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到底年紀大了，好不容易熬過秋天，一入冬病情加重了，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年底本是事情繁多的時候，八爺能抽出的時間很少，所以毛彤彤便每日入宮陪伴良妃。

看著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的良妃，毛彤彤心知她要離開了。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很少考慮死亡這種事情，也很少關註身邊的一些別離。可當人生慢慢走向年，你會發現時間已經在不知不覺帶走了很多東西。

她和八爺兩人的父母，很快只剩下毛承運一個人了。

這天，外面陰沈的天空突然飄起了小雪，而昏睡的良妃也突然醒了過來。

“什麽時辰了？”她開口問了一句。

“額娘，已經申時了。”毛彤彤回道。

“你怎麽還沒出宮？”良妃看了她一眼。

“時辰還早，臣妾想多陪陪額娘。”毛彤彤道。

良妃昏睡的時候，她在一旁做女紅。這幾年忙於孩子，她到是很少有這麽專註的時間繡花了。想當年，她的一手繡活還是很拿的出來的。如今都生疏了不少。

“今兒繡的什麽？”良妃問道。她似乎精神不錯的樣子。

毛彤彤看著她眼裏閃現的光芒，突然想起了臨死前的陳氏，心裏頓時明白過來。

她一面笑著回道：“在繡梅花呢！這不是入冬了麽，應個景。”一面沖著青梅使眼色，讓她去找八爺來。

今兒八爺在宮裏和皇談事，說好了結束後來儲秀宮接她一起出宮的。

青梅會意，悄悄的退了出去，忙往養性殿那邊跑。

良妃這個樣子，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了。

養性殿裏，八爺正在和四爺商討今兒剛送進京的幾個加急奏折。

疆土太大是這樣，不知道哪裏會發生問題。不是這裏旱災，是那裏水災，一不留神再給你來個雪災。風調雨順的年頭還真沒幾個。所以國庫至今也充盈不起來，四爺不由頭疼的拉著八爺想法子。

兩人正在皺眉合計，八爺眼角的餘光見陳果在養性殿門口晃悠。

“四哥，臣弟去方便一下。”八爺找了個借口。陳果這樣明顯是有事。

四爺點點頭，並沒多問。

八爺出了門見陳果一臉焦急，旁邊還站著青梅。

“出什麽事了？”八爺壓低嗓子問。

“福晉讓奴婢來叫王爺的。怕是，怕是良太妃要，要不好了。”青梅說的結結巴巴的。她是憑著毛彤彤的眼神猜測出來的，但又怕自己猜得不大準，便有些忐忑。

八爺一怔，擡腳走，可剛走了幾步想到這是在養性殿門口，忙又折回來進殿跪下道：“四哥，臣弟額娘怕是不行了，臣弟現在要去儲秀宮。”

四爺一楞，很快反應過來。良妃病了大半年，最近越發不好的事他是知道的。當即便點頭準了。

八爺這才匆匆往儲秀宮趕。

而毛彤彤這邊還在和良妃說話，她努力找著讓良妃感興趣的話題，好讓她的精神能持續的長一些。

“額娘！”

終於，毛彤彤聽到了八爺的聲音。然後看到八爺腳步慌亂的跑了進來。

“喲，這是怎麽了？”良妃被突然闖入的八爺嚇了一跳，隨即笑了起來，“怎麽趕得這樣急？可是餓了想來額娘這吃點心？”

八爺一下怔住。

他一路想的都是自己趕到的時候良妃已經在垂死的邊緣，或是已經死了，連最後一面都看不。想得心裏慌亂無，連走路都差點摔了跟頭。可沒想到急匆匆趕回來卻看到良妃精神的樣子，竟然還能說打趣的話。難道真是青梅傳錯了話？

可不管是什麽情況，他此時還是松了口氣，笑著道：“什麽都瞞不過額娘。在皇兄那被拉著當苦工，早餓肚子了。”

“快坐著歇會，額娘這讓人點心。”良妃笑著掙紮著想坐起來。

毛彤彤忙扶住她，“額娘，臣妾吩咐人去是了。”

八爺也連忙坐到了床邊，笑著道：“兒子看額娘今兒精神不錯，一會兒和咱們一起用晚膳吧？額娘想吃什麽？兒子這叫人去做。”

“好啊！”良妃很高興，“我想吃桂花糖藕了。好久沒吃過了。”

“好，兒子這叫人去做。”八爺連忙點頭，吩咐人去小廚房。

毛彤彤聽了這話卻是心頭一沈。桂花糖藕這個季節可沒有。八月桂花香，蓮藕也是夏季才有的。良妃此時惦記著吃這一口，顯然是糊塗了。

她下意識的看了看八爺，見他嘴角在微微顫抖，眼眶也開始泛紅，顯然也想到了。

“額娘還想吃什麽？兒子一並叫人去做。”八爺強忍著心裏的悲痛，笑著問道。

“容我想想。”良妃笑著瞇起了眼。

八爺和毛彤彤都沒說話，那麽靜靜地看著良妃。

很快，良妃臉的光彩開始退散，像已經盛開的花朵一下子枯萎了。

“額娘！”八爺不由叫了一句。

良妃卻沒能睜開眼回答。

“額娘！”八爺的聲音裏帶了驚恐和慌亂。

“額娘！”毛彤彤也跟著叫了一聲。

可良妃像是睡著了般，臉還帶著淡淡的笑容，安靜地躺在那裏，再沒有回應。

八爺顫抖的伸出手在良妃的鼻子下試探了一下，整個人頓時僵住。

“爺！”毛彤彤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忙前抱住了八爺。

“彤彤，額娘，額娘走了。”半晌，八爺才喃喃的說了一句。

“我知道。”毛彤彤輕聲應道。她感覺到懷裏的人在微微顫抖。

對於八爺來說，康熙和良妃對他的意義是不同的。

康熙雖然是阿瑪，但更多的時候是一個榜樣，是他想努力學習的目標和超越的那個人。但來自情感的呵護則更多來自良妃。良妃的去世帶給他的傷痛更多。

一旁的奴才們已經都跪了下去，整個宮殿裏安靜的讓人可怕。窗外的北風刮得呼呼作響，讓這個傍晚更顯淒涼。

“爺，額娘走的時候是高興的。你看，她的嘴角還帶著笑。”毛彤彤在八爺的耳邊輕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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