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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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下陽君氣呼呼地回去，他要走，誰也攔不住。他十分郁悶地走在路上，看哪兒哪兒不順眼，這個不知廉恥的婦人，這個給臉不要臉的凡人，這個喜怒無常沒有心腸的死丫頭，當年自己怎麽會鬼迷心竅地看上她呀？
出了衛王城，王氣漸弱，他這才拔劍禦飛，一日千裏。
在非勢境，泉山也是有道場的。泉山和八大門派不同，仙門世家，雖不收弟子，卻也是源遠流長，道場都是上古遺存。
下陽君回到自家道場，氣得到處毀花踏草。
下人們不敢出氣，忙去把老夫人請來。
老夫人問他：“啟兒，何事如此憤懣？”
下陽君道：“氣死我了，那個蠢娘們居然趕我走，我都認認真真道過歉了，她怎麽這麽不要臉？”
老夫人道：“早說了不要和那凡間女子有瓜葛，你是我泉山之後，豈能被凡人耽誤？”
“你說得對。”下陽君正在氣頭上，“我堂堂一個仙君，豈能被個凡間女子耽誤？”
老夫人有些高興，這榆木腦袋終於開竅了，但臉上不動聲色，“好了，想通了便好，去好好歇著吧。”
下陽君便罵罵咧咧地下去了。
不一會兒，一男子從山石後頭出來，面色沈重，“姨母，那青蓮來拜求的事，要告訴三弟嗎？”
老夫人道：“不用告訴他，都給我閉上嘴。她與凡間牽扯不清，他日做下悖逆之事，也與我泉山無半點幹系。”
“是。”
那男子便攙扶著老夫人回去。
下陽君回到自己院落，看到琴環的貼身侍女正坐在涼亭裏發呆，他看著又氣，這蠢女人的蠢丫頭也是蠢，不幹活，就知道發呆。他過去一把將人提起，看到侍女驚恐的神色，道：“我心情不好，你來陪陪我唄。”
那侍女掙紮得厲害，毫不願意，反手推開下陽君。下陽君這才如夢初醒，急忙放開了手。那侍女便哭著跑開了。
下陽君楞在那裏，許久才緩過神來。他起了身，在道場裏閑逛，氣也消了許多。想到自己又犯了錯，竟開始氣自己。他甚至想，要不再回去求求她？
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大哥的妾室偷偷往偏院的鼓裏塞東西。他便上去把人抓住了，問：“你在幹什麽？”
那妾室哭著道：“二公子，可千萬不要告訴老夫人，妾身懷了大公子的孩子。你知道我泉山的靈氣獨特，孩子的靈源要封存在戰鼓中，吸取天地靈氣，這樣生養出來的孩子才更能適應泉山武學。妾身也想要一個天資出眾的孩子，也想要一個泉山的孩子。但妾身怕鼓被毀，只敢在這偏地放孩子的靈源。此事決不能被老夫人知道，老夫人決不允許我們這種出身低賤的人留下泉山血脈。”
下陽君一楞，他怎麽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也是，他一個征戰沙場的大男人當然不會關心怎麽提升腹中胎兒靈氣的方法。
那妾室看他不允，哭得更是厲害，“二公子，你可憐可憐我吧，幫我把鼓藏起來，不然這鼓一敲，我的孩子就完了。”
下陽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琴環問他“三更鼓的時候，難道不是你點的符咒嗎？”
他猛然想起那一天，是昊陽宮的祭祀大典，他作為赤煞殿之主，要領著弟子們去敲武鼓，他的符咒燒到哪兒，弟子們便搶著去敲那鼓，誰搶的多，誰便能拿到當年最好的緋紅隕石。
那隕石用來打造武器最好，赤煞殿崇武，一把絕世神兵是每個人都想要的。所以弟子們搶鼓搶得最是激烈。
那天，琴環說不舒服，便沒有參加。
下陽君其實是有些生氣的，他本來想在祭祀大典上好好表演一番，得到夫人誇讚，但夫人不在，他覺得無趣。他便燒著符咒隨便亂扔，弟子們搶得激烈，鬧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琴環曾經指著一個鼓對他說，她放了絕世的寶貝在一個角落的鼓裏，過幾天再拿出來給他看。
他看到琴環所指的那面鼓已經被收起來了，他很是好奇，便沖到倉庫裏頭，把符咒扔到了那面鼓上。弟子一哄而上，捶破了鼓面，裏頭什麽都沒有。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下陽君疑惑，琴環到底藏了什麽寶貝在裏頭？
耍他的嗎？
下陽君想著，渾身顫抖起來，那鼓裏……那鼓裏絕世的寶貝，正是……正是他們的孩子啊！
他是多麽地愚蠢，蠢到將自己孩子的靈源敲碎。
那個時候，琴環，琴環她……她經歷了什麽……
以琴環那樣的性子，她會想，一定是他不要那孩子，所以才會親手毀了他……
一定是她卑微的身份和低賤的過往，泉山才不需要她的血脈和後代。
所以她恨，她厭惡，她看到他會覺得惡心！
可是琴環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啊，她曾經是琴家的天才，是凡間的驕子，怎麽就會如此被人看輕，甚至低到塵埃裏。
下陽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眥欲裂，那個攝魂心術，那個被琴環獻祭掉的愛人，那是他們的孩子啊。
琴環愛著那個孩子，獻祭才能成功的啊。
他是何等地愚蠢，自私，自負，木訥，冷血，無情，驕縱，蠻橫，才能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逼上絕路！
那一刻，他，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不過一兩天，羅望圍著王城尋人毫無頭緒，有些焦急，他想，難道風玦的失蹤身不由己？他並不是嫌他麻煩才丟下的？否則他這樣在意他阿姐，怎麽遲遲不尋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有戶人家正在送菜。
門口的夥計挑了挑板車上的果子，道：“這幾個果子不小心撞爛了，這采買的真是不小心，我給他丟回去。”
另一人回道：“丟就丟了，哪還有丟回去的？”
羅望猛然間驚醒，風玦既已出了城，豈有將他的屍體重又丟回隅方城的？那巴山院的人在撒謊，風玦說不定還困在那裏！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痛恨自己怎麽就這麽笨？怎麽就輕易相信了那群人？
他即刻跑出王宮，就那樣不顧一切奔跑著沖撞出去。
跑出王城，跑出衛王城，終於可以使用法術，又一路向隅方城飛去。
飛至半路，身子一輕，王氣忽然消失了。
他猛地回頭看去，都城方向的王氣逐漸淡開，喪鐘鳴響。
帝王駕崩。
隨著王氣的消失，一道金光自天際而來，落入王宮。
寄世居於雲華山頂，俯瞰眾生，他第一個感受到了王氣的莫名消逝，瞬間離魂過境，穿越而來。他落入懸兆的宮殿，發現血流成河。宗族和宮人都死在殿外，皇子皇孫死在殿內，而皇帝死在龍椅上。龍椅一側，站著琴環。
那一刻，寄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不老山上長生宮中，那裏也是屍山血海，骨肉遍地。
琴環十分淡定，道：“元尊，你來了。”
寄世沒有說話，緩緩走近了她。
琴環跪下，道：“我既已拜入昊陽宮門下，自當遵從昊陽宮規矩。在人間妄開殺戒，必會自裁。但在此之前，還請元尊聽我一言。”
“你說。”
“我琴家蒙不白之冤，萬千人身首異處，辰祿國遭滅國之災，權因仙門與叛臣勾結，圖謀不軌。如今亂臣賊子，叛黨之後，我已全部處決，至於仙門之事，需元尊主持公道。”她說著打開身後的箱子，“這裏是查處的叛臣與仙門當年的書信往來，還有仙門殺害生靈煉制仙丹拉攏叛臣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只能說明此仙門已然墮落。”她說著俯身低頭，“懇求昊陽宮亢龍元尊，為人間主持公道，誅滅焦谷明炎宗！”
寄世沒有說話，一拂手，那滿箱的書信飄入風中，如群蝶亂舞。他擡頭沈默地看著。風停，那書信又整整齊齊落成一摞。
仙丹證物就那樣散在箱子裏，幽幽然發著靈氣。
“我知道了。”
寄世的聲音蒼老而曠遠。
聽到這幾個字，琴環重重磕了頭。
寄世把箱子收入袖中，抽出不悔劍，扔至她面前。這景象，仿佛與二十多年前再次重合，靈曜峰上，玉宇君也是這麽跪在他面前，訴說他滅掉龔氏一門的罪過和無可奈何。
當時的玉宇君蒼晾也是這麽拿起他的刀，架在脖子上，說：“師尊，弟子先走一步，我滅龔氏無怨無悔，師尊賜我不悔劍，乃知我心。”
當年，他是那樣喜愛一個弟子，剛直無畏，嫉惡如仇。
如今眼前這個女子，他也是很喜歡的，那股倔強和執拗，就和當年的倉遺一模一樣。
琴環拿著劍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卻還是露出笑容，道：“元尊賜我不悔劍，便還當我是昊陽宮弟子。那麽弟子再稱呼元尊一句，師尊。弟子得師尊承諾，死而無憾。”
她說完，劍刃破喉，鮮血四濺。
靈氣轟然散開，經脈黯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陽君慘叫著飛入宮殿，他抱住琴環，壓著她脖子上的傷口，瘋狂地註入靈力。琴環忽然清醒了一陣，睜眼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便又垂頭去了。
他是仙君啊，高貴出身，仙途無量，豈能因為她一個凡人而糾纏紅塵中事呢？她當年在露臺上用琴聲寬撫一位小仙君，卻最終落得一個斷弦驅逐的下場。
仙凡終有別。
她一顆熱忱的高傲的心，豈能再被這些仙人棄如敝屣呢？還不如不要拿出來，省得傷心難過。
她這輩子，也是掏過心挖過肺的。這個被美色蒙蔽了雙眼非她不娶的男人，力排眾議不顧前程地要與她在一起，她便用刀剝開胸膛把心獻出來給他。
他不要。
但心又放不回去了，痛得很，痛得生恨，痛得她想起那年露臺回去的路上，嚎啕大哭……
“阿環，你醒醒，你別死，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我們的孩子，是我把你逼入了如此境地，都是我的錯，你聽見了嗎？本仙君向你道歉，都是我的錯……我愛你啊，我愛我們的孩子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的美貌，也不是因為你的順從，我只是愛你啊，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你是琴家的好姑娘，不是什麽印萍府的美人，你是樂行的天才，是譜曲的神童，是人間最美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你……”
他為什麽不早些把這些話都講了呢？去他媽的仙君尊嚴！去他媽的泉山貴胄！去他媽的矜持驕傲！
“……阿環，你醒醒，以後我一定會對你好，我，我帶著你出征，你不是說過恨不是男兒身，也想要建功立業嗎？我……我教你昊陽宮最厲害的心法，你不是說你童子功弱嗎，我以前不願意教你，沒關系的，我教你，我以後什麽都教你……你再睜開眼看看我啊……”
這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為浪漫和看重的事了。
但是他再喊，琴環也是聽不見的。
她就這樣沒了氣息，斷了靈氣，兩團破碎的靈源從她體內溢出，那團大的就像抱著那個小的，悠悠地向著天上去。
縱使下陽君再怎麽喊，那兩團靈源終是沒有回頭。
“祖母，為何我們要拜這兩位仙君？”
那時候的琴環才七歲，祖母讓她向一塊刻著“天日耳”的靈牌叩首，她便磕了，然後起身好奇地問道。
她祖母道：“因為那是仙君啊，天底下最好的仙君。”
琴環不明白，“仙君這麽好嗎？比家人還好？”
祖母摸了摸她的頭，緩緩道：“仙君對我有恩，勝過我的家人。環兒待仙家，也要像家人一般，不，比家人更為尊敬。”
琴環點頭，“那祖母，我可以和仙君成為一家人嗎？”
祖母笑道：“那便是環兒的造化了。”
祖母的話琴環深深記下了。
仙君對我家有恩，對他們，要比對家人更為尊敬。
直到她在露臺上碰到了一個哭泣的小仙君。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在哭，看著很是傷心，但祖母說過，傷心時聽一聽魚遙曲，心情便會好上許多。
魚遙曲悠遠，並不輕快，他人傷心之時聽到，也不至於感到冒犯。琴音舒緩，又可紓解心中郁結。
琴環是很喜歡聽的，她從小聽話善志，祖母說的功課都牢牢記在心間。於是她便取出琴，有些緊張，又有些忐忑地彈給小仙君聽。
誰知那小仙君回頭一劍，把她的琴毀了。
那小仙君站著看她，眼中滿是鄙夷。
她不知自己哪裏冒犯了對方，正想道歉，又來了一人，對她說道：“到一邊去，人間的女子豈能與我家公子說話？”
那一刻，她的淚珠子不爭氣地滾落下來，她還小，她只是覺得難受，她只是好心為那小仙君撫琴，為什麽卻被人砍斷了琴弦呢？
那時的她哪裏知道，等她愛上一個不顧世俗禮教要同她一起的人，等她想為那人生兒育女充滿憧憬的時候，還會被人無情地砸碎腹中胎兒的靈源，讓她從幻想中狠狠地清醒過來——
她，早就沒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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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陽君氣呼呼地回去，他要走，誰也攔不住。他十分郁悶地走在路上，看哪兒哪兒不順眼，這個不知廉恥的婦人，這個給臉不要臉的凡人，這個喜怒無常沒有心腸的死丫頭，當年自己怎麽會鬼迷心竅地看上她呀？
出了衛王城，王氣漸弱，他這才拔劍禦飛，一日千裏。
在非勢境，泉山也是有道場的。泉山和八大門派不同，仙門世家，雖不收弟子，卻也是源遠流長，道場都是上古遺存。
下陽君回到自家道場，氣得到處毀花踏草。
下人們不敢出氣，忙去把老夫人請來。
老夫人問他：“啟兒，何事如此憤懣？”
下陽君道：“氣死我了，那個蠢娘們居然趕我走，我都認認真真道過歉了，她怎麽這麽不要臉？”
老夫人道：“早說了不要和那凡間女子有瓜葛，你是我泉山之後，豈能被凡人耽誤？”
“你說得對。”下陽君正在氣頭上，“我堂堂一個仙君，豈能被個凡間女子耽誤？”
老夫人有些高興，這榆木腦袋終於開竅了，但臉上不動聲色，“好了，想通了便好，去好好歇著吧。”
下陽君便罵罵咧咧地下去了。
不一會兒，一男子從山石後頭出來，面色沈重，“姨母，那青蓮來拜求的事，要告訴三弟嗎？”
老夫人道：“不用告訴他，都給我閉上嘴。她與凡間牽扯不清，他日做下悖逆之事，也與我泉山無半點幹系。”
“是。”
那男子便攙扶著老夫人回去。
下陽君回到自己院落，看到琴環的貼身侍女正坐在涼亭裏發呆，他看著又氣，這蠢女人的蠢丫頭也是蠢，不幹活，就知道發呆。他過去一把將人提起，看到侍女驚恐的神色，道：“我心情不好，你來陪陪我唄。”
那侍女掙紮得厲害，毫不願意，反手推開下陽君。下陽君這才如夢初醒，急忙放開了手。那侍女便哭著跑開了。
下陽君楞在那裏，許久才緩過神來。他起了身，在道場裏閑逛，氣也消了許多。想到自己又犯了錯，竟開始氣自己。他甚至想，要不再回去求求她？
他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大哥的妾室偷偷往偏院的鼓裏塞東西。他便上去把人抓住了，問：“你在幹什麽？”
那妾室哭著道：“二公子，可千萬不要告訴老夫人，妾身懷了大公子的孩子。你知道我泉山的靈氣獨特，孩子的靈源要封存在戰鼓中，吸取天地靈氣，這樣生養出來的孩子才更能適應泉山武學。妾身也想要一個天資出眾的孩子，也想要一個泉山的孩子。但妾身怕鼓被毀，只敢在這偏地放孩子的靈源。此事決不能被老夫人知道，老夫人決不允許我們這種出身低賤的人留下泉山血脈。”
下陽君一楞，他怎麽從來沒聽過這種事？也是，他一個征戰沙場的大男人當然不會關心怎麽提升腹中胎兒靈氣的方法。
那妾室看他不允，哭得更是厲害，“二公子，你可憐可憐我吧，幫我把鼓藏起來，不然這鼓一敲，我的孩子就完了。”
下陽君心中一動，忽然想起琴環問他“三更鼓的時候，難道不是你點的符咒嗎？”
他猛然想起那一天，是昊陽宮的祭祀大典，他作為赤煞殿之主，要領著弟子們去敲武鼓，他的符咒燒到哪兒，弟子們便搶著去敲那鼓，誰搶的多，誰便能拿到當年最好的緋紅隕石。
那隕石用來打造武器最好，赤煞殿崇武，一把絕世神兵是每個人都想要的。所以弟子們搶鼓搶得最是激烈。
那天，琴環說不舒服，便沒有參加。
下陽君其實是有些生氣的，他本來想在祭祀大典上好好表演一番，得到夫人誇讚，但夫人不在，他覺得無趣。他便燒著符咒隨便亂扔，弟子們搶得激烈，鬧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琴環曾經指著一個鼓對他說，她放了絕世的寶貝在一個角落的鼓裏，過幾天再拿出來給他看。
他看到琴環所指的那面鼓已經被收起來了，他很是好奇，便沖到倉庫裏頭，把符咒扔到了那面鼓上。弟子一哄而上，捶破了鼓面，裏頭什麽都沒有。
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下陽君疑惑，琴環到底藏了什麽寶貝在裏頭？
耍他的嗎？
下陽君想著，渾身顫抖起來，那鼓裏……那鼓裏絕世的寶貝，正是……正是他們的孩子啊！
他是多麽地愚蠢，蠢到將自己孩子的靈源敲碎。
那個時候，琴環，琴環她……她經歷了什麽……
以琴環那樣的性子，她會想，一定是他不要那孩子，所以才會親手毀了他……
一定是她卑微的身份和低賤的過往，泉山才不需要她的血脈和後代。
所以她恨，她厭惡，她看到他會覺得惡心！
可是琴環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啊，她曾經是琴家的天才，是凡間的驕子，怎麽就會如此被人看輕，甚至低到塵埃裏。
下陽君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眥欲裂，那個攝魂心術，那個被琴環獻祭掉的愛人，那是他們的孩子啊。
琴環愛著那個孩子，獻祭才能成功的啊。
他是何等地愚蠢，自私，自負，木訥，冷血，無情，驕縱，蠻橫，才能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逼上絕路！
那一刻，他，他恨不得……殺了自己！
不過一兩天，羅望圍著王城尋人毫無頭緒，有些焦急，他想，難道風玦的失蹤身不由己？他並不是嫌他麻煩才丟下的？否則他這樣在意他阿姐，怎麽遲遲不尋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有戶人家正在送菜。
門口的夥計挑了挑板車上的果子，道：“這幾個果子不小心撞爛了，這采買的真是不小心，我給他丟回去。”
另一人回道：“丟就丟了，哪還有丟回去的？”
羅望猛然間驚醒，風玦既已出了城，豈有將他的屍體重又丟回隅方城的？那巴山院的人在撒謊，風玦說不定還困在那裏！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痛恨自己怎麽就這麽笨？怎麽就輕易相信了那群人？
他即刻跑出王宮，就那樣不顧一切奔跑著沖撞出去。
跑出王城，跑出衛王城，終於可以使用法術，又一路向隅方城飛去。
飛至半路，身子一輕，王氣忽然消失了。
他猛地回頭看去，都城方向的王氣逐漸淡開，喪鐘鳴響。
帝王駕崩。
隨著王氣的消失，一道金光自天際而來，落入王宮。
寄世居於雲華山頂，俯瞰眾生，他第一個感受到了王氣的莫名消逝，瞬間離魂過境，穿越而來。他落入懸兆的宮殿，發現血流成河。宗族和宮人都死在殿外，皇子皇孫死在殿內，而皇帝死在龍椅上。龍椅一側，站著琴環。
那一刻，寄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不老山上長生宮中，那裏也是屍山血海，骨肉遍地。
琴環十分淡定，道：“元尊，你來了。”
寄世沒有說話，緩緩走近了她。
琴環跪下，道：“我既已拜入昊陽宮門下，自當遵從昊陽宮規矩。在人間妄開殺戒，必會自裁。但在此之前，還請元尊聽我一言。”
“你說。”
“我琴家蒙不白之冤，萬千人身首異處，辰祿國遭滅國之災，權因仙門與叛臣勾結，圖謀不軌。如今亂臣賊子，叛黨之後，我已全部處決，至於仙門之事，需元尊主持公道。”她說著打開身後的箱子，“這裏是查處的叛臣與仙門當年的書信往來，還有仙門殺害生靈煉制仙丹拉攏叛臣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只能說明此仙門已然墮落。”她說著俯身低頭，“懇求昊陽宮亢龍元尊，為人間主持公道，誅滅焦谷明炎宗！”
寄世沒有說話，一拂手，那滿箱的書信飄入風中，如群蝶亂舞。他擡頭沈默地看著。風停，那書信又整整齊齊落成一摞。
仙丹證物就那樣散在箱子裏，幽幽然發著靈氣。
“我知道了。”
寄世的聲音蒼老而曠遠。
聽到這幾個字，琴環重重磕了頭。
寄世把箱子收入袖中，抽出不悔劍，扔至她面前。這景象，仿佛與二十多年前再次重合，靈曜峰上，玉宇君也是這麽跪在他面前，訴說他滅掉龔氏一門的罪過和無可奈何。
當時的玉宇君蒼晾也是這麽拿起他的刀，架在脖子上，說：“師尊，弟子先走一步，我滅龔氏無怨無悔，師尊賜我不悔劍，乃知我心。”
當年，他是那樣喜愛一個弟子，剛直無畏，嫉惡如仇。
如今眼前這個女子，他也是很喜歡的，那股倔強和執拗，就和當年的倉遺一模一樣。
琴環拿著劍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卻還是露出笑容，道：“元尊賜我不悔劍，便還當我是昊陽宮弟子。那麽弟子再稱呼元尊一句，師尊。弟子得師尊承諾，死而無憾。”
她說完，劍刃破喉，鮮血四濺。
靈氣轟然散開，經脈黯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陽君慘叫著飛入宮殿，他抱住琴環，壓著她脖子上的傷口，瘋狂地註入靈力。琴環忽然清醒了一陣，睜眼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便又垂頭去了。
他是仙君啊，高貴出身，仙途無量，豈能因為她一個凡人而糾纏紅塵中事呢？她當年在露臺上用琴聲寬撫一位小仙君，卻最終落得一個斷弦驅逐的下場。
仙凡終有別。
她一顆熱忱的高傲的心，豈能再被這些仙人棄如敝屣呢？還不如不要拿出來，省得傷心難過。
她這輩子，也是掏過心挖過肺的。這個被美色蒙蔽了雙眼非她不娶的男人，力排眾議不顧前程地要與她在一起，她便用刀剝開胸膛把心獻出來給他。
他不要。
但心又放不回去了，痛得很，痛得生恨，痛得她想起那年露臺回去的路上，嚎啕大哭……
“阿環，你醒醒，你別死，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我們的孩子，是我把你逼入了如此境地，都是我的錯，你聽見了嗎？本仙君向你道歉，都是我的錯……我愛你啊，我愛我們的孩子啊，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的美貌，也不是因為你的順從，我只是愛你啊，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你是琴家的好姑娘，不是什麽印萍府的美人，你是樂行的天才，是譜曲的神童，是人間最美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你……”
他為什麽不早些把這些話都講了呢？去他媽的仙君尊嚴！去他媽的泉山貴胄！去他媽的矜持驕傲！
“……阿環，你醒醒，以後我一定會對你好，我，我帶著你出征，你不是說過恨不是男兒身，也想要建功立業嗎？我……我教你昊陽宮最厲害的心法，你不是說你童子功弱嗎，我以前不願意教你，沒關系的，我教你，我以後什麽都教你……你再睜開眼看看我啊……”
這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為浪漫和看重的事了。
但是他再喊，琴環也是聽不見的。
她就這樣沒了氣息，斷了靈氣，兩團破碎的靈源從她體內溢出，那團大的就像抱著那個小的，悠悠地向著天上去。
縱使下陽君再怎麽喊，那兩團靈源終是沒有回頭。
“祖母，為何我們要拜這兩位仙君？”
那時候的琴環才七歲，祖母讓她向一塊刻著“天日耳”的靈牌叩首，她便磕了，然後起身好奇地問道。
她祖母道：“因為那是仙君啊，天底下最好的仙君。”
琴環不明白，“仙君這麽好嗎？比家人還好？”
祖母摸了摸她的頭，緩緩道：“仙君對我有恩，勝過我的家人。環兒待仙家，也要像家人一般，不，比家人更為尊敬。”
琴環點頭，“那祖母，我可以和仙君成為一家人嗎？”
祖母笑道：“那便是環兒的造化了。”
祖母的話琴環深深記下了。
仙君對我家有恩，對他們，要比對家人更為尊敬。
直到她在露臺上碰到了一個哭泣的小仙君。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在哭，看著很是傷心，但祖母說過，傷心時聽一聽魚遙曲，心情便會好上許多。
魚遙曲悠遠，並不輕快，他人傷心之時聽到，也不至於感到冒犯。琴音舒緩，又可紓解心中郁結。
琴環是很喜歡聽的，她從小聽話善志，祖母說的功課都牢牢記在心間。於是她便取出琴，有些緊張，又有些忐忑地彈給小仙君聽。
誰知那小仙君回頭一劍，把她的琴毀了。
那小仙君站著看她，眼中滿是鄙夷。
她不知自己哪裏冒犯了對方，正想道歉，又來了一人，對她說道：“到一邊去，人間的女子豈能與我家公子說話？”
那一刻，她的淚珠子不爭氣地滾落下來，她還小，她只是覺得難受，她只是好心為那小仙君撫琴，為什麽卻被人砍斷了琴弦呢？
那時的她哪裏知道，等她愛上一個不顧世俗禮教要同她一起的人，等她想為那人生兒育女充滿憧憬的時候，還會被人無情地砸碎腹中胎兒的靈源，讓她從幻想中狠狠地清醒過來——
她，早就沒有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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