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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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關於姚棠的記憶, 只停留在葉拙十歲之前,在之後與她相見的次數越來越低。

路家就像葉拙怎麽也走不出去的迷宮,他找不到出口, 更不可能有和姚棠相聚的時間。

在那個連互聯網還沒有普及的時代, 葉拙只能在周末給姚棠打一個電話, 通話時長還取決於葉承禮的心情。

如果葉拙央求的態度好一點, 葉承禮就會大度地延長時間,但這種寬容不多見, 葉拙每次和媽媽的通話時長在五分鐘左右。

等到葉拙再大一些, 更多時候, 葉拙是得不到溝通機會的。對這個慢慢有了自己意識的孩子,葉承禮不再答應他的請求,而是以交換的形式。

若是路言意這周沒有犯錯,那麽葉拙就能得到打電話的機會。

但路言意總是我行我素。

好在葉拙還能借用路言意的手機。

葉拙記得姚棠的聲音, 就像他記得怎麽從路言意家坐公交車回自己家的路線,就算距離再遠,他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在今天之前,葉拙已經太久太久沒親耳聽見姚棠的聲音, 他以為自己腦海裏保存的聲線早已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模糊。

可當姚棠開口的瞬間, 葉拙發現自己的記憶沒有任何偏差。

對於姚棠的疑問,季隸銘坦白承認, “是的阿姨, 我和葉拙正在交往,但是葉拙今天是來特地探望您的,我只是不放心他, 過來看看他,如果您不希望我出現, 我現在就離開。”

姚棠上下打量著他,然後目光掃過在他身後的葉拙。

葉拙站在原地,看著堆在門外的禮物,本應先拿起禮物,然後讓出地方,但此時卻沒遲鈍地動彈不得。

姚棠沒什麽也沒說,從口袋裏拿出鑰匙。

她舉手之間散發的氣味居然異常好聞,就像葉拙小時候聞到的雪花膏味道,而不是消毒液的刺鼻氣味。

打開房門,裏面的布局沒有什麽變動,家具卻大多換了新的,地板幹凈地發亮。

季隸銘跟了進去,但被葉拙又拉了出來。

“怎麽了?”季隸銘低聲問。

葉拙拿出自己帶來的消毒噴霧,對著自己和季隸銘從頭到尾都噴了一遍。

“好了。”

葉拙的聲音有些啞,發現姚棠的目光正看向他的時候,葉拙捏緊手裏的瓶子。

“媽,我現在已經幹凈了。”

空氣裏飄蕩著消毒水的氣味。

姚棠臉上沒有表情,淡淡地收回目光,“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種東西了。”

葉拙微怔,一時間還沒明白。

在他印象裏,那個潔癖到偏執的媽媽形象已經無法推倒。

而季隸銘要更快反應過來。

季隸銘默默把楞住的葉拙帶進屋內,彎腰把禮物拿了進來。

姚棠進去廚房,季隸銘就跟了進去,中途給了葉拙一個讓他安心的眼神。

“阿姨,您看,這都是葉拙帶來的東西,有些是他自己從A市親自背回來的,這葡萄應該是他剛買的。”

樓下的便民水果店沒有精致的包裝,用塑料袋簡單裝起來的葡萄不知在哪壓到,在袋裏積了一角的臟水。

葉拙的神經跳動,緊張地站起來,“我去洗。”

但姚棠更早一步。

廚房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葉拙沒辦法看到背對他的姚棠是何表情,只能站在原地,像個被罰站的孩子。

那些葡萄本來就不幹凈,還是被他強行帶來,現在還被擠爛了……

葉拙只惦記著自己回憶裏的那些感情,卻沒有想到姚棠還會不會在意。

他開始後悔,為什麽突發奇想要買葡萄。

“別擔心。”季隸銘拍了拍葉拙的後背,力度溫柔,“你媽媽現在好多了,你發現了嗎?”

他的手下滑,悄悄握住葉拙的手。

廚房的水聲停了。

葉拙驚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掙脫。

這可是在媽媽家裏,要是姚棠回頭,就會看見她厭棄的兒子正不害臊地和男人親親我我。

但季隸銘只是輕輕掰開他的手,“別捏這麽緊,手掌都掐壞了。”

葉拙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的手裏,手指死死掐著掌心。

姚棠將一碟葡萄放在桌上,依舊是沒什麽表情,但卻開口和葉拙說話了。

“我不愛吃葡萄。”說完,姚棠又轉過身,無聲地拒絕和葉拙溝通。

洗得幹幹凈凈的葡萄就放在桌上,小時候葉拙就是坐在沙發上,這樣剛好能夠拿到葡萄。

沙發就在葉拙手邊,但他不敢坐下。

要是弄臟了怎麽辦?

姚棠不說話,又回到廚房。

她回來的時候,手裏拎了一些菜,此時正在彎腰收拾著。

季隸銘上前一步,“我幫您吧,您剛下班,還是休息一會吧。”

也許是沒有切實經歷過姚棠過去的態度,僅看到此時的情況,季隸銘比葉拙更早覺察到姚棠態度的放緩。

從開始到現在,姚棠既沒有表現地多熱情,可也沒有將他們趕出去。

而且有些事,他比葉拙更適合做。

姚棠不想見葉拙,那是因為過去的事情。

但季隸銘不一樣。

季隸銘是一個無辜的外人,姚棠沒辦法遷怒於他。

而且就算姚棠真得對他發火,也比對葉拙更好。

季隸銘深呼吸,調集出微笑來到姚棠身邊。

“阿姨,還是讓我來吧。”

但他伸手想要拿的菜,被姚棠一下拿走。

季隸銘還是頭一次在面對長輩的時候感到緊張……

他從小就被長輩們視為驕傲,也習慣於得到認可。

今天和以前都不一樣。

首先是因為葉拙和姚棠之間的關系還沒緩和。

其次是因為他是以葉拙男朋友的身份出現的。

面對葉拙在意的親生媽媽,季隸銘的後背都開始出冷汗。

姚棠冷冷地躲開季隸銘,在廚房裏收拾起來。

季隸銘莫名感到敵意,但還是硬著頭皮,“阿姨,有什麽事讓我辦嗎?”

“你能做什麽?”姚棠打量他,“不要在這裏,地方本來就小。”

季隸銘還是笑著,“這把韭菜是不是要做?我拿到外面摘吧。”

姚棠不說話,季隸銘立刻帶著韭菜出了廚房。

他招呼葉拙一起過來,拉過兩把椅子坐下。

兩人對著垃圾桶,一人分了一把韭菜,默默摘了起來。

誰能想到,這兩個人出了門,一個身價九位數,一個是攝影界新銳。

“一點一點來吧。”季隸銘說。

葉拙在外面,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姚棠的冷淡在意料之中。

但從進門到現在,姚棠非但沒有趕走他們,甚至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對季隸銘,她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這種結果,比葉拙幻想的好一百倍。

他還以為姚棠怒氣沖沖地把他們趕走。

現在這樣,已經遠遠超出葉拙的預期。

-

葉拙坐在餐桌前,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但因為想不起來小時候的細節,他很少夢見自己和媽媽在一起的場景。

聞到飯菜香味的那一刻,他又全部都記起來了。

老舊但幹凈的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白菜豆腐,醋溜包菜,肉末蒸蛋,韭菜炒豆皮,還有一個西紅柿雞蛋湯。

再簡單不過的家常菜,但足夠讓葉拙哽咽。

他什麽都不敢說,就怕自己打破這個夢境。

姚棠脫下圍裙,坐在桌前,目光看向葉拙身邊的季隸銘。

“你說你叫什麽?”

季隸銘立刻正色起來,後背挺得筆直。

“阿姨我叫季隸銘,季是季節的季,隸是隸書的隸,銘是金字旁的銘。”

姚棠“哦”了一聲,拿起筷子,隨意夾了一些菜。

全桌只有她在動筷。

姚棠:“都傻坐著幹嘛?我又不會下毒藥。”

葉拙立刻捧起碗筷。

季隸銘恨不得菜還沒送進嘴裏,就開始誇姚棠手藝好。

姚棠不受用,問:“你和葉拙在一起多久了?”

剛才還眉飛色舞的季隸銘變了臉色,磕磕絆絆地說:“三天……”

姚棠側目,臉色也變了。

不怪她,這個時間論誰聽了都會覺得不靠譜。

季隸銘額前都出了汗,還要強作鎮定地說:“三天是正式交往的時間,但是我喜歡他已經有七八年了,只是我們剛剛在三天前把關系穩定下來……如果是按同居來算的話,我們一起住了好幾個月了。”

他本意是讓姚棠安心,可話一說完,更顯得他和葉拙的關系從開始就不正當。

交往三天,同居幾個月……

季隸銘一向讓人稱讚的高情商,在這一刻因為過度重視變成了漿糊。

姚棠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她知道男人的外表和花言巧語都靠不住。

她吃著飯,詢問的對象換成了葉拙。

“你這次過來,是特地把他帶給我看?”

葉拙到現在都沒吃幾口,聽到詢問立刻坐直了身體。

“不是,我是想來看看您……我之前幾年都不在國內,今年開始,可能就要在國內穩定下來了。”

姚棠“哦”了一聲,沒有發表任何看法,連關於季隸銘的事也不問了,繼續吃著飯。

“過來之前我也發了短信,可能是沒看見吧……”葉拙自己找話題,沒想過姚棠會理他,但姚棠停下筷子,淡淡地說:“短信我都看了。”

葉拙楞住。

都看了。

但是不回……

轉念一想。

今天姚棠回來的時候並沒有表現驚訝,反而就像知道葉拙會在一樣。

還有這一桌子菜。

她一個人住,不會一次性買這麽多。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姚棠本就打算做飯給葉拙吃,甚至買多了,足夠額外加一個季隸銘的量。

葉拙心頭猛顫。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姚棠幾口就把晚飯吃完,匆匆起身。

“阿姨您吃完了嗎?”季隸銘起身要送。

姚棠讓他坐下,自顧自地換上外套。

“你們吃飯了把東西放在這裏就行,我要繼續去上班了。”

她的腳步停在玄關,彎腰在櫃子裏翻找著什麽。

“你們不要睡在這,自己找地方住。”

葉拙輕輕“嗯”了一聲。

姚棠恨極了同性戀,能留他和季隸銘吃飯,已經是最大的忍讓。

“這個給你。”

一樣東西被姚棠放在玄關,葉拙還沒看清,姚棠就已經去開門。

“媽!”葉拙站起來的動作有些著急,險些把椅子帶倒,“外面天黑了,要不要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

姚棠果斷打開門,把自己的背影留給葉拙。

葉拙站在原地,終於看清姚棠剛剛放下的東西是什麽……

那是一把老舊的鑰匙,掛的是葉拙小時候最喜歡的卡通人物。

“媽……”葉拙的聲音有些哽咽。

“明天晚上過來的時候就不要帶禮物了,葡萄那麽貴,我也不愛吃,你自己帶走吃吧。”

“媽,葡萄不貴,我買給你吃。”

姚棠沒說話,走了。

所有孩子無論離家多遠,都會有一把家門鑰匙,讓他們漂泊時也知道,遠方有個家永遠敞開大門,歡迎他們回來。

過去葉拙以為,自己再也無法打開這扇門。

他是想說,如果真的不想見他,那他就不再打擾了。

他一廂情願地靠近,反而是逼一個受傷的女人做決定。

也許沒有他,媽媽才會快樂。

但現在,他重新擁有了打開門的權利。

葉拙全身都在發抖。

季隸銘從後輕輕攬住他。

“好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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