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關燈
蘇幼向順利拿到賬本,交到李府外接應她的人手裏,回到了自己家裏。中秋佳節,府上到處張燈結彩,但在她眼中,卻依舊是冰冷,沒有娘親,沒有祖母。

她不顧蘇幼瑤的叫喚,徑直回了屋裏,再沒出來。

莫府這邊卻極為熱鬧,一個莫上唯,就夠莫夫人頭疼的,再添上一個愛鬧的芳蘿,府上早已是到處歡聲笑語。莫上嵐自偏門,回了自己的屋子,英蓉還未回來,她便親自拿了藥給茗荷敷上。

茗荷推辭一番,擰她不過,便由著她為自己敷藥:“小姐也不必自責,今日那情形,這一巴掌不落到我臉上,也要打著你的。若真是那樣,我倒寧願被打的是自己。”

莫上嵐道:“是我疏忽了,沒料到她會直接動手。”

茗荷強忍著臉上的痛,安慰道:“小姐又不是神仙,哪裏事事都能料到,我只盼著蘇小姐能拿到賬本,全身而退,也不枉這一巴掌了。”

敷完藥後,茗荷便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下了,再沒出來。莫上嵐對外只說她身體不舒服,莫夫人說要請大夫來診治,也被莫上嵐拒絕。至於還未回來的英蓉,則說是在照顧茗荷。

一家人吃完飯,賞過月,各自回到房間,莫上嵐本來想著到茗荷房間去看看她,但轉念一想,天色已晚,茗荷或許已經睡下了。便轉身回了自己的房去,因白天實在太累,也未洗澡,直接進了裏間,吩咐守在外間的芳蘿道:“今日是中秋,想必你那小姐妹們早已在廚房訂好了菜等你呢,別在我這守著了,玩兒去吧。”

芳蘿答應一聲,收拾一番,高高興興地就走了。

整個屋子忽然安靜下來,只聽到蠟燭燃燒劈劈啪啪的聲音,自外面傳進來的歡聲笑語,更顯得裏面的人孤單。莫上嵐吹滅最後一支蠟燭,和衣躺在床上,扯過被子,便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因外衣未脫,有些不舒服,莫上嵐又醒了過來。她想,自己應是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否則不至於睡得這麽快,竟忘記了要等英蓉回來,問一問蘇幼向的情況。

她點亮一盞燈,走了出去。微弱的燭光下,隱約能看清外間床鋪上睡著一個人,有輕微的打呼聲。她想,應該是已經鬧了一日的芳蘿。

她正準備推門出去,不想芳蘿就醒了,揉著掙不開的睡眼,問道:“小姐是起夜嗎?我陪你去吧。”說著就要穿衣服。

莫上嵐制止住她:“我不過想去看看英蓉回來了沒有?”

芳蘿又重新睡下:“小姐剛睡下,英蓉就回來了。外邊冷,快回被窩裏去吧。”

莫上嵐略微有些放心,英蓉平安回來,蘇幼向自然也不會有事。現在已是半夜,也實在不好去打擾英蓉美夢。她拿著燈,重回了裏間。

第二日一早,莫上嵐便收到白元修的傳信,小酒館一敘。她曉得白元修已知道昨日的事情,怕是要生氣一場,索性慢慢吃了早飯,又到莫夫人處,去請了早安,陪著莫上唯念了幾行書,才往小酒館去。

不想見到的不是白元修,而是寧王。

莫上嵐很是詫異,寧王要見她便見,何必借著白元修的名頭:“參加寧王殿下,不知殿下召見,有何要事?”

寧王並未直接回答她,只道:“沒見到阿修,你失望嗎?”

莫上嵐道:“不敢。”

寧王擡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對面的位置:“李府的賬本,我已得手,上頭記載很是詳盡,相信這回,丞相是不可能像上次那樣推脫幹凈。”

莫上嵐道:“光憑著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賬本,就想將當朝丞相拉下馬,只怕很難吧。”

寧王道:“丞相賣官的事情,現下京城已傳開,但這遠遠不夠。我需要一個契機,徹查丞相府的契機。”

莫上嵐道:“十六年前的考場舞弊案?”

寧王點頭:“你很聰明。”

她忽然明白,原來這一切,自一開始就是一個局,從白元修帶她到澤芝湖泛舟起,她便已深陷其中。前日,她還在為寧王要蘇幼向冒險,而大發雷霆,今日,角色就換了。

或許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寧王手中的一枚棋子。

莫上嵐腦中閃過無數東西,她想到了過去,想到了上一世,果然,寧王的狠,不是登上皇位才有的。她緩緩開口,道:“想必寧王殿下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我願意為殿下開局,只是我有個條件。”

寧王並不意外,莫上嵐肯談條件,才是真的才定了決心:“你說。”

莫上嵐道:“無論事成與否,求殿下,保莫家三口平安。”

寧王卻沒有答應:“若今日所謀之事不成,丞相必定不會放過莫大人一家。所以,你要清楚,於你於我,這件事情,都只能成功。”

小酒館的小二已經為二樓雅間的客人添了兩次茶水了,那位客人似乎有些心事,呆呆地坐著,始終不說話。但既然是雅間的客人,小二也沒敢多問什麽,遵循老板的吩咐,添茶換水,默默離開。

白元修到的時候,莫上嵐還沒有緩過勁來,望著眼前的茶盞,聽著白元修的絮絮叨叨說著話。

他說:“你去李府的事情,為什麽不提前與我商量,你不知道我會擔心嗎?”

他又說:“我知道你是擔心蘇幼向,寧王叫蘇幼向涉嫌也確有他的不對,可是你倒好,為了助她引開李夫人,直接到李府去拜訪。怎麽,又想惹了閑話就往杭州跑?你上回躲去杭州的事情,要不是我派人一路跟著你,你還能有命回來?”

他還想說什麽,莫上嵐已經不想再聽下去,她起身制止住他:“一顆棋子的生死,白公子何必這般掛心。”

白元修不說話了,他又變回平日裏成熟冷靜的模樣:“寧王找過你了?”

這麽一發問,也就是間接承認了,莫上嵐苦笑道:“是,他要我做整盤棋的開局。只要我說出十六年前的考場舞弊滅口案,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多了,不是嗎?聖上下令調查丞相,寧王順勢上交賬本,合情合理。這些事情,想必你也知道的吧。”

白元修別開頭去,不願看莫上嵐:“是。”

莫上嵐笑道:“你對我好,逗我笑,送我禮物,也是為了這個?白元修,你未免太作踐自己,我告訴你,就算沒有你的這些好,我也不會拒絕寧王。”言罷,莫上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原來,這件事情,到最後,她最在意的,竟然是白元修。也對,她不是早就明白寧王心狠薄情,上一世被騙,早就夠她認清一切。

然而白元修,忽然闖進她生活,對她好,逗她笑,在乎她的白元修,竟然也只當她是棋子,這叫她如何接受。

她望著眼前的澤芝湖,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時身後響起白元修的聲音:“上嵐,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莫上嵐回頭去,望著白元修的臉:“不是這樣,那是那樣,你說,我聽著。”

白元修不答,卻是一記手刀砍向她脖頸。

☆、五十一

莫上嵐再醒來時,是在一處陌生的小房子裏,窗戶緊閉,有些昏暗,但隱約能看清楚屋內的布置,一張桌,兩把椅,一個櫃,以及莫上嵐身下的床。想是很久沒人住過,滿是灰塵的味道。她試著動了動,手和腳並沒有被綁住。

回憶起最後見到的人,是白元修無異,可是白元修為什麽要將她打暈,關在這裏,難道是擔心她反悔逃跑?思及此,莫上嵐心中更覺悲涼。

外面有聲音傳來,越來越清晰,似乎有人走近。

莫上嵐悄悄下床,隨意抓起手邊一樣東西,放在手裏,打開櫃門,躲了進去。

吱嘎,門被打開了,只聽一粗狂的男聲響起:“爺,人不見了。”原是奔著莫上嵐來的。

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許是醒了,四處找找,跑不遠。”正是寧王。

又一個清麗的女聲:“爺,不知會白三爺嗎?”

寧王道:“阿修如今也糊塗了,為了一個女子,就與我作對,知會他,不是等著他亂咱們的大局嗎?”

那粗狂男聲和那清麗女聲同時響起:“是。”

莫上嵐提到嗓子眼的心,還未落回原處,只聽寧王聲音又響起:“出來吧。”

她不知說的是不是她,只待在櫃子裏一動不動,寧王又喊了一聲:“阿修,咱們兄弟,當真要離心。”

竟然是白元修,莫上嵐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愧,她竟以為白元修對她不是真心,而白元修為了她,竟然違背寧王的意思。

白元修自林中走出,手中持劍,質問寧王道:“你分明知道那是多麽危險的事情。”

寧王卻不以為然:“危險?歷朝歷代,為爭那至尊之位,死過多少人。那些人,他們不曉得危險?”

白元修怒道:“要爭皇位的人是你,不是上嵐。”

寧王笑道:“怎麽,你的意思是,我死就可以,她死就不行?阿修,這整件事情你不是不知道,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她只是一枚棋子。”

白元修無法反駁,無論是寧王,還是莫上嵐,都是無比重要的人,他做不出選擇:“讓我去,讓我去揭開當年事情的真相。”

寧王笑了,笑得有些嘲諷:“你去?以何種立場?若是事情敗露,整個永安侯府,將面臨滅頂之災,你想沒想過?咱們手頭的證據,並不是十足。”

這便表示,誰去做這件事情,都會有危險,甚至可能危及自己的親人。

這小小的櫃櫥,莫上嵐再待不下去,推開那兩扇小小的門:“我去,我有立場。”她越過寧王,徑直走到白元修面前:“他與我,本是血海深仇,這件事情,不由我做,還能找誰。”

白元修卻還是拒絕:“一定還有別的法子。”

角色變了,今日的莫上嵐便是之前以身涉險的蘇幼向,今日的白元修,便是之前擔心的莫上嵐。只是寧王,始終站在那裏。

莫上嵐道:“何必執著,你清楚的,沒有了,這是最好的法子。若你真為我擔心,就為我謀劃一個萬全的計劃吧。”

白元修堅持:“不,我有法子。胡不終。”

胡不終的案子,雖是刑部審理,但大部分證據,卻是白元修收集的。雖然最後丞相推得一幹二凈,但白元修卻發現,其中幾筆很大的貪汙銀兩,根本找不到去處,若說是被胡不終藏在家裏,抄家時又並未發現。

刑部大半的人,是丞相的,自然竭力將此事為丞相掩了過去。

但是,剩下的一小半,不是不可以舊事重提,將此事上報聖上,只要聖上肯點頭徹查,寧王總有辦法,查到丞相,或是李府的頭上。

先前丞相之所以能推脫幹凈,不就是因為聖上不願深究嗎?

可問題是,皇上如今病著,根本沒有精力去徹查此事,他如何肯點頭。

莫上嵐道:“聽聞聖上病重,一直是宜妃娘娘侍奉在前。”

寧王點頭:“正是,可是宜妃,如何願意幫這個忙?”

莫上嵐道:“宜妃出身卑微,聽聞在宮中多年,一直只求自保和徇王殿下平安,想必寧王殿下總有法子說服她的吧。還有,我二哥那邊,我會盡力去說服他的。”

最終,寧王點下了頭。

送莫上嵐回府的路上,白元修問起她:“你怎麽會想到宜妃娘娘的。”

莫上嵐笑道:“沒什麽,只為了寧王登基之後,能少些殺戮罷了。”她握住白元修的手,是從未有過的安心。

☆、五十二

那一年,花承志聽府上的江姐姐眉開眼笑地跟他說,娘親要為他生一個小妹妹了。他高興得不行,偷偷將自己平日裏得的好東西,用一個小小的盒子裝起來,想著等小妹妹出世了,要將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他。

也是那一年,父親因為朝中之事,很是忙了一陣,很少有時間回來看望娘親,江姐姐說,娘親很難過。花承志便天天早起,陪在娘親的身邊,望著娘親圓圓的肚子,只盼著妹妹早些到來,能和他一起陪著娘親。

這樣,娘親就不會難過了。

剛入冬的時候,他的盒子就已經裝滿了。他興高采烈地想要拿出給娘親看,可是江姐姐說,小妹妹還未出世,就離開了。

妹妹去了哪裏,她不喜歡這個家嗎?小小的花承志不明白。

他站在門外,聽到娘親的哭聲,娘親說,這都是報應,因為爹殺了很多的人,上天報應到娘親身上,妹妹便離開了。

很長一段時間,花承志都不被允許去看望娘親,江姐姐說,娘親每天都在為離開的妹妹念往生咒,有些忙,等到除夕的時候,就會去他的院子裏看他,給他買咬都咬不動的冰糖葫蘆。

花承志知道,只有江姐姐會給他買冰糖葫蘆。但他還是選擇相信江姐姐,一日一日地待在自己的院子來等待。

直到那一天。

那天的雪很大,花承志凍得受不了,整日都守在屋裏的炭火前,沒有出門,他聽見大哥花承物打雪仗的聲音,可是他一點也不心動,一點也不想去和他一起玩耍,他要等著娘親來看他,若是娘親來了,沒有見到他,那該多失落。

忽然,門被推開,淩冽的冬風呼呼往裏刮,他聽到江姐姐的聲音:“二公子,夫人帶著三妹妹回來了。”

花承志任由江姐姐牽著他小小的手,往娘親的院子去。妹妹回來了,她果然是喜歡這個家的,那一盒子珍寶,還好他一直放在床底,沒有扔掉。

可是家裏的下人們都說,這個妹妹不是原來那個妹妹,這個妹妹是收養的,不是花家的孩子。花承志才不管呢,他再也不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了,等到春天的時候,江姐姐做好吃的桃花餅,他要悄悄給妹妹也藏一個,不然就會全被大哥搶走。

十幾年的時間,花承志始終將花如雪當做自己的親妹妹,甚至她改名莫上嵐,也未曾變過。但是莫上嵐呢,是否當花承志是她親哥哥。

花承志不敢說。

小酒館二樓,莫上嵐親自為花承志倒了茶,遞過去:“二哥嘗嘗。”

花承志接過去,輕嘗一口,便放下了:“不錯。”

莫上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便坐下聽戲了。兄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誰也不願先開口,去談論那件今日最重要的事情。

花承志道:“江姐姐前幾日生了一個女兒,你知道嗎?”

莫上嵐道:“不曉得,咱們三個,她最喜歡你,最不喜歡的,是我。”

花承志笑道:“你還在為幼時被她打過的事情耿耿於懷?江姐姐對你,也是極好的。你還未離開時,娘曾經托她給你找一個教養嬤嬤。”

莫上嵐道:“這事兒,我知道。”

花承志道:“宮裏出來的嬤嬤,不好找,江姐姐費了很大的勁。誰知最後找著了,你也不需要了。”

莫上嵐放下手中的茶盞:“等這些事結束了,我再去拜訪江姐姐,好好答謝答謝她。”她決定先開口,不再與花承志兜圈子:“二哥喝著這茶,與花府常飲的名茶,有何不同。”

花承志不答,他曉得,話題已經開始。

果然,莫上嵐道:“這茶更幹凈,不帶一絲一毫的血腥味,雖然苦些,喝著,也不會人難受。”

花承志嘆道:“你這是何必。”

莫上嵐苦笑:“何必,上回我給二哥的信裏,說的很明白。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花承志又想起幼時,聽到的那些,花夫人的哭訴。上天給了花家報應,也讓花家重得愛女。最後,這個女兒,卻要向花家覆仇。

這樣的安排,如何不是最好。

莫上嵐又道:“寧王手中,現已有三樣證據,哪一樣,都可以定下丞相的死罪。可是丞相狡猾,為求穩妥,二哥,我需要你。”

花承志笑道:“如雪,你怎麽就肯定,我一定會為幫你們,背叛自己的父親?”

莫上嵐道:“為了最後不讓花府剩下的人,給花丞相陪葬。我知道,花府應該會有一個賬本,記錄每一筆貪汙受賄得來的財富。二嫂子才管家,肯定接觸不到這個賬本,可是花家的庫房,想必二嫂子已經進去過了。有一些東西的來源,她怕是會有些疑惑吧。”

花承志笑道:“上嵐,若寧王真有把握,你必定不會來找我。是不是?”

莫上嵐望著窗外澤芝湖,悠悠道:“寧王有萬全的法子,那便是由我去揭發十六年前那件事情。這其中危險,二哥想必也清楚。白元修舍不得我去冒險,便要替我去,可我也舍不得他,如此,只好來求一求二哥了。”說罷,她低下頭去,笑起來。

白元修,花承志是曉得的,白家二房三公子,和寧王來往甚密。沒什麽陋習醜聞,雖也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但他曾見過一次,雙目炯炯,神色清明,是個好孩子。

花承志道:“白元修,他待你很好?”

莫上嵐點頭:“很好。”

花承志再飲一口那苦茶,道:“這件事情,牽扯到白府上下兩百多條性命,我要親自和寧王談。”

莫上嵐點頭離開,往樓下去,不一會兒,就帶回一人,正是寧王。

寧王和花承志在雅間談事,莫上嵐和白元修就在外間聽戲。白元修問道:“你和你二哥說了什麽,他竟然主動要求和寧王見面。”

莫上嵐道:“我二哥不是分不清黑白的人,不用我多說什麽。”

白元修道:“等這邊解決,餘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在家等消息吧。”

莫上嵐笑道:“本來我也管不了什麽。”

☆、五十三

塵埃落定,大約就是這種安心。莫上嵐彎著嘴角,站在廊下,看著正給花澆水的英蓉,與芳蘿莫上唯鬧成一片。

前日早起到莫夫人處請安時,聽莫夫人說起,聖上已經同意徹查胡不終貪汙賑災銀兩一事。德妃娘娘的手段,不比寧王差,莫上嵐領教過。

已經是九月中,要是動作快的話,雖朝中多有阻攔,但加上內應花承志的幫忙,臘月前,就能將丞相所有罪證集齊。

莫上嵐不急,每日在家中刺繡看書,最悠閑自在不過。

十月中,寧王將手頭所有的賬本上交聖上,聖上大怒,責令嚴查丞相,丞相停職在家,與其關系緊密的幾位朝臣,也已經被軟禁在府上。

朝廷之上,人人自危,昔日丞相黨羽,紛紛倒戈,向著寧王。

進入冬月,一日,莫上嵐收到白元修的傳話,說是天牢裏,有一個人要見她。此時丞相與李大人雖已停職,但府上並未有人入獄。

她到了那裏,就明白了,是江芙。她自出嫁後,一直在京中,幫花夫人管著莊子,還有幾處鋪子,寧王查到她身上,並不奇怪。

白元修道:“她嘴硬得很,偏花承志特意交代,萬不能對她用刑。抓進來五天,還什麽也沒有問出來。”

莫上嵐笑道:“我二哥說不能用刑,你們就當真沒用?”

白元修看著她狡黠的笑眼,也跟著笑起來:“是用了一些。她只說要見你,你去吧,別待太久,這地方不吉利。”

莫上嵐點點頭,有差役給她開了門,她並未猶豫,進去了。瞧著面前縮作一團的人,叫到:“江姐姐。”

那人擡起頭來,頭發骯臟淩亂,還打著結,身上穿著囚服,臉上有些泥濘。與莫上嵐記憶中的她,判若兩人。白元修說,用了一些刑,想必,是特別註意著臉的。

莫上嵐又走近了一步:“江姐姐是聰明人,如今的形勢,是姐姐不開口,就能護得住花家人的嗎?”

江芙低低笑道:“三小姐怎麽不問問我,叫你來,是想和你說什麽,反倒先當起了說客。”她聲音極是沙啞,若不仔細聽,是不能聽出是她的。

莫上嵐道:“我從不是什麽三小姐,江姐姐你一直都知道的。”

江芙陷入了回憶,她道:“雪如花,花如雪。三小姐就從沒想過自己的名字,是什麽嗎?”

莫上嵐楞住,她自己的名字,的確,她是想過的,甚至還問過姨父姨母,可是過去了這麽多年,哪裏還有人知道:“姐姐知道?”

江芙道:“我不知道,但是有一個人,她知道。我自入了這天牢,就曉得自己是不可能活著出去的了。但是我的心裏,有一個秘密,是關於三小姐你的。這幾天我一直再想,該不該告訴你。”

莫上嵐隱約能猜到江芙所說的秘密是什麽,可是她不敢開口詢問,若她猜錯,豈不又是空歡喜一場,她竭力使自己不那麽激動:“那姐姐今日叫我來,是想清楚了。”

江芙點頭承認,擡眼望她:“三小姐自小就常去城外寺廟,難道從來沒有發現,哪裏有一位姑子,和三小姐很像?”

莫上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像是受到極大的沖擊,眼淚不住往下流。她的娘親,竟然還活著,難怪自小,花夫人就常叫她去廟裏上香。

江芙繼續說道:“那一年,夫人難產,沒能生下第三個孩子,她一直以為,那是上天給丞相的報應。所以在廟外,她救了你,也救了你娘親。可是你娘親性子烈,知道是仇家救了自己,又要尋死。還是廟裏的住持出面,收了她做佛家弟子,這才保住她的性命。”

莫上嵐再聽不下去,轉身便離開了。

那負責審江芙的人走了進來:“還當你是想通了,願意招供了呢。我可實話告訴你吧,這位莫小姐,雖是寧王殿下和白公子面前的紅人,卻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江姐姐笑道:“我何曾想過要她保我性命,不過是人之將死,多做件善事罷了,省得到了下面,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莫上嵐自獄中出來,正對上在外頭等候的白元修,白元修見她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的樣子,緊張道:“怎麽,江芙和你說了什麽?”

莫上嵐忍不住又哭起來:“江姐姐說,我娘還活著。白元修,我娘,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白元修不意江芙竟然是和莫上嵐說這個,昨日獄中有人來報,說江芙要見她,他還以為,江芙是想讓莫上嵐,為她求一個活路。他定了定,問道:“她又說你娘現在何處嗎?你別哭,我馬上帶你去見你娘親。”

莫上嵐哽咽道:“就是城外那寺廟裏,我娘親,已削發為尼,出了家。”

白元修扶著她上了馬車:“我馬上帶你過去。”扭頭向車夫道:“城外觀音廟,快。”

馬車很快就到了觀音廟前,而莫上嵐說什麽,也不願下去,所謂近鄉情更怯,大抵如是,越是想見,越不敢相見。

白元修柔聲勸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娘親是誰嗎,現在,她就在你面前了。別怕,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

莫上嵐還是猶豫,最終,也下了車。她隨著人流,沿著臺階,慢慢走近寺裏去。雖然沒有問江芙,她娘親的發號是什麽,但是莫上嵐知道,這一回,她一定能一眼就認出來。

正這時,一尋常姑子自她面前走過,雙手合十,目不斜視,幾乎是一瞬間,莫上嵐感覺到,就是這個。

她攔住那姑子:“大師。”

那姑子轉過身去,問道:“施主有何事。”

莫上嵐打量著那姑子的眉眼,與她並無半點相似。心,自雲間墜回地上。她道:“無事。”

白元修在寺外等回的莫上嵐,既無神,又失落,他問道:“江芙騙了你?”

莫上嵐搖搖頭:“沒有,江姐姐從不騙我。我只是想明白了,這麽多年,我到過觀音廟的次數不說上千,也是上百,可是沒有一次,她走到我面前,告訴我,我就是她的女兒。或許,或許,她已尋得了自己的清靜,紅塵中,早沒了她的牽掛。”

十一月中,丞相入獄,花府被抄。連帶著好幾位朝廷重臣,也紛紛交了官職,換上囚衣。聖上震怒,命寧王嚴懲丞相極其黨羽,不可姑息,他一生信任的人,卻在他眼皮子低下做盡壞事,說不恨,是不可能的。

自然,沒有這命令,寧王也不會饒過任何一個。

李家,自然也沒有逃過。

蘇府的蘇夫人,終日以淚洗面,她數次催促丈夫,要其去為自己的女兒求情,可是以目前朝中的形勢,蘇大人哪敢。

京中第一場大雪過後,蘇幼向想,自己也該出去走走了,於是,她便去了蘇夫人的院子。

蘇夫人自然不待見她,語氣不善地問道:“你來做什麽?”

她不叫蘇幼向坐,蘇幼向也不樂意坐,她筆直站著,高昂著頭,頗有居高臨下之態:“我不過想告訴大娘,原先的李府,有一本賬本,記錄著丞相買賣官員的罪證。是我發現的,也是我去偷了,交給寧王的。”

蘇夫人撲上去就撕打蘇幼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那是你親姐姐,你怎麽狠得下心?”然她幾日不進食,不喝水,哪裏是蘇幼向的對手。

蘇幼向輕易就推開了她:“狠心?若論狠心,幼向怕是不及大娘一半。”

蘇夫人倒在地上,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她大喊道:“你要恨就恨我,為什麽要算計幼蓁?”

蘇幼向笑起來,極是輕蔑:“因為大娘你,害我失去了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我便要你,失去這世上你最愛的人。很公平,不是嗎?”

蘇夫人目光閃爍,像是在逃避什麽,蘇幼向卻由不得她:“我娘,祖母,哪一個不是大娘所害。我今日所做,不過是為她們討回一點公道罷了。再說,將長姐推入火坑的,可是大娘你啊。”

也就是去年的事情,蘇夫人在一次宴會上,遇到了李彥炳的娘親,兩位夫人相談甚歡,問起彼此的孩子,竟然都還未定下婚約,一拍腦門,便定下了這門親事。

那時的蘇夫人,自覺為女兒尋了一門極好的親事,心中高興不已,可現在呢,誠如蘇幼向所說,真的是自己,親手將唯一的女兒,推入火坑。她發出絕望的尖叫聲,而蘇幼向,則邁著勝利者的步子,離開了。

屋外的眼光,刺痛她的雙眼,痛得她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原以為報仇之後,會開心,會快樂,可是現在,蘇府每一株樹,每一棟房,都還是原樣。

☆、五十四

京城中,人人都在等著花家滿門抄斬的旨意,然而什麽也沒有,花府上下兩百口人,幾乎保住了一半,甚至入獄也不曾。

趕在花丞相被斬首前,花承志帶著全部家眷,離開京城,到了鄉下一處莊子住下。

肖沁涵走的那日,肖家派人要將她接回永定侯府,然她堅定地拒絕了。

次年二月,帝喪,寧王即為,封德妃為太後,宜妃為皇貴太妃,封齊王為齊親王,定王為定親王,徇王為徇親王,天下大赦。

江芙本是死刑,現改為流刑,流放嶺南。

又一年,全國選秀,充實後宮,蘇幼向入選。進宮後,其頗得聖上寵愛,不久,便被封為姝貴人,又半年,姝貴人有孕,進封姝嬪。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莫上嵐想,果然是極好的封號,足見聖上對其寵愛。

而白夢麗,已是很久都沒有消息。

白元修自船艙中走出,從背後擁住面前的人:“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莫上嵐笑道:“在想,咱們出來也有一年了,什麽時候回京?”

白元修下巴抵在她頭上:“怎麽,當初是誰,吵著鬧著不在京城待著,非要來太湖的?”

莫上嵐笑道:“我這不是怕你著急嗎,這麽久了,你爹娘就從寫信來催你回去?”

白元修道:“我既不是長子嫡孫,又不用繼承爵位,有何好催的。要說信嘛,京中倒是來了幾封,問我什麽時候帶你回去,家裏長輩都想見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