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這是一節多個班級一起上的大課, 歷文作為授課老師,吸引了不少各個年紀各個專業的學生來旁聽。

四處都沒有座位了,葉拙在階梯教室裏找了個不影響學生走動的位置準備席地而坐, 一個笑起來很有親和力的女同學和葉拙說:“師哥, 我旁邊沒人, 你快來坐。”

葉拙已經在學校旁聽有段時間了, 但是面對這些比他年紀小很多的同學們,他還是有點難以招架。

“我草你們真的是在草原上睡了一個月嗎?太酷了吧!”

“你摸到獅子了嗎?”

“好自由, 我好羨慕啊!”

剛入學的大一新生嘰嘰喳喳地圍在葉拙所在的昨座位旁邊, 稍顯青澀的臉上都是興奮和憧憬, 哪怕葉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們也會湊上來。

葉拙太久沒有回到校園,也沒想到其實在教室裏,靠後的位置因為更好溜走反而受歡迎。

他只是覺得自己不要占了學生的座位, 所以才找最角落坐著。

如果教室裏的位置不夠,葉拙就會主動讓出自己的位置,即便他每節課都會早到很多,也不會理所應當地占據一個位置。

他來上課, 是沾了學生們的光, 所以努力讓自己不要太有存在感。

但是有人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花邊新聞,而是因為在影展見過他本人。

很快, 大家就都知道了, 有個在北美洲與野獸同行過的“無學籍師哥”在跟著他們的課程一起學習。

第一個主動和葉拙說話的學生出現時,葉拙還以為是自己坐了他想坐的座位,卻沒想到那個學生直接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激動和葉拙說起他在參觀攝影展後的感觸。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從這些天真的眼睛裏,葉拙沒有看見嫌棄和不耐煩, 反而是羨慕、向往和開心。

他們說葉拙非常勇敢非常大膽,追求自己的夢想,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這些話,葉拙也曾經在展覽上的介紹詞上看過,但終究沒有同學們的真摯。

勇敢……

夢想……

自由……

葉拙在草原上風吹日曬,還要和當地土著居民打交道,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勇敢的自由的。

回顧起來,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經在追逐的路上走了很久。

歷文走進來的那一刻,學生們先是小小躁動了一下,而後又正襟危坐。

葉拙拔下筆帽,擡頭看向講臺上的投影時,前排幾個人對著手機討論的聲音猝不及防傳入他的耳中。

“過去再風光,以後也沒戲了,連經紀人都和他反水,看來人也不行。”

“之前的臉是挺帥的,但是現在……”

“現在什麽樣?”

“噓…你們小點聲,別讓人聽見。這是我從網上存的,一個人說她是醫院的,偷拍出來的照片,也就是我手快,剛存下來這條就不見了。”

“快快快,快讓我看看,都說毀容了,但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樣啊。”

女孩用手背遮住會反光的手機屏幕,將相冊裏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遞給周圍看。

照片裏的路言意只是一個側臉,長時間沒有打理的頭發有些淩亂,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過分寬大,在他高挑的身上是顯得那麽粗劣簡單。

他坐在病床上,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窗外陽光順著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線條立體的側臉輪廓,但是一對手指按在屏幕上,雙指放大後,路言意那側臉上的傷疤赫然在屏幕上變得清晰。

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天啊……”

照片上的路言意側臉靠近下巴處,一道不規則的傷疤從下頜往下蔓延,到脖側都是被稀釋硫酸液潑過的傷疤。

本來還對路言意一副不滿的幾人,這個時候也沈默了。

紅褐色的,猙獰著,在他完美的臉上,在他細膩的皮膚上,像是白色玫瑰上側面卻布滿了扭曲蜿蜒的褐色脈絡。

“以後還能修覆好嗎?”

“如果足夠有錢的話。應該也可以吧……可是……我也不知道。”

“他上午出院的時候,媒體去拍,他從頭到尾都包起來了,應該是……”

路言意的不好有目共睹,但在看到這樣唏噓的下場時,只是看客的人們也會為美的隕落感到些許惋惜。

可一切也因他的臉而起。

那位做出極端行為的粉絲被拘留後,說自己從路言意出道前只在網上做普通模特的時候就已經因為路言意出眾的外貌喜歡上他。這麽多年,她發現路言意還在喜歡那個配不上他的葉拙,掙紮多年終於決定要“替”路言意做個了斷,不能把感情寄托在那樣一個“醜人”身上。

可最後,她親手了斷了的,是自己深愛了快八年的臉。

-

歷文在講臺上縱覽整個教室,這些竊竊私語他也能聽見一些。

路言意三個字夾雜在話語中,歷文下意識就提起了註意力。

他低下頭,一邊調整著今日課件,一邊暗中觀察著葉拙的反應。

坐在教室裏的葉拙看上去和同班的學生沒什麽差別。

差不多的休閑穿著,差不多的歲數,還有一樣很單純的目光。

唯一稱得上特殊的,就是他臉上還沒摘取的紗布。

在他到達教室前,也在網上看到了有關路言意的消息。

不是他有意去看,而是各個平臺都在推送關於路言意今日出院的圖文視頻。

葉拙看到了嗎?

歷文擡眼看去。

坐在臺下的葉拙表情平靜,手握著筆正襟危坐,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沒事嗎……?

還是先認真上課吧,最後一節課,下了課再和葉拙好好談談。

歷文深呼吸一遭,開始今天的課程。

-

“那個好像是班上的女生吧,看著有點面熟。”歷文透過後視鏡,打量著從路邊慢慢走遠的女生。

葉拙出校門的時候,身邊還跟了一個看起來就很開朗的女生。

葉拙坐上後座,歷文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他,他回答說:“上課快沒位置了,她把身邊的位置讓給我了。”

“那挺好的啊,看你和班上同學關系都不錯。”

“嗯,我也沒想到。”說到這些,葉拙的表情溫和起來。

“學生都還比較單純嘛,而且也都會慕強。”

葉拙沒聽出歷文的心不在焉,臉熱地笑了笑,“我也只是個學生,他們把我想得太厲害了。”

“明明也很厲害,誰還不是從起點慢慢來的。”

歷文實在心裏著急,但是又不敢貿然開口,只能忍著。

要不還是不問了吧。

也許葉拙根本不知道或者不知情,他一問反而給葉拙添堵。

歷文踩下油門,開出一段距離才從鏡子裏發現,最近的葉拙好似比之前更自信了。

哪怕不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也亮地像星星。

歷文不說話,葉拙也只是側著臉,看向車窗外的街邊。

可能是歷文自己想太多,他覺得葉拙這樣應該是知道路言意的事情的。

知道又怎樣?!

路言意不也是自己作的嗎?葉拙之前受的苦加起來也不比他少。

只是歷文擔心葉拙會默默傷心。

歷文本不是心思細膩的人,說難聽點就是狗窩裏藏不住剩饃,這次卻為了葉拙,硬生生憋著情緒,得有兩米寬的心眼,現在卻感覺酸溜溜的。

我可憐的小葉子……

歷文默默捏緊了手裏的方向盤。

沿路向前,在商場外的巨幅海報還印著路言意。

他側著身,右臉宛若藝術家雕刻的作品,手腕上展示的那塊八位數名表都黯然失色。

歷文抿緊嘴唇,一腳油門加速,從公交車站邊快速駛過。

可忽而一個轉彎,街邊公交車站的巨幅海報猛地出現。

路言意代言的產品在海報上只占據了一個角落,而他的臉則取代了產品該有的主體位置——會有人無數人為了他的臉買單。

但現在不是了。

幾個工人正在拆卸廣告牌的外包裝,只有產品圖的新海報已經馬不停蹄地趕制出來,只要幾個小時,舊海報就會從城市消失。

葉拙坐在後排,還是無動於衷,除了眨了眨眼,沒有任何變化。

空氣安靜地可怕。

歷文再也受不了這種安靜,“啪”一下打開車內廣播。

“今日,所有人都在關心的路言意終於出院,據了解他的面部……”

換下一個頻道。

“太可惜了,右眼失明是致命打擊……”

再換!

“硫酸燒傷的話,其實很難再修覆。”

“啪!”

歷文幾乎是用手指戳著關上廣播。

越不想和什麽東西接觸,越是到處都是。

歷文牙都快咬碎了,故作無事地和葉拙說起一會回家的安排。

“今天東西也都搬完了,這下我也算是沾光拿到豪門體驗卡了。”

做戲要做全,季隸銘把新房定下來之後,這幾天他們都在忙著搬家。

五分鐘的車程,一天運去一點行李,今天是最後一趟。

“明天周末,晚上吃什麽?”歷文是怕了那些人多的地方,思來想去,和葉拙說:“我吃什麽都行,就是這幾天太累,不出門的都行。”

問題來到葉拙這裏。

歷文也等著從葉拙的回答裏推測他的心情。

如果葉拙說他沒胃口,那多半就是還在意了……

歷文緊張地額頭都在出冷汗。

葉拙卻是楞了一下,和歷文說:“季隸銘說晚上在他家裏。”

“季隸銘……和你說的?”歷文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嗯,他訂了室外燒烤架。”

歷文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什麽時候葉拙和季隸銘背著他還有這麽多聯系了?

但只要葉拙還有心思在別的事情上,歷文那顆懸著的心就能稍微放下一點。

-

前幾天收拾的行李都是大件,雖然距離不遠,但來回運送也折騰了一番。

今天要收拾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物件,用幾個紙箱就能全部帶走。

葉拙把紙箱放在車後備箱裏,出發前又一一檢查了一次。

季隸銘從車上下來,“東西都帶齊了嗎?”

葉拙:“東西不多,我再點一點。”

歷文湊過來,若有所思地說:“我怎麽感覺你的東西不太對,你住進我家的時候,應該還有個什麽重要的東西……”

他苦思冥想,腦子裏卻只有葉拙東西丟了這句話。

是什麽東西呢……

歷文嘟囔著:“不會老年癡呆了吧,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你記錯了,我要帶走的東西都在這裏了。”葉拙“嘭”一下合上後備箱,動作幹脆利落。

歷文想不起來。

但葉拙還記得。

他從路家離開,一路來到A市,手裏抱著的,是那本舊相冊。

-

車穩穩停下。

小區內的路燈明亮,屋內的燈也亮著,透著窗戶,散發著暖暖的光。

葉拙站在門外看了許久。

季隸銘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我怕一會東西太多,看不清家裏的情況,出門的時候把燈留著了。”

他留意到葉拙手裏捧著的相機,“需要我幫你拿著嗎?”

葉拙搖搖頭,“不用。”

他舉起相機,將夜色下暖色的窗框入取景範圍。

葉拙問:“我可以拍嗎?”

“以後這種問題不用再問了,隨意就好。”季隸銘從口袋裏拿出什麽遞給他。

一串在月色下閃著銀光的鑰匙。

鑰匙按照從小到大排序,尾巴貼上標註,甚至已經掛上鑰匙鏈。

葉拙仔細看了看後會心一笑。

鑰匙鏈是個小型的相機模型,和葉拙手裏的富士型號一樣。

葉拙:“謝謝。”

“朋友送的,我覺得很適合你,就掛上了。”

季隸銘的語氣還有些不自然。他猶豫了一會,把鑰匙也是順便給的假借口咽了回去。

為什麽要把關系撇清呢?

如果自私一點,也沒關系的吧。

他側過頭,和葉拙按下快門的瞬間遇上。

今晚的月亮圓滿而明亮,繁星柔和,仿佛在葉拙臉上也灑下一把淺色的星光。

“好了。”

葉拙放下相機,轉頭和季隸銘對視,卻不小心撞上季隸銘深邃的目光。

“我……”季隸銘的聲音無端喑啞。

葉拙捏緊了手裏的相機。

“拍得什麽?!讓我看看!”歷文見他們都在忙,自己從後備箱把紙箱搬出來,好不容易搬完,發現葉拙手裏還拿著相機。

歷文擠了過去,才發現兩人之間流淌著微妙的目光。

“……”歷文硬著頭皮,“還是讓我看看吧。”他也不是故意的。

葉拙把拍下的畫面展示給他。

一扇溫馨的窗,和蜿蜒在月色下的綠色枝丫。

畫面無聲,但仿佛能聽見夏日蟬鳴,輕而悠久的風聲。

季隸銘:“拍得很好。”

葉拙笑了笑。

他會把這張照片洗出來,認真過塑,讓色彩永遠留存,雨水也無法抹去畫面。

這將是他新相冊的第一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