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羅望和那馬車還在隅方城。

回頭又是五裏地。

天逐漸黑去,涼風頓起,細雨又飄著下來,溫度驟降。風玦實在是走不動了,便在半道上找了個避風的土坡窩著。坐了一會兒,雙腿慢慢沒了知覺,竟再站不起。

他看了看漆黑一片的遠方,想著自己大約是累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凡人的軀體,實在是太累了。他修煉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接近了修真界的中心,如今又什麽都沒了,一朝回到凡人的軀體,又會因為幾裏路程而疲憊,因為風雨而寒冷……

風玦嘆了口氣,他並不擔心羅望,作為一個靠腳走路的凡人,他更擔心馬會被人牽走。不過好在馬在縣衙門口,誰也不至於膽子大到在縣衙門口偷馬。

風雨瀟瀟,寒氣侵體,他沒精力再想太多,便靠著樹睡著了。

睜眼時,他的眼前是一片黃沙,茫茫然然轉過黃沙又變成一片草地,他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兩腳都陷在泥濘中,拔出來,爬滿了螞蟥。他怔住了,忽然感到背上一痛,官兵的鞭子正打在他背上。

一鞭又一鞭,打得他渾身疼痛。只有琴環停下腳步,到他身邊背起他,繼續往前走。

他說:“姐姐,我可以自己走。”

琴環道:“只有我們姐弟兩個了,只要姐姐還有一口氣在,就扛得起你。”

走過草地,又翻過土山,琴環的鞋子走爛了,腳底也走爛了,一步一個血腳印。

她終於放下了他,對官兵說:“可以停一停嗎?我想編一雙鞋子。”

那官兵上下看著她,從頭看到腳,咧著嘴笑,“可以,你跟我過來。”他說著,便領著琴環去了灌木叢後邊。

他張開口,想叫住琴環,可是喉嚨裏似乎卡著什麽。他便不斷憋著氣,抓撓著,似乎想把喉嚨裏的梗物吐出來—

“啊啊啊啊……”

風玦猛地驚醒過來,姐姐,姐姐呢?他茫然四顧,才發現自己睡在一個土坡下,身上因為趕路的疲憊而隱隱作痛,土坡下積了水,鞋子也濕透了。

天倒是晴了,月亮很是明亮。他從土坡下出來,拖著酸痛的雙腿前行。夜蟲低鳴,鴉聲陣陣。

沒走多遠,有個人影落在他前頭,道:“師弟,好久不見。”

風玦看到申命君,知道躲不過。雖然他變了模樣,但與申命君同門相處那麽多年,總是能被認出的。他不反駁,但也不說話,他沒什麽好說的。

申命君繼續道:“師尊知道你還活著,但讓我們見到你時,要假裝不認識你。但我忍不住,來偷偷見你。”

風玦一楞,“師尊怎知道我還活著?”

“你忘了我派神器了?你在雷臺受罰的時候出了事,師尊帶著我們往揚風城去,怕你受不住雷擊,請出了神器九命盤給你續命。後來,昊陽宮的人說你死了,師尊不信,他說九命盤上的續命陣還在呢,你死不了。”申命君又有些低落,“但他不許我們認你。”

風玦的心緊了一緊,他的師尊一直都是這樣的,他知道師尊是很愛護他們的,但是明面上,他賞罰分明,毫不留情。他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多謝師尊了。”

“對了,我剛才看你就覺得不對勁,你快伸手給我探探。”申命君說著便抓過風玦的手,一探,皺起眉,“你的靈力呢?”

風玦道:“天雷打沒了。”

“師弟,這……”申命君想了想,摸出懷裏的扇子給了他,“這是我的法器,你拿著用,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用這個扇他。”

風玦又把扇子推了回去,“師兄,這回風扇是你的東西,是你辛苦煉鑄出來,我不能要。”

“你是知道的,我這人修的是輪回門,靈力總是高高低低的,我煉這回風扇就是為了在靈力低谷時用。你現在的狀況,其他東西都用不了,只這回風扇能用。”

“可是……”

“可是什麽,靈嵐閣法器多著呢,我再煉個新的就是。”申命君硬是把回風扇塞到了風玦懷中,然後抓著他的雙手將人摟住,“師弟,我再送你一程。”

說完,乘風而起。將風玦帶至隅方城外,這才放開。

風玦道:“多謝。”

“客氣什麽。”申命君擺擺手,便消失在夜風中。

風玦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會兒,便掏出回風扇,一扇,狂風平地起,一下將他越過城頭。由於控制不足,他摔在地上打了個滾。好在城墻不高,摔得也不礙事。

他爬起來,往縣衙去。

果然,縣衙門口的馬車已經不見了。他便偷偷溜進縣衙去找,這才發現縣衙裏燈火通明,不,不是燈火通明,而是廂房都燒起來了,裏頭的衙役和老少都跪了一地,羅望站在火前頭,問他們:“人呢?”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羅望,神色陰郁而又狠毒,縱是火光猛烈,他卻像渾身籠罩著寒氣,凜冽得令人戰栗。

“又一刻鐘了。”羅望道,便伸手提起衙役,作勢要往火中丟去。風玦急忙跑出,道:“我在這裏。”

羅望的神色就在瞬間變化,仿佛雪藏的冰原在剎那春暖花開,笑意立刻浮在了他臉上。看得風玦都怔住了。

羅望放開衙役,到他面前,問:“沒受傷吧?”

風玦搖頭,“沒有,你快把人放了。”

羅望一收手,火勢登時熄滅。

羅望開心地抱著風玦打轉兒,“我還以為你遇到意外了呢,沒事就好,可嚇死爺爺了。”

風玦一腳把他踢開,“趕緊給我趕路,我現在恨不得明天就到都城。”恨不得立馬就見到姐姐。

羅望便把後院的馬車牽出,帶著風玦駕馬離開。衙役巴不得這禍害趕緊走,急忙給他們開縣衙大門,又是跑到城頭,給他們開城門。

馬車走得暢通無阻。

沒多久,天便亮了。

一路上,風玦同他說了衛安村的疑案,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他怕是有仙人破禁吃人。

可羅望一點也不驚訝,只“嗯”了一聲。

這讓風玦很是吃驚。

“你不驚訝嗎?”

羅望道:“時間差不多了,妖魔們是時候蠢蠢欲動了。”

風玦不解,“什麽時間?”

羅望笑了笑,“你不知道啊,那最好,說明你生的年代不錯。”

風玦:?

羅望指了指天上,“那些妖魔的主子要來了。”

風玦還想再問,羅望卻把鞭子扔給了他,道:“我再進去一天,你別進來。”說完就往馬車裏去。

風玦一把拉住他,“你在裏頭幹什麽?”

羅望笑道:“閉關修煉。”

“修的什麽東西?”

“當然是增進修為的東西。”

風玦便松了手。羅望蹲下身子,把鞋脫下,“你先穿我的,我們兩個腳也差不多。”

風玦低頭看自己的鞋子,又黑又臟,已是濕透,便道:“好罷。”

羅望便進車裏去了。

昨夜在土坡裏吹了一夜風雨,身上也還是濕的。這一日的陽光正好,風玦便把鞋襪脫了,擱在一旁晾幹,翹起腳來曬太陽。

馬車悠悠地在道路上行進,前方似乎有座大城,兩旁同路的車馬逐漸多了起來。

風玦原本就白,在日光下更是白得發亮。

旁邊的馬車加鞭子趕上來,車夫調笑道:“哪來的小丫頭腳真白喲。”

風玦面無表情地把腳踏在車轅上,低沈著聲音道:“老子腳再白,也能把你一腳踢死。”

那車夫目瞪口呆,急忙駕車遠離。

趕了一天路,風玦也是累了,便在路邊停下馬,穿上曬幹的襪子和羅望的鞋。他剛想跳上車,卻見幾匹馬從後頭趕來,將他圍住了。

為首的,正是那禦寒真人。

風玦問他:“你追著我做什麽?”

禦寒真人道:“你車裏那人實在可疑,本真人有理由懷疑那人與屠村命案有關。”

風玦心下不好,羅望在巴山院地盤上鬧了一通,巴山院老大不要個說法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他想了想,摸上了腰間的回風扇。

他道:“我車上的仙家不可能是屠村的賊人。師門密令在身,恕在下不能透露仙家身份。”

禦寒真人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請仙家出來對質。”一頓,“這位仙家不會連對質都不敢吧?”

“仙家身份尊貴,豈能與爾等對質。”

“呵呵。”禦寒真人拿出拂塵,“我看你們分明有鬼,給我拿下。”

隨著他一聲令下,巴山院的弟子頓時舉起刀來,將風玦圍住。

風玦本想拿出回風扇抵抗,但手剛摸到腰間,禦寒真人見狀,拂塵摔起,一柄細長的刀從拂塵的柄中抽出,一把削向了風玦的手。

風玦不得不縮手,向後退去。

這一退,正好被巴山院弟子拿下。

風玦打不過,只能放棄抵抗,對著車子喊道:“爺爺,別閉關了,出來見見玄孫們。”

幾個弟子見勢將車門撞開,一下沖入車廂。

忽然,沒聲了。

風玦以為那幾個弟子會被打出來,但正相反,他們將羅望拖了出來。

羅望渾身是血,一動也不動。弟子報告說:“這人已經死了,沒氣了。”

眾人皆將目光聚在風玦身上。

風玦也傻了眼,羅望怎麽死了?怎麽好端端死在了車裏?

禦寒真人再不客氣,命人將風玦五花大綁起來。他自己取過風玦腰間的扇子。正是申命君的回風扇。禦寒真人拿到扇子一掂,便知道是個寶器。打開一看,“順巽禦風”四字甚是紮眼。

靈嵐閣的人?

他立馬將扇子合上,手貼上風玦的下腹一探,竟沒探到完整的內丹。他有些疑惑,靈嵐閣這麽多高手,為何會將密令交予一個廢物弟子?

甚是可疑。

他身邊的無戾散人低聲道:“這扇子煉制精純,應是仙君以上才可使用。這小子靈力低微,不可能從靈嵐閣仙君手裏盜取法器,依我看,這八成是某個仙君贈的。”他說著擡起風玦的臉。

禦寒真人頓時醍醐灌頂,“你是說,這小子怕是某個仙君的人?那這扇子……是送給他防身的?”

“很有可能。”無戾散人點頭,“所以這密令或許只是脫身之詞,實則幹那見不得人的事。至於車裏的死人,八成是他所殺。”

“他殺這人做什麽?”

無戾散人仔細想了想,“這人會法術,真火幻術爐火純青,對這小子也是上心。但這小子卻殺了他,也許是有隱情。”

“什麽隱情?”

無戾散人不說話了,開始用傳音,“我們本來要截的是八大門派的密令,如今這人看著不像有密令的。但既然命案犯在我們地界,我們就脫不了幹系,所以不如我們先看押這人,再從長計議。”

禦寒真人一怔,傳音回他:“你不怕得罪靈嵐閣?”

“這人確實可疑,靈嵐閣怪不到我們頭上。更何況,動此人到底會不會得罪靈嵐閣也不一定。我們不如先好好審審他。”

禦寒真人心領神會,轉頭問風玦:“你與靈嵐閣到底是何關系?”

風玦道:“沒有關系。這只是別人送我的扇子而已。”

“到如今還嘴硬。”禦寒真人道,“先給我關押起來,待查明真相再做處置。”

不過此時風玦並顧不上自己的處境,他滿腦子都是疑惑,羅望怎麽就死了?他曾經辛辛苦苦覆活的羅望怎麽又死了?到底是誰可以悄無聲息地鉆入車內把他殺死?

是他所說的那個什麽要來了嗎?

是什麽要開始了嗎?

衙役擡著羅望的屍體放入了停屍房。

巴山院的弟子把馬車一搜,搜出一沓銀票來。這兩人看著有錢是有錢,卻沒想到這麽有錢。

禦寒真人拿到這一沓銀票,不知是喜是悲。他看了無戾散人一眼,無戾散人道:“這麽多錢,這人看來輕動不得。我們先暗中調查,去靈嵐閣探探口風,再考慮處置。”

禦寒真人點頭,“那先不動他,但給我看緊了。”

巴山院弟子趕緊領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