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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寒雪山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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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寒雪山01

破舊而四面漏風的房子中,窗扇被北風吹得呼啦作響。

破舊大床的正中央,一頭冷汗的少女從噩夢中驚醒,久久會不過神來。

盡管年紀還小,她卻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巴掌大的小臉襯托著貓兒似的圓眼睛,黑葡萄一樣又大又亮,因為影響不良而略微有點瘦小,蓮藕似的胳膊正捂著心口不住地喘息。

煙若自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這場噩夢太真實,此刻依舊歷歷在目,仿佛把自己的一生給提前走完。

夢中的她同如今一樣,在娘親去世後肚子生活在貧瘠的霜雪村,後來大燁國第一國教,清越宗的仙人在鎮上選拔有靈根的童子,她便用了一些手段去了仙山修仙。這本來是她一直以來的夢鄉,她太想站在那人的面前,讓那高高在上的男人註意到自己,所以拼了命的努力。

可惜事與願違,她的資質極差,靈根龐雜,極其不純粹,是最低等的資質,終其一生只能在外門徘徊,甚至夠不到內門的影子。那目空一切的宗主大人自然也看不到她,盡管那人是他的生身父親。

在這個夢裏,她幾乎不被所有人認可。

她一心一意喜歡的少年英雄,一邊利用自己達成目的,一邊又和自己出身高貴的姐姐暧昧不清。最終他們還是硬逼著自己的退了婚,成了親。

她仰望許久姐姐,是天邊之運,皎潔之月,占盡了一切好處,最終還要自己的一顆妖丹續命。

她總以為宗主夫人對自己很好,卻不成想這個女人是最惡毒的,因為母親的緣故一直忌憚自己,布下層層殺招最終害自己死在天道誅魔大陣中。

結局的時候,天邊漫天翻滾著火燒雲,紅蓮業火徐徐燃燒。

那時她喜歡的男子已經成了名震天下的墨蓮仙尊,姐姐也成為了與她比肩而立的瓊觴仙子,只有自己聲名狼藉,自甘墮落,又背負著魅妖低賤的血脈,還心甘情願給妖帝當過三年的爐鼎。

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汙點,是不該存在的錯誤。

滾滾紫色天雷中,她主動撞上那人的誅天劍,毀了妖丹,也葬送了自己。

大概是眼淚流的太多,心已經不會痛了。

煙若坐在床上大口的喘氣,越想越覺得蹊蹺,娘親一輩子就毀在男人身上,自己又怎麽會如此愚蠢,為了個男人連自己都顧不上,簡直如同得了失心瘋,簡直太離譜了。

細細的眉毛厭惡地挑起,她一把掀開唯一還有熱乎氣的破爛被子,爬起來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嘴裏惡狠狠啐了一句:“晦氣。”

窗外已經有了依稀亮色,她也不貪睡,趕緊起來幹活。

娘親在時,也是終日裏病病懨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家裏的活都是她在幹。

不急不躁把缸裏的水挑滿,又餵了餵院子裏的一只母雞兩只公雞,她簡單給自己悶了點勉強入口的植物根塊,便立刻換好衣服。

她身上穿的是最簡單的布裙,腦袋上紮著兩個圓圓的髻,手腕和腳腕處卻用草繩細細綁好,穿著一雙厚厚的雪靴,手裏拿著一把將近她一半大的弓箭。本該是粉雕玉琢的小圓子,眼神卻是極冷的。這是要進山的打扮。

往日裏她還不會這麽煩躁,只是今日的夢實在做的不好,讓她心生惴惴就極其悶堵,心中難受極了,急需發洩。

因為她身手靈活,又身為魅妖體質,可以在林間穿梭,很好的隱蔽自己的氣息,不被野獸發現。因此,對旁人來說極其危險的霜寒雪山,對她而言便是個大寶庫一般。

以前為了給娘親治病,她便時常冒著危險進山采摘稀有的草藥,多餘的便拿到集市上去賣,偶爾遇到小型動物,也會打回家改善夥食。時間久了,即使三十裏外的白漫鎮上的藥鋪,也知道她這位小采藥人的名號。

她們母女二人,初到村裏時,日子過得並不好。

因為娘親有著一身瘋病,一張花容月貌的面孔也毀壞殆盡,別人都只當她是個瘋婆子,對她們母女二人避之不及。但是村人多淳樸,也有人願意善待她們母女,她也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村東頭的邱獵人光棍了半輩子,倒是不嫌棄娘親毀了容貌,可是她總是時不時冒出幾個嚇人句子來:“走開,仙君馬上來接我了,我等著仙君的八擡大轎。”“鄉下地方真是窮苦,什麽也沒有,你們啊,是沒見過那瓊樓玉宇,仙子嬌娥在水雲間穿梭,仙鶴烏龜撲棱著翅膀,那才是人間仙境。算了,跟你們說也沒用。”

說到興起時,她還會哼起極其婉轉綿柔的小調,哼哼呀呀的,然後便鬼魅一般咯咯笑出聲來。這通常是煙若最害怕的時候,因為往往一到這個時候,她便又開始害瘋病不認得人了。

沒人把她的瘋娘當仙女,除了邱獵人。

他紅著臉,搓著皸裂的手掌,半信半疑的問:“那仙人居所,當真像你形容的那麽好嗎?”

“娘親不過又犯病了,你別聽她的。”煙若冷聲打斷他們。

娘親還在旁若無人的笑著,露出一張滿目瘡痍,只剩傷疤的面孔,誰能想到這是當年冠絕黃金城的美人呢?

那時邱獵人便不好意思似的,他囁嚅著,放下手裏裝著獵物的籃子:“裏邊有袍子皮,我都收拾好了,這裏的冬天又冷又漫長,你們娘倆多穿點。還有些鹿肉,自己腌好了,能吃很久。”

東西放下他便離開,臨走前看著娘親那張恐怖的面孔,卻仿佛看到了什麽美麗的寶貝。

這人真奇怪。

煙若追出去,拉著他的衣角:“我想學打獵。”

“不成不成,你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娃,打獵可苦著呢。”邱獵人撓撓耳朵,有些為難,“李大娘的兒子是秀才,已經在村裏開了書塾,我跟他說好了,開春你就去念書,他比你稍大個幾歲,會照顧你的。”

“我想學打獵。”她又重覆了一遍,又黑又亮的眼睛便這麽直勾勾盯著邱獵人。

他便失了神,再看看床上躺著的女人,心一橫,鬼使神差地便點了頭。

煙若學這等東西倒是很快,彎弓射箭準頭也高,只是射殺獵物時,總是容易不忍心,因此最後關頭總會射偏。

邱獵人搖搖頭,撿回射出去的箭,卻從不曾責怪她

他只說:“你一個女娃娃,心善些是正常的,別家女娃娃學學女紅繡花就好了,大戶人家便是識字管家,若是再有機緣便是成仙修煉,若不是實在沒辦法,何必學這造孽的行當。”

想了想,又摸了摸她的頭,囑咐著:“能不能打中獵物不重要,保護好自己最重要,這山中不僅有豺狼虎豹,還有精怪鬼魅,你這種小女娃子,一下子便被人叼走了。我聽老人家說,這山中沈睡著山神,他老人家是最不能打擾的。”

煙若心說,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便是他口中的精怪鬼魅一類吧。

邱獵人是個啰嗦的人,只要他們進了林子,就總在她耳邊念叨著這番話。念多了,可能也就靈驗了,他們真的遇到了吊睛白額的大蟲,那龐然大物出現時,周圍的山林土壤都在跟著顫抖。

煙若只覺得自己不能呼吸,這是屬於同族的窒息感,透過那赤紅色的眼睛她判斷,這不是普通的老虎,它這是快成精了。

不知吃了多少人,它每走一步,身上都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邱獵人打獵多年,見多識廣,卻也沒見過這樣的可怖的大場面,盡管腿肚子都哆嗦,他還是強裝鎮定,將煙若狠狠推遠了。

她在雪地裏跌了個大跟頭,離得太遠便什麽都看不見,只聽到耳邊傳來虎嘯嘶鳴,還有人的喊叫。

沒過多久,只剩下痛苦的哀嚎和野獸的撕咬聲。

她的心咚咚咚地劇烈跳動,第一次直面這麽殘酷的死亡,也是那一次開始,她發現了自己與眾不用之處,她身上的人氣非常微弱,幾乎讓人發現不了。

那只老虎根本是殺紅了眼,嘴角還帶著血肉便向她的方向尋找,都靠得那麽近,中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雪,老虎還對她視而不見,根本聞不到她的氣息。

煙若根本不敢呼吸,屏氣凝神死死盯著老虎那逐漸靠近的鼻息,溫熱潮濕的氣息就貼近耳廓,腥臭狠毒的眼神透過那層薄薄的雪衣幾乎就要射穿她,但即使這樣,這只老虎還是走了。

它左嗅右嗅,並未找到剛才那一絲甜味,便只覺得更加饑餓,急著去吃更多的食物填飽肚子。

獵人的墳還是她親自立的,畢竟邱獵人孑然一人,連個名字都沒有,人人都叫他邱獵人罷了。娘親甚至不願來一面,她那時候已經瘋大了,根本不認識旁人的模樣,自然也記不住這麽一個木訥小心的追求者,她滿心滿眼只有仙君和瓊樓玉宇,根本裝不下其他土裏土氣的心意。

於是那一天起,煙若的弓箭能射穿野兔的脖子,溫熱的鮮血濺出來,野兔臨死前抽搐,她也沒什麽感覺。

因為她要重覆這個動作千百遍,不能停下來。

又過了半年,她已在李秀才的書塾中念了一段時間的書,李大娘一家都是好人,對她頗為照顧。

再然後,她在一個清晨偷偷上山,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背著弓箭,帶著決心,三天內不吃不喝,終於追蹤到那只食人虎的蹤跡。它果然修煉出了一些道行,前後左右傀儡似的拉扯著幾個人的虛影,那是倀鬼。活著時被它吃了,死後也不得安息,便作倀鬼,為它欺騙過路人。

煙若松了口氣,因為邱獵人並不在其中。

那是風停雨歇,靜謐蒼白的森林中沒有絲毫聲音。

她把見血封喉的花瓣弄碎塗抹著弓箭上,靜默無聲地拉開弓箭,猩紅著眼睛,帶著滿腔的恨意,只用了三箭,便送這只妖虎上了路。

驟然間,鳥雀被驚起,偌大的林子中只剩下老虎垂死的咆哮和掙紮。

虎妖一死,那些倀鬼也恢覆了本性,便對著她的方向拜了拜,消失在原地。

煙若眼角有淚水流下,她終於敢大口呼吸了,卻因為太過激動而呼吸不暢,不停拍打著心口,猶如溺水的游魚一般在雪裏撲騰,好半天才忍下喉中的腥甜。

沒人覺的她能成功,她自己也不看好自己,但她做到了。

那只食人虎大概也沒想到,這小小的魅妖會潛伏在雪中三天三夜,摒棄了呼吸和氣味,猶如一具僵硬的屍體,只等著給它必殺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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