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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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羅望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與這個時代唯一的聯結點只有寄世和風玦，風玦不想與他再見了，而寄世呢，在他沈睡的一百多年間也早有了心上人，成親娶妻，有了天下第一的門派，有了開枝散葉的弟子，他心中的牽掛太多了，羅望已經放不下了。
雲華山頂的小屋子，他怎麽還有臉回去呢？
可是他又能去哪裏呢？
他從昊陽宮出去，無人敢攔，雲華山幾重大界，他也若入無人之境般闖過去了。
下了山，山下的鎮子裏全是仙門中人，門派會議結束後他們還不曾散去。他不想被人認出，便去了郊外的村落。那幾個村落離雲華山近，也滿是下界修行的人，村民的屋舍租給修行者住宿，只要給錢就行。
利見君的衣服裏裝著不少銅錢，他便掏了一些給村民，找到一間可以獨住的屋子。他倒是可以一日千裏，遙遙離開，就怕白晴撐不到那時候。
打開被子時，白晴還醒著，不錯眼地看著他。他的眉目很柔和，杏眼明亮，但皺著眉，似乎痛得厲害。他往下瞧去，便見他滿身的傷口裂開，被子裏血跡斑駁。羅望將他放在床榻上，扯斷了他脖子上壓著喉嚨的鐵圈，白晴這才咳嗽起來。
羅望道：“我去買點藥，你等著。”
他在屋裏找到一個銅盆，便開門出去。但怕有人闖入，不放心，便回頭在屋子上罩了一個結界。
他向村裏游走的藥郎那裏買了藥，又找井打了水，便馬上回去。
回到屋內，白晴正支著身體，他用唯一的右手拔著嵌入皮肉的銅錢，渾身血肉模糊。羅望被驚住了，他想起了被刮了魚鱗的魚，就那麽血淋淋地跳動著。身下的被子已是浸滿了血，灑落著一床銅錢。
白晴見羅望回來，並沒有停手，反而愈加瘋狂，拼命摳著身上的錢幣。有些已經和肉長在了一起，連帶著撕下一片片血肉。
羅望沒有阻止他，而是給他擦拭血肉外翻的傷口，慢慢塗藥。
白晴夠不到背後，便抓著羅望的手往脊背打去，示意他去摘。羅望便拂上了他的背，銅錢在肉裏鑲嵌得太深，他不能像白晴那樣賭氣地去撕，只能用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來。割一片，要處理的傷口就再添一個。
白晴很疼，卻沒有叫出聲。
整整半天，天色轉暗，那皮肉裏的銅錢才摘除完畢。
白晴壓著的那口氣終於松出，軟軟地攤在了羅望懷裏。羅望清理了床榻，給他包紮了傷口，安置妥當，這才出去借農家的竈頭煮東西吃。
他煮了兩碗粥，回去，白晴仍昏睡著。
他便把沾滿了血的銅錢放到銅盆裏洗。可是不管換多少水，也都透著一股血腥味。
這個利見君，真是令人惡心。
第二日清晨，白晴才悠悠醒轉，羅望放在桌上的粥早已經涼了。他起了個明火咒，熱了熱粥湯，便給白晴餵。白晴張開嘴，他才發現牙齒都沒了。
喝了粥，羅望又給他輸了些靈力，但沒有內丹，輸靈力也是沒用的，只能疏通一下經脈。
白晴又昏睡過去。
羅望將東西都收拾了，才又躺到白晴身邊。這次白晴的神色舒緩多了，氣息雖微弱，卻也有細細的呼吸聲。
羅望想，人生孤獨，就讓白晴再陪他走一程罷。
昊陽宮那邊利見君倒是成了一個笑話。羅望大搖大擺地從黑水殿跑了，弟子怕利見君被害，急忙入殿，剛到中殿便聽見利見君的叫罵聲，中氣十足，弟子不敢觸其黴頭，便調頭出去了，並回稟了安在。
結果利見君三日沒出黑水殿，直到下陽尊者初祭，也沒給個面子前來，昊陽宮眾人這才闖了黑水殿一探究竟。
那時的利見君光溜溜的被鎖在鐵床上很是虛弱，再晚一會兒就要渴死了。下陽君當場哈哈大笑，弟子們學他樣，便把這樁事當成了笑話。
但這事並不好笑，利見君沒有從羅望口中套得有用的信息，那最後一顆災星仍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他恢覆了些，便上雲華山頂請罪。
山頂的溫度比半山腰的昊陽宮低了許多，利見君的仙君服飾有些薄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亢龍元尊給他攤了個餅，放到他面前。利見君還跪著，亢龍元尊也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他只好跪著吃餅。
雲華山頂的仙草與別處不同，這餅的風味也是獨特。利見君受罰慣了，跪著吃餅也吃得很香。
亢龍元尊問他：“以前你總在躍淵那邊跪著？”
“嗯。”利見君邊吃邊點頭，“跪著沒事，有時候挨幾鞭子比較難受。”他說著，才意識到自己在亢龍元尊這兒請罪，忙又改口，“師尊，我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耽誤了尋找災星，你罰我吧。”
亢龍元尊見他吃得急，又給他倒了一碗水，“不急，你先吃飽再說。”
“多謝師尊。”利見君接過水碗，喝了一大口水。
“你這幾天餓著了？”
“還好，常事。我那黑水殿沒人敢去，我做飯又難吃，自己都吃不下。煙火殿那邊最近都在笑我，便不想過去，這才餓著了。”
“那一張餅夠不夠，我再給你做一張？”
利見君點頭，但又有些膽怯，“麻煩師尊……一個……吃不飽。”
“好。”亢龍元尊應了，便回屋繼續攤餅。爐子還是熱的，調好的粉有些凝了，他便用筷子搗碎，倒在爐子上。
嗞啦一聲，面粉迅速結成了糊，水汽騰起，朦朦朧朧的。亢龍元尊的思緒也朦朧起來。利見君的父母為昊陽宮戰死了，留下一對兄弟。當時都交給了躍淵尊者撫養。
利見君的哥哥五年前在長湖攬境也戰死了，便只剩下利見君一人。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脾氣變得陰晴不定，黑水殿也專門成了拷問用刑的地方。
躍淵尊者嚴厲，利見君小時候應該沒得到過多少關心。他如今這樣，元尊覺得自己也有過錯。
他多做了兩個餅，給利見君端出去。利見君正捧著水喝，但也不正經喝水，用舌頭像貓兒似地舔。見到亢龍元尊出來，急忙把水碗放下，乖乖跪好。
元尊把餅遞給他，道：“是昊陽宮對不起你，你自回去散了黑水殿裏的囚徒，放過他們，也放過你自己。”
利見君正吃著，訝異地擡頭看他，“這怎麽行？我哥當年就是因為情報失誤才被敵人困死，如今形勢好了些，絕不能重蹈覆轍。”
亢龍元尊嘆了口氣。
利見君繼續道：“師尊莫要生氣，前段日子不是嚇唬那個折首君嘛，我問出了一件事，很是有趣。”
“什麽事？”
“去年法廣大會上，那個印萍府的仆人不是紛若君殺的，是折首君下的手。長湖攬境的賊人本打算借此將琴家姐弟趕下山，再好殺人。結果泉山為保全下陽的名聲，叫折首君將人給殺了。師尊可知道長湖攬境的賊人為什麽要追殺琴家人嗎？”
“不知。”
利見君一拍大腿，“因為省庸真人早和長湖攬境的氏族勾搭上了，送清蓮來昊陽宮便是為了打探赤煞殿的動靜。結果清蓮來了沒多久，紛若被武貞仙尊看中帶走了。沒法用紛若做威脅，清蓮便不再替他做事。他一氣之下把仆人送到雲華山來，想抖出醜事，一則要挾清蓮，二則圖謀下陽，結果被泉山亂了計劃。”他說著笑起來，“師尊你看這下陽有什麽好的，怎麽琴家姐弟對他死心塌地的呢？”
亢龍元尊無可反駁。
琴環果斷，她可以將自己腹中一個不可能救活的孩子獻祭給邪術，練成攝魂心法。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到死都沒有傷害下陽君一分。
他道：“下陽有他自己的福氣。”
若不是印萍府的仆人暴斃，風玦非要領罪，他也不會中那五道絕雷，羅望也不至於為了救他暴露身份而被仙門追殺，不至於加害南嶼雙君，也不至於被他……親手打得血肉魂分離……本來明明一切都已經重新來過……
利見君又道：“這都不是重點，他們見計劃失敗，想強殺紛若，便找人改了雷臺陣法，引了五道絕雷。師尊可知道改雷法的人是誰嗎？”
亢龍元尊道：“是那黃離君嗎？”
利見君搖頭，“不是，是鳴惕幫驚鼓堂的張拂。”
亢龍元尊猛然一震，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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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望其實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與這個時代唯一的聯結點只有寄世和風玦，風玦不想與他再見了，而寄世呢，在他沈睡的一百多年間也早有了心上人，成親娶妻，有了天下第一的門派，有了開枝散葉的弟子，他心中的牽掛太多了，羅望已經放不下了。
雲華山頂的小屋子，他怎麽還有臉回去呢？
可是他又能去哪裏呢？
他從昊陽宮出去，無人敢攔，雲華山幾重大界，他也若入無人之境般闖過去了。
下了山，山下的鎮子裏全是仙門中人，門派會議結束後他們還不曾散去。他不想被人認出，便去了郊外的村落。那幾個村落離雲華山近，也滿是下界修行的人，村民的屋舍租給修行者住宿，只要給錢就行。
利見君的衣服裏裝著不少銅錢，他便掏了一些給村民，找到一間可以獨住的屋子。他倒是可以一日千裏，遙遙離開，就怕白晴撐不到那時候。
打開被子時，白晴還醒著，不錯眼地看著他。他的眉目很柔和，杏眼明亮，但皺著眉，似乎痛得厲害。他往下瞧去，便見他滿身的傷口裂開，被子裏血跡斑駁。羅望將他放在床榻上，扯斷了他脖子上壓著喉嚨的鐵圈，白晴這才咳嗽起來。
羅望道：“我去買點藥，你等著。”
他在屋裏找到一個銅盆，便開門出去。但怕有人闖入，不放心，便回頭在屋子上罩了一個結界。
他向村裏游走的藥郎那裏買了藥，又找井打了水，便馬上回去。
回到屋內，白晴正支著身體，他用唯一的右手拔著嵌入皮肉的銅錢，渾身血肉模糊。羅望被驚住了，他想起了被刮了魚鱗的魚，就那麽血淋淋地跳動著。身下的被子已是浸滿了血，灑落著一床銅錢。
白晴見羅望回來，並沒有停手，反而愈加瘋狂，拼命摳著身上的錢幣。有些已經和肉長在了一起，連帶著撕下一片片血肉。
羅望沒有阻止他，而是給他擦拭血肉外翻的傷口，慢慢塗藥。
白晴夠不到背後，便抓著羅望的手往脊背打去，示意他去摘。羅望便拂上了他的背，銅錢在肉裏鑲嵌得太深，他不能像白晴那樣賭氣地去撕，只能用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來。割一片，要處理的傷口就再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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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晴壓著的那口氣終於松出，軟軟地攤在了羅望懷裏。羅望清理了床榻，給他包紮了傷口，安置妥當，這才出去借農家的竈頭煮東西吃。
他煮了兩碗粥，回去，白晴仍昏睡著。
他便把沾滿了血的銅錢放到銅盆裏洗。可是不管換多少水，也都透著一股血腥味。
這個利見君，真是令人惡心。
第二日清晨，白晴才悠悠醒轉，羅望放在桌上的粥早已經涼了。他起了個明火咒，熱了熱粥湯，便給白晴餵。白晴張開嘴，他才發現牙齒都沒了。
喝了粥，羅望又給他輸了些靈力，但沒有內丹，輸靈力也是沒用的，只能疏通一下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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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望將東西都收拾了，才又躺到白晴身邊。這次白晴的神色舒緩多了，氣息雖微弱，卻也有細細的呼吸聲。
羅望想，人生孤獨，就讓白晴再陪他走一程罷。
昊陽宮那邊利見君倒是成了一個笑話。羅望大搖大擺地從黑水殿跑了，弟子怕利見君被害，急忙入殿，剛到中殿便聽見利見君的叫罵聲，中氣十足，弟子不敢觸其黴頭，便調頭出去了，並回稟了安在。
結果利見君三日沒出黑水殿，直到下陽尊者初祭，也沒給個面子前來，昊陽宮眾人這才闖了黑水殿一探究竟。
那時的利見君光溜溜的被鎖在鐵床上很是虛弱，再晚一會兒就要渴死了。下陽君當場哈哈大笑，弟子們學他樣，便把這樁事當成了笑話。
但這事並不好笑，利見君沒有從羅望口中套得有用的信息，那最後一顆災星仍隱藏在重重迷霧之中。他恢覆了些，便上雲華山頂請罪。
山頂的溫度比半山腰的昊陽宮低了許多，利見君的仙君服飾有些薄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亢龍元尊給他攤了個餅，放到他面前。利見君還跪著，亢龍元尊也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他只好跪著吃餅。
雲華山頂的仙草與別處不同，這餅的風味也是獨特。利見君受罰慣了，跪著吃餅也吃得很香。
亢龍元尊問他：“以前你總在躍淵那邊跪著？”
“嗯。”利見君邊吃邊點頭，“跪著沒事，有時候挨幾鞭子比較難受。”他說著，才意識到自己在亢龍元尊這兒請罪，忙又改口，“師尊，我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耽誤了尋找災星，你罰我吧。”
亢龍元尊見他吃得急，又給他倒了一碗水，“不急，你先吃飽再說。”
“多謝師尊。”利見君接過水碗，喝了一大口水。
“你這幾天餓著了？”
“還好，常事。我那黑水殿沒人敢去，我做飯又難吃，自己都吃不下。煙火殿那邊最近都在笑我，便不想過去，這才餓著了。”
“那一張餅夠不夠，我再給你做一張？”
利見君點頭，但又有些膽怯，“麻煩師尊……一個……吃不飽。”
“好。”亢龍元尊應了，便回屋繼續攤餅。爐子還是熱的，調好的粉有些凝了，他便用筷子搗碎，倒在爐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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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見君的哥哥五年前在長湖攬境也戰死了，便只剩下利見君一人。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脾氣變得陰晴不定，黑水殿也專門成了拷問用刑的地方。
躍淵尊者嚴厲，利見君小時候應該沒得到過多少關心。他如今這樣，元尊覺得自己也有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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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尊把餅遞給他，道：“是昊陽宮對不起你，你自回去散了黑水殿裏的囚徒，放過他們，也放過你自己。”
利見君正吃著，訝異地擡頭看他，“這怎麽行？我哥當年就是因為情報失誤才被敵人困死，如今形勢好了些，絕不能重蹈覆轍。”
亢龍元尊嘆了口氣。
利見君繼續道：“師尊莫要生氣，前段日子不是嚇唬那個折首君嘛，我問出了一件事，很是有趣。”
“什麽事？”
“去年法廣大會上，那個印萍府的仆人不是紛若君殺的，是折首君下的手。長湖攬境的賊人本打算借此將琴家姐弟趕下山，再好殺人。結果泉山為保全下陽的名聲，叫折首君將人給殺了。師尊可知道長湖攬境的賊人為什麽要追殺琴家人嗎？”
“不知。”
利見君一拍大腿，“因為省庸真人早和長湖攬境的氏族勾搭上了，送清蓮來昊陽宮便是為了打探赤煞殿的動靜。結果清蓮來了沒多久，紛若被武貞仙尊看中帶走了。沒法用紛若做威脅，清蓮便不再替他做事。他一氣之下把仆人送到雲華山來，想抖出醜事，一則要挾清蓮，二則圖謀下陽，結果被泉山亂了計劃。”他說著笑起來，“師尊你看這下陽有什麽好的，怎麽琴家姐弟對他死心塌地的呢？”
亢龍元尊無可反駁。
琴環果斷，她可以將自己腹中一個不可能救活的孩子獻祭給邪術，練成攝魂心法。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到死都沒有傷害下陽君一分。
他道：“下陽有他自己的福氣。”
若不是印萍府的仆人暴斃，風玦非要領罪，他也不會中那五道絕雷，羅望也不至於為了救他暴露身份而被仙門追殺，不至於加害南嶼雙君，也不至於被他……親手打得血肉魂分離……本來明明一切都已經重新來過……
利見君又道：“這都不是重點，他們見計劃失敗，想強殺紛若，便找人改了雷臺陣法，引了五道絕雷。師尊可知道改雷法的人是誰嗎？”
亢龍元尊道：“是那黃離君嗎？”
利見君搖頭，“不是，是鳴惕幫驚鼓堂的張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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