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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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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義

她用手輕輕在樹幹上撫摸著,凹凸不平的樹皮帶來的觸感雖然有些粗糙,卻讓她感受到了令人心安的真實。這棵銀杏樹,目睹了很多人的來到與離開,在金色與綠色之間更疊了一次又一次。

這麽些年來,忙碌的生活與零星的記憶使她覺得一切都有些失真,然而在觸摸到這棵樹的這一刻,她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實。

“夏伊落。”

在聽到名字的時候,她轉身,看見了對面走廊裏的一個身影。那個人正在向她招手。

她沒有看清那個人的長相,或許看清了也一時認不出來。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是以同樣的手勢回應。

夏伊落從小道走上回廊,那個人也走了過來。

當那個人的五官漸漸明朗,她的記憶也跟著被喚醒了。

“哦,你是……陳可?”

“對啊,難得你還記得我。”

“說實話有些沒認出來,這麽久了,你也變漂亮了。”雖然是客套話,但依舊有幾分屬實。她印象中,高中時期的陳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學霸,不愛打扮,沒有劉海,紮著幹凈利落的馬尾,額上時不時掛著幾顆調皮的痘痘。連夏伊落都驚訝於自己對於這個女生的記憶還未褪去,或許是因為天生對於學霸骨子裏的崇拜,使她對陳可印象加深了一些。

而現下站在她面前的,有著陳可的五官,一頭漂亮的波浪卷,一身明黃亮麗的連衣裙,臉上是著高中時期的陳可不會顯露的燦爛笑容。

兩個人一時間沒了話,於是走了一會兒,夏伊落主動提出了話題,“對了,返校不是明天麽,你怎麽來的這麽早呀。”

說完後她就後悔了,自己不也是提前一天來的?

還好陳可沒有用什麽話來反駁她,順著她的意思說了下去,“其實我還是很懷念高中時光的。尤其是這棵大銀杏樹。”

陳可說的沒錯,在耀天高中的沒有一個不對這棵銀杏樹印象深刻。它就長在教學樓的正中心,被教學樓成“口”字的形狀圍了起來。只要一走進教學樓,便是矗立著的直沖五樓的高大銀杏。

“像鈴鐺一樣。”

陳可以為自己沒聽清,“啊?你說什麽?”

夏伊落有些恍惚,“你有沒有看過夏目友人帳。其實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就是……裏面有一個老爺爺,可以使樹葉發出鈴鐺一樣悅耳的聲音。”

鈴鐺。金色的鈴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現在銀杏還是綠色的。而那句話,也是別人告訴她的。

夏伊落和陳可一起在校園裏逛了逛,聊了一些高中的零星片段,然後又在校門口道別,各自回家。

夏伊落攔了的士,“去某某酒店。”

剛在車上瞇了一會兒,就聽到司機問,“小姑娘你從外地來啊。”

聽到“小姑娘”這個稱呼她不禁樂了,“師傅,我快三十了,可不是小姑娘了。”

“那你看起來還挺小的,像學生。”

不知道怎麽接話的夏伊落轉而回答他之前的問題,“我是本地的,回母校看看。”

“你也是耀天高中畢業的啊。我女兒正在這個學校念高二,我和她媽媽在附近的Y小區租了房子,陪讀。”

Y小區。夏伊落忽然有些感傷。她高中的時候也是在那裏租房子讀書的。

司機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關於他女兒的事情,夏伊落耐心聽著,一直到下車。

“謝謝師傅了!”

“不謝不謝。”

車遠去了,夏伊落在酒店附近隨便找了個館子吃了午飯,緊接著就回到酒店房間休息。她在酒店的窗戶邊上站了一會兒,目光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商住樓小區。手機忽然響了一聲,她拿起,是池言發來的微信消息。

“你什麽時候回N市啊。”

“我已經到了。”

“約啊。”

“不約。今天好累,想休息。”打完這一句,夏伊落將窗簾拉上,整個人後仰,攤在床上。床很軟,很舒服,可她還是喜歡硬床。放空了一會兒,她打開手機的音樂播放器,隨意找了一個純音樂的歌單,隨機播放。

第一首曲子的旋律剛出來時候,她就已經知道是什麽歌了。這個前奏,以及伴隨而來的口琴聲,她都太熟悉了,就算時隔許久,也從未忘記過。就像是那些舊時的、有關於N市的大部分的記憶,她只是將它們塵封在了一個盒子裏上了鎖。而這首歌曲,就像是鎖的鑰匙,在擰動的時候,哢噠一聲,那些記憶便又重見天日。

當臺下掌聲雷動,臺上的男生和伴舞的女生一起走上前鞠躬的時候,夏伊落還沈浸在樂聲裏無法自拔。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現場吹奏口琴,而且吹的還是她從初中起就很喜歡的一首“星之所在”。美妙熟悉的樂聲與臺上女生曼妙的舞姿相輔相成……雖然這個描述很俗套,夏伊落也沒看懂那個舞,但她依舊很激動。

一旁的同班女生賀娜拉了拉她的衣服,低聲道,“哎,現在幾點了啊,到九點了沒。”

夏伊落擡起手看了看表,“八點四十六。”

“那這是第幾個節目了?”

“好像是……”夏伊落正想著,忽然聽到臺上主持人的報幕,“接下來,有請4班為我們帶來的中華傳統服飾變裝秀!”

夏伊落有了點頭緒,“好像是倒數第二個節目了,我記得4班是在倒數第二個。”

賀娜哦了一聲,比了個“OK”的手勢。

夏伊落知道賀娜在想什麽,這是她們入高中以來的第一次“一二九”文藝匯演,時間正好是在晚自習的時候。如果按平常的時間來算,她們九點半才能下晚自習回家,此時最後一節自習才開始。現在有了匯演,她們不僅不用自習,沒準還可以提前回家。

總之就是一個爽字。

夏伊落目前正在讀高一,正好負責他們這一屆的年級主任是整個學校最出名的老鄭。正所謂“老鄭吼一吼,耀中抖三抖”,這句流傳校園的俗語還是從一個教重點班的老師嘴裏出來的,由此可見,老鄭在耀中是怎樣的一個分量。

老鄭的嚴格不僅限於學習,還有文體活動。用他的話說就是,要學好,也要玩好。因此,這次的“一二九”,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每個班級的表演都很精彩,各有特色。每個班到最後都會評獎,最低都能拿三等獎。剛剛表演口琴的是7班,夏伊落雖然很喜歡,但還是有些偏袒自己班。到最後,拿到特等獎的是2班。7班獲得了一等獎。夏伊落所在的班級是二等獎。

不出所料的,活動一結束,他們就能回教室收東西回家了。而這之後,夏伊落連著幾天都在循環播放“星之所在”這首歌的口琴版。

一二九過後的沒幾天,各個班級又開始了死氣沈沈的學習模式,畢竟他們還有期末考。

越是這種時候,夏伊落越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一天晚自習,她正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摳弄著筆蓋,正出神的時候,忽然瞥見窗戶上矮胖的身影,一個激靈過後,她默默轉過身假裝看書。

然而,來不及了。只聽見安靜的教室裏響起班主任陰森森的聲音,“你,跟我出來一下。”

夏伊落瞬間腦子一片空白,像個機器人似的僵硬的跟在班主任身後,好在大部分同學都在埋頭寫作業,她又坐在後排,沒什麽人註意到她。

在走廊上站定後,班主任沒有開口說什麽話,沈默的這幾秒裏,夏伊落低著頭,瞥都不敢瞥他一眼。南方冬夜的風有些許寒冷,灌進她的後領,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應該是熬好了雞湯,班主任準備開始給她灌了。班主任開口了。

首先,他指著對面的那棟燈火通明的樓。“看見了嗎?看見裏面的情形了嗎?”

夏伊落點頭。耀中的高三是單獨一棟樓的,正是對面那棟,學校有規定,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不能從那棟樓的樓梯走。就算走也不能鬧出大動靜,不能打擾高三的人學習。

現在,她站在二樓的走廊,看過去,透過窗,都是一摞摞的書和奮筆疾書的高三學子。

“他們明年六月份就要考試了,你們九點半下晚自習,他們是快十點才下。每天披星戴月,就是為了最後能有一個好結果。”

夏伊落無話可說,只能繼續點頭。

“你想以後跟他們一樣累嗎?”

夏伊落剛要點頭,突然反應過來,搖頭,“不想。”

“如果不想的話,你就要從現在開始就努力。你自己的成績你心裏有點數吧。之前幾次月考,還有期中考……”

永遠逃不出班級倒十的夏伊落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說實話,初中的她的成績一直是在班級名列前茅的,可那時候由於受一些言情小說的影響,她一直想當那種酷酷的壞女孩,成績不好,但有各種帥氣的學霸喜歡,現在……起碼做到了她做到了“成績不好”這一點。這也並非她所願,誰叫這耀中是市裏最好的高中呢,即便初中時她在成績上有些許驕傲,但到了這裏,只能灰撲撲的進一個普通班,而且成績還越來越差。

剩下的時間夏伊落的腦中一直回放著初中時的光輝歲月,哪裏還有空去聽班主任講些什麽。

當渾渾噩噩的回到教室的時候,都已經快要放學了。

班主任還在門外窺視,夏伊落只得在最後的幾分鐘內還裝作潛心做題的樣子。

鈴聲一響,老師一走,如同死水一般的班級就像被什麽東西攪動了似的,一片喧鬧混亂。

今天是周五。這一周終於熬到頭了。

夏伊落興奮起來,按照慣例,她周五晚自習過後都是會先去逛學校附近的書店,買作文素材和自己喜歡的雜志,然後一路賞著夜色慢慢踱回家的。

於是,她不由得加快了收拾書本的速度。

屁股剛離開座位,一個身影攔在了她前面。夏伊落擡頭一看,心裏諷刺了一句:小說裏拯救差生少女的學霸男神來了。

夏伊落確實沒說錯,喬暮此人確實算的上是學霸男神。在一眾學霸裏,他不戴眼鏡,長得也很清秀,整個人都瘦瘦高高的,一副大人小孩都喜歡的乖巧模樣。

可夏伊落不怎麽待見他。自開學以來,他們兩個之間說過的話也不超過三句。

“你有沒有報什麽補習班?”

莫非,是來拉我進什麽補習班的?聽說有提成。夏伊落如此想著,面上依舊帶笑,“不了不了,謝謝,我不怎麽喜歡補習班的氛圍。”

“你成績不好。”喬暮說話很直,夏伊落握拳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忍耐道:“呵呵,謝謝啦。可是我還是想試著自己努力努力。實在不行你再推薦補習班給我。”

夏伊落實在想走,可喬暮依舊像個竹子一樣直楞楞地拄在那兒。她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喬暮說:“我不上補習班。我是說,我可以輔導你。”

夏伊落嘻嘻哈哈道:“啊,那多不好意思啊。”然而,她心裏想的是,我們有什麽關系,難不成要真的上演一出言情劇?

喬暮看了她幾秒,突然皺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夏伊落知道喬暮說的是什麽時候。她笑不出來了,淡淡的回了一句,“好。我答應。”

然而,喬暮的話一直在她心頭縈繞。

以前麽。

我以前,是什麽樣子?

在四年級轉學之前,季向晚一直就讀在鄉鎮的學校。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她,從來不知道什麽是城裏人,什麽是鄉下人。她只知道小學裏有一個會彈鋼琴、長得漂亮的語文老師。農村學校,教學資源本就有限,這個從城鎮來的老師既教語文,又教美術和音樂。

“哇,她好有氣質!”忽然,就聽到了後桌的程晶晶這麽說。

有氣質是什麽意思?年少懵懂的她甚至第一次聽到“氣質”這個詞。雖然年幼,沒有因為無知而感到羞恥,但也有小小的自尊心開始萌發,讓她不禁附和道,“是啊,很有氣質!”

即便那個時候的她不懂城裏的事情,但至少那個時候她是最無憂無慮的。不用顧忌城裏還是鄉下,幼時的她就像是公主,成績優異長相甜美,幾乎所有的老師和家長都很寵她。手工課的時候,也有很多小男生想和她一組。

然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公主沒落了。或者從一開始,她就不是公主。

夏伊落記得期中考後發成績紙條,發給她的那個人正是喬暮。當時,他冷冷地說了一句“真是不像你”後,便走開了。夏伊落坐在窗邊,紙條被微風帶起,飄落在地。

那時,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在彎下腰撿成績條的那一刻,流下了眼淚。

畢竟……畢竟若是沒落時,一個知你舊時風光模樣的人突然再度出現在你的生命裏,那種感覺,只有羞恥與恐慌。

他知道自己的過去。

每次看到他,就會有這樣一句話在腦海裏回蕩。只有回避。回避他,就能回避那些不舒服的感覺。

所以從進入這個班級看到喬暮的第一眼起,夏伊落就在回避了。無論是在路上遇見,還是在班級裏錯身而過,兩個人都沒有說過話。直至那一刻,那一句帶有諷刺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刃,生生在她愈發薄弱的自尊心上割下一刀。

喬暮不知道為什麽夏伊落變了那麽多。

之前開學的那天,校門口的告示板上貼著分班名單。當看到季向晚的名字時,他還是有幾分驚訝的。

會和小時候一樣嗎?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文靜女孩的模樣,踩著輪滑鞋,笑容燦爛,頭發在風裏呼啦啦的飄著。

第一次去鄉下小鎮的時候,喬暮在路邊等爸爸停好車來找他。他正盯著墻角一棵被蟲子咬了幾個缺口的草發呆。忽然聽到有嬉笑的聲音,擡頭便看見兩個女孩兒踩著輪滑鞋,手牽著手,從一段有坡度的柏油路上一沖而下。

“跨!”

一個女孩兒叫道。緊接著,喬暮便看見她們二人一起跨過了一道不算寬的淺溝。

輪子咕嚕咕嚕的往前滑了一段,停下。然後又有咕嚕咕嚕的聲音接近,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戛然而止。

只見那兩個女孩兒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時不時的瞥向他這裏。亮亮的兩雙眼睛裏都有幾分好奇,也帶著些許猶豫。

也難怪。在鄉鎮這樣的地方,街坊鄰裏間來來往往,即便不怎麽接觸,彼此間也都面熟。忽然之間來了一個面生的孩子,而且穿衣打扮和鎮裏人都有些不同,自然會引起她們的好奇。

那個高個子的女生看起來比較活潑大膽,於是便問了他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爸爸媽媽說過不能和陌生人說話,所以喬暮沒吭聲。當時他心裏覺得,陌生的小孩兒也是陌生人,所以還是不要理睬比較好。

“你是不是和爸爸媽媽走散了,要不要我們幫你找?這裏我們可熟悉啦!”高個子女孩兒說著,語氣裏有幾分關切,也有幾分“這片我認識”的大姐大的自豪感。剛剛她和另一個女孩兒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象力,畢竟聽了許多老師和大人的話,再以看了那麽多語文課本、童話故事的經驗,她們的出的結論就是:男孩兒和父母走散了。

高個子身邊的另一個女孩兒終於開口了,語氣有些怯怯的,但還是故作成熟道,“你不要怕,我們都是好人!都是懂俠義的!”

俠義?喬暮楞了楞,好像在電視劇裏面聽到過。爸爸喜歡看的那種電視劇……好像是什麽……武俠劇。

懂俠義的是好人。小時候的他們似乎都是這樣理解,雖然長大以後喬暮等人對“俠義”這個詞有了新的理解,但並不妨礙小時候的他們因為這樣一個朦朧的共同認知,稀裏糊塗的玩到了一起。

那個說自己懂俠義的,就是小時候的夏伊落。雖然外表有些怯懦,但又讓人覺得骨子裏透出幾分勇敢。

小時候的喬暮也在那個鄉鎮讀過幾年書,在城市受過教育的他英語好、基礎好,再加上他向來聽話,在班裏很快被老師劃分為優等生,甚至是當了班長。而他也知道了,季向晚也是老師眼中的優等生。乖巧可愛,招人喜歡。

忽然想起很俗的描述,基本上成長足跡每年都會用到的那個描述:同學眼中的好夥伴、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家長眼中的好孩子。

但確確實實,描述的都是她,或者是他自己,又或者是那被稱為“優等生”、“別人家的孩子”的那一類人。

所以當他再次看到夏伊落時,有幾分失望。似乎外表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簡單的馬尾,穿著普普通通的短體恤和牛仔褲,同其他的同齡女孩沒什麽兩樣。很普通。

又經過半個學期,他驚訝的發現,夏伊落的狀態很不好。小時候那樣耀眼的女孩兒,他也覺得會一直耀眼的女孩兒,竟然成了老師眼中拖班級後腿的差生。

所以,期中成績下來的那天,喬暮那樣對她說了一句。

所以,他覺得,自己也需要做些什麽了。沒有原因,只是那麽覺得。

或者是為了那所謂的……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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