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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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33.

既然已經定下章程,金子軒和江澄不再為難藍曦臣,痛快放人。藍宗主強撐著一宗之主的沈穩,略蒼白著臉,帶領門下弟子向金子軒辭行,匆匆而去。

待送走藍宗主,江澄陰著個臉大步流星殺向後院,沿途遇到的仆人門生遠遠看見江宗主的模樣,都紛紛避至路旁。

在金氏大殿和金子軒一起擠兌藍曦臣的時候,他便已經知道金淩就在左近,那會兒稍微分了一下神,感覺到他神識穩定,氣息綿長便沒理他,由著他悄摸摸躲在隱秘處偷看。現在既然大人的正事兒都辦完了,也給他留了一個多時辰的緩刑期,小兔崽子,膽兒肥了。

也難怪江澄這般生氣,他是什麽人,何等閱歷,藍曦臣一句話就暴露了金淩在清河撒謊的事兒,轉念一想,江澄就知道聶懷桑當時也避重就輕隱瞞了真相。若非他二人雙雙撒謊讓自己以為事態不大,也不至於後面叫金淩在義城遭那麽一通罪。

聶二的賬,回頭算。金淩的賬,現在就能算。

金子軒見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金淩這次撒謊的功夫見長,往日撒謊,三五句話便能被戳穿,這回,要不是藍曦臣提到行路嶺,他和江澄都沒想到,小東西居然敢瞞下這麽大的事兒,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大的一跤。

金淩這會兒在做什麽?他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打滾兒。

昨夜他是在舅舅懷裏睡著的,後來做了個夢,記不清夢見了什麽,就是覺得好害怕,好像是要找什麽人,哭著到處都找不到。後來他半迷糊半夢的醒來過一次,舅舅正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小小聲地哄他睡覺,後半夜才睡踏實了。舅舅給拍拍固然很好啊,小時候就很喜歡舅舅抱著自己搖搖,給自己拍拍,只是,舅舅是不是太久沒拍拍,手生了,下次要跟舅舅說一下,拍太重了,要不是昨天太累,他都要被拍醒了。

早晨醒來環顧一圈,只有他自己一人躺在床上,舅舅和阿爹都不在,嚇得他慌慌張張爬起來,隨意抓了床邊上的一件外衣便往外面奔,下床的時候還踩了仙子一腳。

沖到門邊的時候,剛好和聽到動靜進來探看的奶娘撞了個滿懷。奶娘被這個半大的小子撞了個趔趄,連連倒退好幾步,好容易抓著廊柱站穩了身子,驚魂未定的拍著胸口疊聲問道:“祖宗欸,我的小祖宗,你這麽慌慌張張的要往那兒奔呢你?衣服都不穿,鞋子也不穿。江宗主看到了又要罵你不穩重了。”

金淩竄上前伸手扶好奶娘,幫她拍拍後背喘口氣問道:“我舅舅和阿爹呢?”

“宗主一早便去正殿了。江宗主天大亮時走的,說要開一個會找人算賬,讓我們守著你,醒了就去正殿報給他,不必顧及正殿上在幹什麽。祖宗欸,你看江宗主多看重你,快回房去換衣服,我讓點翠給你打水洗漱。我去正殿給江宗主回個話。”

金淩拉住奶娘讓他幫自己找衣服,洗漱打理,醒都醒了還報什麽報,他自己去一趟大殿不就得了。然後,他就有幸見識到舅舅和阿爹聯手擠兌藍大伯。

原來舅舅平日裏罵他的話都算輕了,聽聽這誅心之言“……被含光君打傷……百家共睹……包庇魏無羨……眾人所見……百家【都】沒事兒……等著含光君駕臨呢?”

阿爹也夠壞的 “……藍宗主已然確認……錯在含光君……照章處罰便是……藍氏家規……處罰。”

嘖嘖嘖,聽聽舅舅的話“……八十一杖……一夜也就恢覆的差不多了。他打傷的人還需上藥,他已經能活蹦亂跳了。”這睜眼說白話的,誰挨八十一杖緩一夜就能活蹦亂跳?除非打的人放水,不向刑杖內註入靈力,否則這東西就能硬生生無視修士的護體靈力,杖杖到肉。

何謂三言兩語斬敵人於口舌之下,這還真真就是三言兩語,含光君不光要挨打,大庭廣眾下被一群人監督著挨打,還要挨一百六十二刑杖,還是他親哥哥量的刑。

舅舅,你殺人誅心。

不過,好痛快涅~~昨天要被氣死了,藍家這麽欺負人,這下讓他們家長個記性。到別人家別這麽囂張跋扈,當這是哪兒?小叔叔禮遇有加,把他們照顧的妥妥當當,藍宗主就是這麽當人二哥的?還澤、蕪、君。我信你個邪哦。

哼,含光君一貫目空一切,自視甚高,讓他公開受罰,比再多打他一百六十二杖都讓他堵心,堵心最好了,免得他太舒心了不長記性。

金淩正自在床上撒歡暗爽,就聽到舅舅的聲音,“金淩,早晨你都看到了?”

金淩連忙從床上跳下來,忙不疊的把衣服和頭發都整理好,一蹦三跳的跑到江澄身邊,狗腿的把他拉到臨床的小塌上坐下,又半趴伏在舅舅身上意思意思地給他捏肩,暢快的笑道“看到了~~舅舅,你和我阿爹太厲害了,堵得藍宗主一點脾氣都沒有,哈哈哈哈,親口罰含光君八十一杖呀,舅舅你還給他翻番了。昨天可把他威風的,這是金家,他和他弟弟還有魏無羨居然往我小叔叔和小嬸嬸的寢殿闖,虧他藍家還自詡仙門名流,百家禮儀典範,三千家規沒有一條教他們何為避嫌麽?要是撞見我小嬸嬸……”說著說著,金淩手上一頓,慢慢趴到舅舅肩膀上哭了出來。

秦愫的孩子金如松和金淩年紀相仿,那孩子福薄,去的早,秦愫自他夭折後一直沒有第二個孩子,平素裏對金淩照顧有加。

她性子綿軟,溫柔體貼,又被金光瑤保護的有幾分稚氣,長得也是天真爛漫稍顯幼齡,是以,金淩一直把她又當嬸嬸又當姐姐。

阿松夭折的前幾年,金淩還小,無需避嫌,這嬸嬸和侄兒倆彼此都把對缺失親人的感情投射到對方身上,倒是相處的很親熱。

這些年,金淩長大了,不能再似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在秦愫身上膩。但秦愫感念金淩母親早逝,擔心兩個大男人粗心,每每都會給金淩備好他這麽大的男孩子要用的生活之需。雖然金家的仆人就能做這些,但這份心,金淩記下了。而金淩憐惜嬸嬸獨子早夭,每次出去夜獵訪友都會記得給小嬸嬸帶點女眷喜歡的東西回來。雖說小男孩挑東西,有些禮物讓秦愫看了啼笑皆非,但到底這個小人兒用心了。這兩個人多年下來,感情很深厚。

如果說秦愫去世,金光瑤是最傷心的,那金淩就一定是第二傷心的。

江澄嘆一口氣,把金淩從自己的背上拉下來,放到腿上坐穩:“你小嬸嬸的事兒,你阿爹和你小叔叔一定會查明真兇給她報仇的。”

“那又怎麽樣?小嬸嬸也不能活過來。殺來殺去的,也就是多死幾個人,死掉的人,沒了就是沒了。那時候,小叔叔把那個大個子全家都殺了又怎麽樣,阿松還不是回不來了。”金淩把腦袋埋到舅舅懷裏,悶悶的說道。

江澄再嘆了一口氣,一群大人還不如個孩子透徹。殺來殺去的,死了的人能活過來麽?什麽殺了仇人告慰亡者在天之靈,不過是為了滿足活著的人自己的想法。亡者若是真有靈,比起報仇,他們大概更想活過來,和他們舍不得人的長相廝守。

只是,古往今來,除了魏無羨,還沒聽說過有第二個人能死而覆生。而魏無羨,他……他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千方百計進金麟臺,卻繞開雲夢。

罷了,想他作甚,那個見狗慫,不回來便不回來,離了他,難道還不行了麽?

抱緊金淩,在他背上輕輕拍撫“你既知人死不可覆生,以後,就好生的守著你想守的人,保護好他們,叫他們長長久久的活著,活好。人活著,你才能和他吵和他鬧,和他一起玩的雞飛狗跳,和他肝膽相照。保不住的話,就什麽都沒了。”

良久,江澄感覺到金淩漸漸不再抽泣,捧起他的小臉,用帕子擦幹凈,又說道,“你也要保護好你自己,你也是別人想要守護的人。保住了你自己,就是安了他們的心。懂了麽?”

江澄很少這般溫言細語,正因為少,才愈顯珍貴,金淩貪戀起舅舅這時的溫柔。歪在舅舅身上,膩膩歪歪地問道:“舅舅,是誰害死了小嬸嬸?”

“不知道。”江澄淡淡道,秦愫的死,很蹊蹺,他知道的太少了,推斷不出來誰是兇手。

秦愫就是個身居內宅的女子,她父親是金光善的重要部下,但她卻未曾修仙結丹,現在的容貌,全賴金光瑤到處給她找駐顏靈丹,她父親秦蒼業已經被金子軒架空很多年了,一直被丟在金家勢力的偏遠地帶守著,金光瑤內宅幹凈,只有這麽一個妻子,也未曾有別的花草,按說這樣的女子,不應該結識到什麽仇人。

“不知道?!他們都說是夷陵老祖魏無羨。”金淩差點從舅舅懷裏蹦出來。

江澄連忙穩住金淩歪向一邊的身子,擡手在他前額敲了一記,沒好氣的說道:“穩重點,你屁股上長釘子了?”

金淩摸摸自己的腦門,癟嘴嘀咕道:“那也沒見紮到您的腿呀……”

江澄聞言,提起金淩往旁邊的榻上一丟,“給我下去,死沈死沈的還往人懷裏鉆。”

金淩冷不妨被江澄丟下來,沒有坐穩,往後一倒,叫喚道:“哎呦,明明就是舅舅把我拽到懷裏的,還賴我。”

江澄皺眉看著金淩嫌棄道“那還不是因為看你哭了,不抱著你,你能把我衣服都洗一遍。”

“才沒哭。”

“那我後肩上是啥?”

“明明是您在大殿上緊張出來的冷汗,還非要栽贓說是我哭的。”

“誰家冷汗只出在肩膀頭上?”

“舅舅您呀,這不就是證據麽?”

金子軒進來的時候就聽到江澄和金淩在鬥嘴,江澄用這種方法來轉移金淩的註意力。看來,小兒子為秦愫的事情難過了。

這個弟妹素來與人為善,金光瑤的未語先笑是笑裏藏刀,刀刀見血,秦愫倒是個表裏如一的好女孩,金淩很喜歡她。金子軒對這個弟妹印象不錯,不過大伯哥和弟妹之間要避嫌,所以他們相熟並不親近。

“阿淩,今早,你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有什麽體悟?”

“阿爹!”金淩聽到金子軒的聲音,趕緊站起身來,整理衣衫。金家規矩大,不管父子之間多親近,金宗主對兒子的禮數還是抓的比較緊,用他的話就是,好歹是個世家公子,也不能太混了些。

金子軒走過去把兒子擠開,在小榻另一端撩袍坐下,順手接過江澄遞來的熱茶,辦正事的時候捧杯茶是金宗主的習慣,金淩卻不喜歡阿爹這個習慣,特別是對著他的時候。聽到茶杯蓋在杯沿上刮,就像是阿爹拿了一把刀在他的後脖頸上一下一下刮豬毛一樣,刮幹凈了就開刀。

看到阿爹斜睨自己一眼,金淩趕緊端端正正站到阿爹面前,把剛才跟舅舅說到話重覆了一遍,當然,沒敢像對著舅舅那般隨意。

“沒了?”金子軒有點不悅,這麽大陣仗,金淩若只能看到痛快的話,待會兒罰的可就要加重些了。

金淩被阿爹嚇了一跳,尋思著,早晨出了那麽一口惡氣,阿爹的心情怎麽還這麽差?口下不敢糊弄,又想到了些東西,整理一下詞句,一一跟阿爹說了。

“哼”金子軒還沒出聲,江澄先不樂意了,不輕不重哼了一聲,沒好氣對金淩說道:“就這些?我和你爹一早晨辛苦,你就看了個熱鬧?你爹專門開了金家正殿,聚集那麽一大群人,忙活大半天就是搭臺子給你唱梨園春呢?”

“好了江澄,有話好好說,今日的陣仗,別說金淩,可能很多小宗門的宗主現在都還在雲裏霧裏,孩子麽,好好教,以後多給他加些課程也就是了。”金子軒溫和地沖江澄笑笑,出手撈兒子一把。

江澄聞言,一巴掌拍到手邊的小幾上,氣道:“你就護吧,金家早晚得是金淩做主,你現在不讓他學,以後課程都堆到一起了,讓他添燈熬油麽?”

金子軒嘆口氣,好脾氣的對江澄笑笑“好吧好吧,你也是為了他好。”接著對金淩正色道:“既然舅舅都是為你好,阿淩,以後每日再加學一個時辰的課吧,跟你舅舅好生學學籌謀。”

聽完阿爹的話,金淩有點傻眼,阿爹,是在替自己說話吧?為什麽短短幾句話以後,每日課程就被阿爹加了一個時辰?自己是漏聽了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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