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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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葉拙本擔心季隸銘的出現會影響路言意,但下午的錄制看起來並沒有出現意外。

這檔真人秀主打的就是真實和無臺本,所以開機後基本就沒有空閑時間,分散了路言意的註意力和精力。

收工回家之後都已經到了後半夜,路言意和葉拙都疲憊不堪,連晚飯都沒有吃,就各自洗下睡了。

一整夜,葉拙睡得昏昏沈沈。

雖然中途沒有醒來,卻做了一整晚的夢……

睡醒之後,狀態比通宵還要差。

葉拙來到廚房,打開咖啡機準備做一杯意式濃縮提神。

他直直地面對廚房的窗戶,在機械發出的輕微轟鳴聲中發呆。

徹夜的夢裏,他在一條看不見方向的路上狂奔,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視線盡頭的光。

他以為,只要努力只要堅持只要咬著牙不放棄,終究是可以追上的。

可是直到他脫力醒來,都沒有改變距離。

這麽近,那麽遠……

廚房斜對面的主客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葉拙轉身,才註意到路言意的存在。

路言意就蓋著薄毯躺在沙發上,看樣子是睡了一整晚,被廚房裏的聲音吵醒,十分不爽地翻身把耳朵堵上了。

葉拙轉身去關機器,卻聽見路言意的聲音從枕頭下面傳出來。

“別關了,我也醒了。”路言意的聲音裏顯然帶著怨氣,“給我也弄一杯吧,昨晚真他媽晦氣,居然夢到過去。”

他重重錘了一下沙發,臉色黑得像暴雨前的陰天。

“他媽的季隸銘……”路言意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葉拙沈默地操作著,心裏想的卻是該來的還是會來。

在別人那,生氣了也沒事,睡一覺醒來也會消氣。

但路言意絕對不會。

他要是記恨誰,無論過去多久都不會忘。

路言意帶著周身煩躁的情緒來到葉拙身邊,居然是破天荒地要幫葉拙洗杯子。

“放著我來吧。”葉拙淡淡地說,“你之前說想吃餃子,我一會買點菜回來包,這次多做一點放在冰箱裏,以後想吃就不用手忙腳亂地準備了。”

路言意皺著眉,似乎在做一個很艱難的選擇。

“不要了。”

“你又不想吃了?”

路言意卻搖搖頭,“太麻煩了,又要準備餃子皮,還要出去買菜,回來還要洗菜切菜。你這幾天也挺累的,不要折騰你了,中午隨便吃點就好。”

葉拙楞了幾秒,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路言意看出葉拙這無聲地驚訝,側過因羞愧而發熱的臉,別扭地說:“上次說雇個做飯阿姨的事都忙完了,一會我就去物色幾個靠譜的。”

這個時候,葉拙應該像那些有眼色有情商的人,大聲誇獎路言意對助理的理解和友好。

但是葉拙卻下意識地問:“這些事我不做,那我還能為你做什麽呢……”

“你什麽都不做也可以啊。你怎麽會這麽想?”

葉拙想象不到自己什麽都不做會是怎樣。

他腦海完全設想不出自己停下休息的樣子。

從十歲那年開始,他的生活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推著他不停往前。

路言意說他可以什麽都不做……這怎麽可能?

葉拙的思路千回百轉,在打開咖啡機的時候也沒有留意。

“小心!”路言意快速從沙發上沖過去。

但葉拙的手還是被蒸汽燙了個正著,食指和大拇指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你敢不敢給我小心點?!”

路言意握著葉拙的手腕,把他的手送到水龍頭底下用冷水沖洗傷口。

“疼嗎?”路言意眉頭直皺。

“沒事。”

“還說不疼?這都起泡了!”路言意又開始生氣,兩道眉毛豎起,“你到沙發上老老實實坐好,我去找燙傷藥來。”

他氣沖沖地去翻找家裏的醫藥箱,嘴裏念叨著:“家裏的藥這麽多,每一樣都是給你準備的,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又愛受傷和生病,卻又說自己沒事。媽的,這麽個活生生的人,受傷生病了怎麽可能沒事!我真是搞不懂你,你有事就不會張嘴說嗎?”

路言意越說越來氣。

他有時候真的很想把葉拙的嘴巴撬開,逼葉拙把心裏的話大聲說出來。

可是他拿著藥一轉身,看到葉拙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胸口那股憤怒的火焰瞬間就被澆滅了。

葉拙總是這樣,就好像什麽事都和他沒有關系一樣冷淡疏遠。

“我真的……不懂你。”路言意蹲在葉拙腿邊,就像之前葉拙在夜裏給他蓋被子的姿勢一樣。

葉拙的臉長得不怎麽樣,但這雙手卻天生就又薄又白,對著自然光就像是白玉雕刻出來的藝術品,連指甲的弧度都圓潤漂亮著。

路言意在指腹上蘸了藥膏,用盡最大的耐心讓自己放輕力度,在葉拙傷口上小心的點塗。

“這麽好看的手,為什麽當初不和我一起學鋼琴?”

路言意從幾歲的時候就被家裏強行按在鋼琴前,可惜他對鋼琴這種有些古板的樂器絲毫不感興趣,也沒有什麽天賦,學了這麽多年都沒有學出感情。

可是葉拙的手是被鋼琴老師天天提起的適合。

漂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精瘦有力,開合度極佳。

按理說,之前路言意上課,葉拙都會陪同,但是唯獨最適合葉拙的鋼琴沒有。

路言意想了想,問:“是葉伯伯不讓你學嗎?”

葉拙悶聲回答:“是我不想學。”

事實和路言意猜想的完全相反。

葉承禮怎麽可能讓葉拙只在一邊旁觀。

而是葉拙非常討厭鋼琴,而且極力反抗,最後是路唯成聽見葉承禮訓誡葉拙,才出面幫葉拙說服了葉承禮。

路言意想不明白,問:“為什麽不想學?不喜歡?但是我覺得你很合適……”

“那個老師喜歡男人。”葉拙平靜地說,但眼底卻浮現出一抹抗拒。

“……喜歡男人怎麽了?”路言意的喉嚨發緊,“娛樂圈喜歡男人的男人和喜歡女人的女人到處都是,總不能是看不慣吧。”

“我小時候最不能理解,後來……也就還好。”

葉拙一筆帶過了中間的過程。

但是每次想到把自己硬生生過成別人眼中神經病的媽媽,他總是止不住地厭惡自己。

這個話題過於沈重,連路言意都安靜了許久。

“我以為你會喜歡鋼琴的,原來是我誤會了……”

路言意想了很久,才發現好像葉拙除了短暫喜歡過攝影,再也沒有其他愛好。

但是當年填志願的時候,路言意想替葉拙爭取,卻因為後續的許多事情分散了註意力。

等到填寫志願的那天,葉拙一臉平靜地寫了和路言意一樣的志願學校。

只是路言意能去更好的專業,而他只能去末尾的專業。

末尾的,錄取幾率大,這樣就能陪著路言意了。

在那之後,葉拙就沒再提過攝影的事情,連他的攝像機都不知去了哪裏……

葉拙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這麽直接放棄自己唯一的愛好……路言意不知道,但能猜到。

只是今日再提舊事,路言意如鯁在喉。

“藥塗好了,感覺疼嗎?”路言意臉上的笑意有些勉強。

“不疼。”

“肯定疼,是人受傷了都疼,你不用藏著。”

葉拙被路言意眼神中的溫度驚到,下意識就要抽出手,卻被路言意反手握住。

路言意他避開了葉拙受傷的地方,力度也無比輕柔,就像對待一朵極易散開的雲朵。

“葉子,我帶你出國重新讀書吧?”

看到葉拙臉上的困惑,路言意笑著說:“我最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現在我覺得應該這樣做。我當初進娛樂圈也是和路唯成賭氣的成分更大,我一點也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態,更不想做資本的棋子,也不想被人當做動物園裏的猴子觀看。這種生活,我受夠了。”

看似光鮮亮麗,實際卻處處受制。

每時每刻都被當成物品觀看,稍有一點錯誤就會被所有人舉著放大鏡挑剔。

路言意不是什麽乖孩子,更沒有標榜過自己是優質偶像。

他就是個性格爛又愛臭臉的壞蛋,在電影裏都要劃成反派。

但他也沒有娛樂八卦裏寫得那樣無惡不作。

他抽煙,但不可能吸.毒。

他脾氣差,但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罰工作人員跪著服侍他。

他嘴巴毒,但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去罵劇組裏的殘疾員工。

但是那些靠著造謠吸血的營銷號們卻樂此不疲地編造誇張的事情,以此換取大眾的關註。

起初路言意還會解釋,還會氣憤地質問媒體,甚至差點動手砸了一個狗仔的相機。

但這些根本沒有用,反而只會讓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路言意一刻鐘都不想繼續了。

可這是他自己選的,年輕氣盛時做錯的路,要自己嘗完了苦果才能解脫。

他的手指輕輕揉搓著葉拙光滑細膩的手背,問:“我知道你也很討厭應付娛樂圈那些勢利眼,也很想離開,是不是?”

葉拙低垂著眼,暖洋洋的陽光傳過他睫毛中的縫隙,將他整個側臉都照得無比和煦。

路言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過分厲害,連聲音都在微微發抖。

“既然季隸銘想要和好,那我就接受他的幫助,這是他應該做的……再等兩三年,我有足夠的錢和底氣和公司解約,然後我帶你一起離開。”

葉拙凝視著路言意,把他每一個表情都深深看在眼裏。

路言意是這麽溫柔,這麽認真……

葉拙問:“這是臺詞嗎?”

路言意心頭一梗,“不是,這就是我想和你說的。”

他有些迫切地靠近葉拙,“我們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把過去所有的事情都一筆勾銷,一切都重新開始,好不好?”

路言意是這麽期待葉拙能給出肯定的回答,所以在葉拙剛剛說出“路伯父”三個字的時候,他就惱羞成怒地皺起眉來。

“不要和我提他,他是我最恨的人,他毀了我的所有……”路言意表情掙紮且憤怒,“只要我們離開,我就和路家再無關系。我他媽改姓,以後我姓張姓李,哪怕是和你姓葉都無所謂。我和路唯成再也沒有關系,他做的那些惡心事也我無關了。”

既然有些事情路言意無法解決,那就徹底割席。

路言意是路言意,路唯成是路唯成。

如果他們沒有關系,那路唯成在書房裏和誰做了什麽,都和他無關了。

路言意多想葉拙能夠忘記過去所有事和人,這樣他就不用再因為心裏的秘密而惴惴不安,也不會再用暴躁和憤怒來包裹心裏的慌亂和擔心。

只要葉拙說可以重新開始,那所有事所有人,都不是問題了。

路言意握著葉拙的手開始止不住地出汗,甚至不敢繼續看葉拙的眼睛。

葉拙忽而動身,直接把手拿走。

“我接個電話。”

沒能得到答案的路言意徹底焦躁起來,低聲質問:“到底什麽事?!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葉拙接電話的動作有些僵硬。

路言意皺眉:“不會是季隸銘給你打的吧?”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

葉拙臉色倏地白透了,路言意:“怎麽回事?我剛剛……太著急了。”

葉拙聲音幹澀地和路言意說:“醫院打來,讓我去簽病危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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