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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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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焦谷之所以名為焦谷,便是一代又一代的修仙門派居於此處修煉火屬性術法,將此地燒成一片焦黑。

但地是黑的,焦谷卻是璀璨的。

草木被真火焚毀,褐土被灼燒千年,結出晶體。草木的晶核是白色的,大地的結晶是棕色的,一簇又一簇長滿了焦谷,光線所到之處,晶體五彩斑斕,映出一片輝煌燦爛。

在結晶最旺盛之處,有座白色的宮殿,名為七瀾殿。在漆黑的土地上甚是紮眼。

烏雲過際時,那宮殿是明亮的白色,日頭高懸時,那宮殿迎著焦谷無數的晶體輝光,琉璃澄凈,光彩陸離。

那七瀾殿裏盤踞著的,就是八大門派之一—明炎宗。

正日當午,火氣最旺,明炎宗弟子於焦谷練習術法。這時,無雲的天際忽然壓下一片陰影,金光從結界裏點點滲透,最後凝成一片。

天空如鏡子一般反著光,仿佛天際掛下的一片玲瓏珠翠。

近了,才發現都是劍刃的反光。

大批昊陽宮弟子禦劍而來,落在焦谷之中。

明炎宗的弟子立刻上前,將想踏步進入七瀾殿的昊陽宮眾人攔下。那為首的金袍錦帶仙君禦劍一揮,乘著劍氣直入七瀾殿,一掌拍在殿前的銅鐘上—

嗡!

銅鐘轟響,響徹整個焦谷。

明炎宗的弟子驚住。

明炎宗自創立一百二十年來,第二次有人來挑仙門。

前一次,還是二十多年前的玉宇君。

這一次,又是昊陽宮。

這次出戰的,是昊陽宮赤煞殿的下陽君。

縱使昊陽宮是仙盟之首,天下仙門之宗,明炎宗也是不怕的,因為眾門派之中,它明炎宗專克昊陽宮,烈火融金,無所畏懼。

但二十多年前玉宇君不顧屬性來單挑,且今兒個仙門又被昊陽宮挑了。

七瀾殿上的火猛地躥起來,整個焦谷結界內霎時變得炙熱。日昃仙尊伴著熊熊烈火從七瀾殿出來,聲如洪鐘:“誰人敢挑我明炎宗?”

下陽君筆挺地站在殿前,道:“我。”

日昃仙尊看著他,火氣又升了幾分。昊陽宮弟子離得近的,被烤得有些透不過氣,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明炎宗的折首君落在一旁的瓦上,對下陽君道:“二哥,你瘋了嗎?你一個仙君逆著屬性挑一派仙尊,你不要命了?”

下陽君並不為所動,“五弟,若我戰死了,替我收屍。”

泉山之所以是修仙世家中的貴胄,便是因為泉山乃是仙門武修之首,從泉山出來的後人都是仙根鞏固、天賦極高的奇才,無論在哪個門派,都是該派的佼佼者。這折首君也不例外。

但此時的折首君全然沒了高貴氣派,忙不疊地拉住下陽君。被日昃仙君挑落的修仙者,哪有什麽屍體可收,早就燒到屍骨不剩。下陽君可是泉山的繼承人,怎麽能死在這裏?

“二哥,你快認個錯,算我求你。”

下陽君道:“你有見過哪個敲響銅鐘來挑仙門的,認個錯就走了?”

折首君搖頭,他是沒見過,這整個仙界已經有二十年沒人挑過仙門了。前一個玉宇君,被逼至靈曜峰自刎身亡。他可不想他泉山後人步那玉宇君的後塵。

日昃仙尊道:“折首,滾開。”

折首君這才無奈地放開下陽君,往昊陽宮人群中去,“你們誰來阻止他?快去叫你們師尊來,不然就晚了!”

他叫喊著,直走到一淡金色衣袍前,那人瞇著丹鳳眼,饒有興趣地瞧他。他立刻道:“利見,快去阻止你同門。”

利見君一點也不急,悠悠道:“我昊陽宮有三尊,只是因為尊位只有三個,這場仗誰知道誰輸誰贏呢?”

“那也不能被壓著屬性打啊。”

利見君看著他,逐漸露出笑容,“這是下陽君的私人恩怨,也是他的紅塵劫。過了便是耳目清凈,過不了仙體消散,都是命中註定。”

折首君不說話了,不是他不想反駁,而是他看到利見君後頭站著的頭戴面具之人,正是當今世上第一的亢龍元尊。

昊陽宮這次來,到底來做什麽?

那邊金光一閃,下陽君已拔劍,劍氣頓時撞在日昃仙君的烈焰上。

下陽君經歷百戰,所有招數皆為實戰,金光內斂,專註一心。遠遠看去,那金光完全被火焰所吞沒。

烈焰三重。

只見那火焰愈漲愈高,直通天際。金光隱隱約約的,忽而被吞沒,卻也是極為堅韌地在火中閃現,劍氣一道,刃光一閃,金光不散,卻也不漲。

逐漸地,整個七瀾殿都是一片火海,焦谷內的空氣都快燃燒起來,每一口呼吸都在灼燒心肺。

然後,那團微小的金光從沖天的火柱前落下。下陽君拄著劍,雖然站著,但五臟六腑都被熱焰灼傷,緩緩從七竅滲出血來。

亢龍元尊道:“別逞強,原本這鐘,也該是我撞的。”

時隔一百多年,他第二次挑仙門。不過與前次不同,這次他不為孤臨莊,不為揚名天下,不為開宗立派,不為羸弱凡人,為的是清掃仙門,鏟除異己。

他踏步向前。

下陽君吼道:“你別過來!”

亢龍元尊一楞。

下陽君緊緊盯著日昃仙尊,目眥欲裂。

是這個家夥在他被困佢羊山時欺侮他的妻子,是這個家夥為了練邪術殘害下界眾生,害得琴環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眾生的賬,琴環的賬,他自己的賬,都要和他算!

他再一次爆起,手中的劍仿佛感應到他的怒火,籠罩起一層駭白的明光。一人一劍,再次沖入烈火中。

那劍尖集中著全身的靈力,劈開烈焰的屏障,一點一點向日昃仙尊逼近。

烈焰六重。

那精鐵隕石鑄成的神兵利器也在滔天的火焰中一寸寸融化。

待終於到達日昃仙君面前,神劍已只剩下一截劍柄。

日昃仙尊笑道:“我看你再拿什麽來擋?”

說完,一掌擊出。

下陽君沒有擋,硬生生受了一掌,雙腳離地退了一寸,但也只退了這一寸,仍直挺挺地站著,一股炙熱銳利的血從他胸口湧起,猛地從嘴中吐出。

日昃仙尊一驚。

精血為劍,靈脈連氣,直沖開層層火焰鐵壁,捅到日昃仙尊心口。

日昃仙尊這才從驚詫中反應過來,急忙雙手合十,抵住這精血之劍。

流火之金,烈焰鑄煉,神器終成。

下陽君催動著精血神兵,一步步向日昃仙尊走去。

日昃仙尊散出第九重烈焰,想用火氣沖退下陽君。

縱使有護體結界庇佑,下陽君的衣物還是燃燒起來,接著,他的頭發也焚燒起來,眉毛,指尖,他身上的每一寸都燃燒起來。

但他沒有退,不僅沒有退,還在步步向前。

精血化成烈焰鑄就的神器在爆裂的火光中愈加鋒利輝煌,一點一點沒入日昃仙尊胸膛,直捅靈源。

日昃仙君大感不好,急忙後退,但劍氣追魂噬魄,將他仙體打破,靈力在剎那散去,火焰驟熄。

日昃仙尊輸了。

昊陽宮的弟子歡呼起來。

他們的仙君可以在屬性被壓制的情況下挑敗一派之尊,不愧是群仙之首的昊陽宮,不愧是戰神之軀的下陽君!

明炎宗的弟子頓時怔住,不知所措。

下陽君還站在原地,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劍上。那劍化成精血流去,他也一下跪在地。身上的餘焰還滋滋燒著,皮肉間焦糊味濃重。

亢龍元尊上前,替他撣去烈焰,穩住那千瘡百孔的靈脈。而後對著戰敗的日昃仙尊,道:“為煉邪術,令手下入非勢境,殺三萬人,擄十二潭中血,你可認罪?”

日昃仙尊吐了兩口血,狂笑起來,“邪術?你可知道天下仙門皆愛刀劍,專攻金屬,卻鮮少有人修火,是為什麽?明明火可以壓制你們金,卻只有我明炎宗一門修煉,知道是為什麽嗎?”

亢龍元尊道:“火屬性太強,容易傷到仙體。”

“對。”日昃仙尊道,“能調和火氣的,只有水。但是水又會壓制火。這世間,只有人血才可以調和水火,保我等仙體。”

折首君聽著瞪大了眼睛,“調和……調和丹……”他說著猛地嘔吐起來,他們明炎宗弟子想要突破屬性限制,修為更上一層樓,就要服下調和丹。卻不曾想這調和丹竟是人血練成。

食了人血的修真者便是汙穢之體,汙穢之體不能飛升。

難怪明炎宗創派一百二十年,除了初代日軌仙尊就沒有一個飛升的。

明炎宗的弟子急忙摳自己喉嚨,嘔吐聲此起彼伏。

亢龍元尊道:“日昃既然認了罪,我也不願多加罪明炎宗,若弟子願歸順昊陽宮,便是我門下。若是冥頑不靈,便一同誅殺。”

還在嘔吐中的明炎宗弟子忙把身上的弟子服脫了,紛紛往昊陽宮人陣中去。

明炎宗日昃仙尊煊赫一世,最後竟只有寥寥數人願站在他身邊。

他再次笑起,笑聲更是瘆人,“你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不,這只是個開始,我也不過是個傀儡而已。”他說著,一掌拍向面門,想把自己拍成灰燼,但靈源消散的他只能拍得自己經脈盡斷,口吐鮮血,一命嗚呼。

沒有了日昃仙尊支撐的焦谷結界瞬間褪去,七瀾殿驀地歸於寂白,大地晶核也變得黯淡無光。

昊陽宮弟子趁勢沖入七瀾殿。

那浩浩雄偉的大殿中,只有錯然君一人站著。

他道:“德行有悖,我勸不得,法門有偏,我修不得,宗門有難,我也救不得。我生於焦谷,長於這七瀾殿中,生為明炎宗仙君,死亦為明炎宗弟子,當為我宗門陪葬。”他說著,一股烈火從他胸口噴湧而出,騰騰燃燒著包圍了七瀾殿。

昊陽宮弟子不得不退出。

在烈火中,錯然君撤去了護體罡氣,任由火焰燒在皮肉上,他咬著牙對著亢龍元尊道:“天健尊者,你可還記得你當年屠滅赤背堂和皇曲海之事,如今明炎宗也毀在你手上,你自詡萬師之宗,悲天憫人,卻雙手沾滿鮮血,惡貫滿盈!”

亢龍元尊怔住,他忽然想起一百多年前,那時候還沒有昊陽宮,也沒有明炎宗,那時候,戰爭剛熄,倉遺剛死,大地間哀鴻遍野,他瘋魔了,他拿著劍殺入皇曲海,斬下銀洩尊者的頭顱,將他的弟子都屠了,赤背堂來人救,他也殺得赤背堂血流成河。

如果不是他們敵通妖帝,如果不是他們咄咄相逼,天下生靈怎會死去十之八九,他孤臨莊豈會全軍覆沒,他的……他的倉遺又怎麽會死!

他那時候是真的瘋魔了。

等清醒過來時,他身處屍身血海裏,皇曲海和赤背堂的人都已被他屠滅。

他抱著劍在懸崖邊站著,就在這懸崖上,倉遺說他就是周胄邪尊,然後踏著重重血陣上天,義無反顧地對戰白燼妖帝。

一個殺盡九滄境將人做成蠱屍的邪尊,居然只身去對抗白燼妖帝,直至身死命隕。

倉遺他怎麽可能是為了天下蒼生,也不可能為了人間正道,他能為的,只能是他了……

只能是為了他濁光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濁光站在懸崖邊對著蒼天吼。

直到喉嚨冒血,心肺絞痛。

他能不瘋嗎?

他能不瘋嗎!

如今的亢龍元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的確沾滿了鮮血。他緩緩地合攏了手,負在身後,沒有說話,更沒有辯解。

七瀾殿的烈火燒了七天七夜,最後焚燒殆盡,化為煙塵。

一代明炎宗,終是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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