終是蕭亦如心裏的結。

“看來長公主不知情啊?”宣姬錯開她的身,一眼掃過去拂冬,那廂立刻明白意思,清空了整個殿的下人,除了那方緊鎖的寢殿門。

“蕭燁沒給你說過嗎?是我,親手埋了他。”

蕭亦如猛然睜眼,蕭亦如內心止不住的翻湧,那個郁結在她心中的愛恨悲憤決堤,宣姬背著她,她的聲音平穩鎮靜,蕭亦如不可置信的問出口,“你……你說什麽?”

“赤霞關外,黃沙彌漫,那場濃霧從關外都吹不過蒼鷺江,蕭燁的人怎麽會叫他入土為安呢?”

關外血色綿延,濃霧散去自有人清理戰場,但沒有人敢靠近衛長風,是她為了謝另一個人,親手將他埋了,與那人一起,埋在關外,連碑都沒有立。

蕭亦如蜷著手指,目光變得冰冷,她想要親口質問這位明宗帝,為何要瞞著她,為何又要連發兩道金詔逼衛玘出宮,她方踏出一腳,身後的宣姬卻叫住了她。

“長公主殿下想做什麽呢?當面對質還是要他撤回金詔?”宣姬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眼中有肆意的笑散開,她輕輕按了按蕭亦如的手腕,笑道,“陛下病了,要靜養,無事不得煩擾,這裏有我,你何須擔憂?”

宣姬好似蠱惑她一般,牽著她送去殿門口,差人送她回殿,慢慢關上殿門,等那雙眼睛消失在門口時,蕭亦如才回過神。

宣姬要做的絕不是照顧蕭燁這麽簡單,她的眼裏話裏都是恨,如果蕭亦如從前不知道宣姬也同樣對衛長風有情意,相信自己決計不會被她輕易說服。

衛家世代侯爵加身,衛長風更是少年封侯,連先帝都曾誇他是天生的將才,每每提及衛長風都是笑逐顏開。

這樣的人足以叫當時還是被捧著長大的嫡長女蕭亦如心動。

可衛長風是個桀驁不馴的,先帝有意為他選親,卻被他先斬後奏殺了個措手不及,他過了一趟陳國就娶了葉家的長女,先帝無法只能賜了誥命給了榮耀。

蕭亦如自幼受太後教養,深知不該再有別的念頭,她萬念俱灰,本想嫁人草草一生,可葉芷嫣瞧出她的心思,入宮見她勸她想開些,北晉的好男兒多的是,他衛長風也有許多壞毛病。

葉芷嫣很得她歡心,衛家本就是侯位,她與葉芷嫣時常來往也不算大事,後來她知道葉芷嫣懷了孩子。

彼時他們成親也不過才四年而已,那年衛長風剛及二十五。

那年蕭燁和衛長風親征之時帶回來一個妖族女子,正是宣姬。

鮫族不分雌雄,唯動情之際妖力大漲,才得以分辨。

宣姬跟著回來時已然是個女子的形態,人人都以為與蕭燁情投意合,只有蕭亦如看到那雙碧藍的眼睛有意無意的避開衛長風。

·

蕭燁臥病足有兩日,兩個皇子早就被送去殿前商量衛玘收覆事宜,這夜裏太醫熬了藥,拂冬端到跟前就退出殿外,蕭燁榻前只有一個宣姬伺候。

蕭燁靠在軟枕上,面色不佳,眼前有人影燭影晃動,他費力的睜開眼,朦朧中瞧見是宣姬在吹著湯匙,他使了許久的勁沒擡起來手,聞著濃重的藥味虛弱道:“宣姬啊……朕……”

宣姬溫笑著,一口口餵著藥,等湯藥見了底才開口言明,“陛下,您臥榻已有兩日,近來宮中出了些大事,您且聽妾身詳稟。”

“妾送侯爺出宮墻時,正有人從宮外回來,宮門口到後宮中,侍衛丫鬟們跪了一地,妾想,是誰有如此大的排場,未曾想是從前認識的人。”宣姬淺淺停了一停,等著蕭燁又喝了一口藥才繼續說,“陛下您猜是誰?竟是嘉儀長公主殿下回宮了。”

這一口正餵到嘴裏,蕭燁聽見長公主幾個字,猛的嗆了一口,藥漫在嘴邊,宣姬毫不嫌棄的拿著帕子替他擦拭。

“嘉儀?她……她為何……”蕭燁斷斷續續說著話,一口氣並作三五口出,“她與衛玘……她……”

“妾也正納悶呢,可巧從前侯爺是長公主帶大的,而且在宮墻底下聊了好一會兒呢。”宣姬彎著眉眼,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無比柔和,她低頭看見蕭燁抓著錦被的手,拍拍他示意他安心,“知道陛下您不願他們再碰面,妾已經替您安排好了,長公主被我安撫回了殿中歇息,侯爺受命前往達州出征南晉。”

蕭燁怒目瞪著她,仿佛耳中聽錯,興許是心情起伏太重,他忽覺自己喘不過氣,宣姬傾身替他順氣,輕巧的話語正落在他耳畔,“是陛下您親自下的旨啊,您忘了麽?”

蕭燁一時怔住,衛玘回宮的那夜後,他寫了個廢詔,詔書所寫正是往南收覆南晉,他覺得時機尚未成熟,連落筆和璽印還未加蓋,他暗暗攏個局喝了藥稱病,故意叫衛玘和宣姬見上一面。

當年的事衛玘必然要問,宣姬心悅衛長風之事,蕭燁雖知,想著這些年總已感動她,叫她歸屬自己,等二人見面說及舊事,他便要將二人拿下,誰知那藥喝了竟就沒有起來。

蕭燁的目光落在宣姬面上,她在宮中二十多年,以大方儀態收服的人不在少數,她的地位她的話語,無人敢不信,這一切,都是蕭燁親自給她的。

蕭燁目光下移,落在那雙手上,柔軟白皙,他親手教她寫字,她身子不好腕力不足,臨摹的七八分像,是蕭燁一直控著不叫她喝大補的藥,如今一切擺在眼前,蕭燁全部明了。

他騰的撐著上半身,推開宣姬手裏的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僅剩的一點湯汁撒在地上濺濕長簾。

火光搖曳,蕭燁只覺喉中劇痛,一時如烈火灼燒,顫顫巍巍的擡手指著宣姬,嘶啞喊出口,“你!你在朕藥裏……下了……什麽!”

宣姬淡淡的笑著,全然不似從前溫順,眼裏都是清冷與疏離,她理了理衣袖回道,“自然不是毒藥,陛下,妾不會叫您死的。”

她說著湊近蕭燁,目光掃視他臉上每一寸,露出森冷而殘酷的笑容,“妾要您看著蕭氏一手建立起來的北晉一點點陷落,看著你們蕭氏的政權分崩離析,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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