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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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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婷

聶老自從住進了這小院,就不想出門了,每日不是釣魚就是種花。手上一片泥巴,也渾然不顧的蹲在地上。“執安,你想種什麽花。”

“桂花吧。”

桂花是向執安母親的味道。

“不過,你也逗留了多日。那谷婷也真沈得住氣,竟還未來找你。”

“許她不似羅琦那般的粗陋之人吧,且我放在商歡身邊的鹿茗,每五日都給我寄信,商歡做生意是把好手,比羅綺強上不少,女子行商,本就艱難,商歡還是蟄伏了多年才有今日,可不似那谷婷,小小年紀就名揚郃都。”

谷婷是南方的皇商,有傳言說她是上了前戶部侍郎的榻,才有今日的碩果。

“貴人能扶她上位,可是坐不坐得穩,就是個人自己的本事了。”

“是啊,只要站的高些,站在萬人的肩頭上,鞋子臟不臟,站遠了瞧,可就啥也看不看了。”聶老還在種花,是海棠。

益州種不了花。但是聶老還是一直種。來了下奚,總算能種的一屋子好春色了。

“主子,在想什麽?”鹿困代替了楊叔,在向執安身邊照顧。

“在想,送什麽花給谷家主。”向執安擷了一朵梔子,“就這了。”

鹿困替向執安往谷家送了拜帖。

晚間,還是恒繁樓,向執安設宴。

谷婷姍姍來遲。

“向公子,好啊!”

“你也好,你也好。”

熱絡的好似從前很熟似的。

“其實說來還該拜謝向公子,向公子除了羅綺那惡犬,真是讓我拍手稱快。現在換了商歡,規矩的多,也有道義的多,你還別說,我挺喜歡。要不是之前不認識向公子,還以為這是向公子送我的禮物呢。”谷婷似乎很久沒吃飯,邊吃邊說。

“谷家主擡舉了,多行不義必自斃罷了,我也沒做什麽的。倒是谷家主,在這下奚美名遠播,今日一見,果是所言非虛。”

“咱就別商業互讚了,虛頭巴腦的,說吧,向公子大駕前來,什麽事兒?”谷婷本坐在向執安對面,起身來到向執安身後,附耳道“不會是想在我的碗裏,扒拉些飯吃吧?”

向執安嘴角勾起,輕輕的用盞敲擊著桌面。“我從未想過要在谷家主手中奪食,”

“但是谷家主要是真的願意與我共飲一杯酒,向執安真是三生有幸了。”

“繞來繞去真大可不必,你要是打擂臺我隨時歡迎,但是出陰招,咱買賣人也是不怕的。”

出師不利啊。

向執安往後靠了靠,後背壓住了谷婷的手,谷婷收不回去,就維持著這耳語的姿勢。

“當今國庫空虛,變法失敗已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現在的商賈究竟幾個兜裏有錢的?我倒是很想知道谷家主,手裏有多少壞賬?若病弱老皇還能挺個幾年,那戶部為了填充國庫,第一個便拿你開刀。”

“若新皇登基,少不了先給軍隊撥款,收買籠絡軍心,這又是一大筆支出,老百姓無力為這筆錢買單,那麽你猜猜。這單,由得誰來買?”

“站的那麽高,風吹的頭不疼嗎?谷家主。”

向執安也沒心思繞來繞去了。

“那你道如何?”

“簡單,皇商嘛,還得繼續做,我呢,只想通過南北兩頭的繁雜商貿,將谷家主的“皇糧”洗成“民糧”,將谷家主的“歲布”晾成“粗衣”,你的賬還是那本帳,只不過,換個途徑來的,算不得皇賬吧?”

“谷家主,我緊握上梁下奚兩地軍需,北方商道,南方軍道任我馳騁。我想,沒有人比我更合適了。”

向執安想洗錢。

誰不想洗錢,稅錢歲銀那麽高,若不是戶部緊查著這些商賈,又自己一層一層扒拉,為他人做嫁衣的日子,谷婷真的受夠了。

錢就看你能不能有本事,洗幹凈。

“而且,我在朝中有友,谷家主可別是動了自己不該動的心思。若是我知曉,一封密函,谷家主可身家都得被充進國庫裏啊!朝廷怕是連筷子都舍不得放下,打馬就來吃谷家主的肉了。”

向執安能手握堪比國庫的錢財,說他在朝中無友,才是假的。

“朝廷的銀子,總歸還是落不到百姓身上,還不如你我五五分賬,南方有布,在北方奇貨可居。北方有糧,在南方價高者得。那不如將他攪成一塘的混水,那養出來的魚,好吃些。”向執安往前傾,谷婷的手抽了回去。

“也是讓惠於民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

“我還沒說話呢,向公子就說了這麽一堆,看起來向公子,很是著急。”谷婷顯然很是動心,但也不敢輕舉妄動。

“掙錢嘛,哪有不急的,姜郡守可等著我去給將士們送雞腿呢。”向執安又拿下奚郡來壓谷婷。“說來將士們也可憐,那糧都黴爛了,都舍不得扔,煮吧煮吧又是一頓。”

谷婷眼珠驟緊。

下奚三城的糧,羅琦一個人能沖進南方商道獨吞,說跟你谷婷沒幹系,別人敢聽,你敢說嗎?

“都是老皇歷了,翻不翻的也沒什麽用。你說是吧?谷家主?”

向執安白皙的手指拾起桌上的梔子花,谷婷接過,道“向公子送的花,我很是喜歡。”

***

向執安給鹿鳴回信,以後南北商路互通。

鹿鳴放在了商歡的身邊,鹿困就去到了谷婷的身邊。

鹿困趕著裝滿銀錢的馬車停在谷家門口時,谷婷不敢小看,堆著笑請進屋。

這般身家都放在向執安手裏蕩,當真是富貴險中求了。

谷婷愛錢。

誰不愛錢。

但是錢實在太多,也亦有十面埋伏之險,天降個向執安,捏個假身份,便要來做這晟朝的最鼎盛的商。

這個假身份游仞在晟朝的南北,“他”家財萬貫,“他”打通南北商道,“他”有潑天的富貴,就是“他”沒有固定的臉。

向執安給他起名叫“朱宮”。

朱宮也叫變色龍。

他可以是男人,婦人,老朽,或者,任何一個無臉的人。

***

向執安正在院裏小憩,卻聽見聶老的哭聲。

陸閣老,死了。

陸閣老的死訊太過突然,那個玄謀廟算的陸閣老,就這麽隕落在不起眼的日子,聶老甚至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

陸閣老的死對太子的沖擊是最大的。

陸閣老是太子棋盤上最大的勝算。

陸閣老為人與聶閣老比,就是多重了些嫡庶。

其實重嫡庶也沒什麽不好,若你有才,輔助家主,做個純臣,也好過殺了自家兄弟,沾滿手足血得來的家主。

陸閣老自己也不是嫡出,還不是讓陸家嫡子佩服的五體投地,自願讓出家主,做個閑散逍遙人,家主的擔子,讓老二來挑,老二的好處,自己還能沾。

陸閣老是二皇子的心病,但著實大才,謀算了多回想跟陸閣老貼近些,都被陸閣老打回來。

陸閣老第七次駁回二皇子送的禮,哪怕只是一壺蜀酒跟一條江魚,不值個什麽錢。酒上被陸閣老寫了一個字。

“酒”已被撕去

換了一個“茶”

二皇子身邊的人不解,難道陸閣老想要二皇子送茶?

二皇子的不悅溢於言表。

蜀酒濃無敵,江魚美可求。

他只回了一個茶。

茶樹太低,不好喝。

茶樹太高,不好活。

茶樹的位置,需擺正。

二皇子的位置,也需擺正。

雖不悅,但二皇子遲遲不敢動手,陸閣老那時隱退,聶閣老又不知所蹤,他是太子殿下,也整整跪了三日才求回來的閣老。

一人扛起這朝廷大小事,不然,就光是個向執安,都要大亂了。

“先生,陸老,怎麽去的?”

“賜死。”聶老顫抖道

“晟朝不殺文臣啊!”向執安震驚。他知皇上昏聵,但是到這個地步,向執安還是覺得有些快了。

“老陸攜眾大臣跪在殿外,求皇上開朝。那朝堂都落了灰了。跪了幾個時辰,公公傳話天家還在睡覺。讓他們快些退了。”

“老陸那個脾氣,肯定是扔帽子罵人了,他以前就是這德行,與我政見不和,動不動就是扔帽子脫靴子的。”聶老眼中含淚。

“老陸不懂,我勸他放手些,不必把天下重擔都壓在自己身上,我們老了,肩膀扛不住了。他非跟我說君有過失而不諫者,忠臣不忍為也。可他難道不知,自古忠良討人嫌,唯有小人常兮兮?”

“也怪了我了,為何要做這逃兵!”聶老本就被火燒了臉,這會兒連哭都不能太抽氣,鼻子燒壞了,只剩下小小的通氣孔。“千山暮雪啊!只影向誰去!”

“老陸總覺得陛下心性純善,就是少了些擔當,我們扶著他,他就走不了歪路,都了幾十年了,怎的,怎的老都老了,還鬧起脾氣來了。”

“老陸多次諫言,郭禮讒惑英主,恩疏佞臣,求將宦官一黨盡數降職,國子祭酒也趕出郃都,皇帝,皇帝對那國師耳食不化,讒言盡用。我們規勸他莫學那朱祁鎮,他還偏興妖作怪,那十二監,哪裏是十二監,什麽江湖盜賊,什麽娼妓名伶,什麽邪術烏蠱,他郭禮盡數收納於十二監之下,整個郃都,眼線密布,你說說,他想做什麽?還不是想這郃都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錢哪來的?啊?錢哪來的?跟那個國師秦誅,落幾滴雨都得蓋個廟,什麽廟啊?那是廟嗎?那是銷金窟!破荒祠!那是國師跟宦官的金餑餑!”

“我想想都知道老陸罵了什麽。”說到這聶老苦著一張臉,笑起來。

“總該是昏庸無道,皇帝無能,國師誤國之類的吧。”向執安也想不出別的了。

聶老聽完搖搖頭,說“老陸可沒有這麽斯文,估計是罵要先皇趕緊從墳裏爬出來與太後上榻再生一個做皇帝這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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