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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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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倒懸

王道長受人所托,排場卻不肯小。銀磚鋪地,珍珠開路,鋪到門口不夠用,昂起頭招呼方多病。方多病深吸口氣,咬咬牙,再握握拳,催動內力將匣子裏的珍珠往前嵌去。

王道長看病秘而不宣,神神叨叨。先是進屋看過,又屏退眾人同李蓮花不知說了什麽,出來時長籲短嘆一番,嘴裏念念有詞。突然斷喝一聲,“啪”往李蓮花腦門上貼了一張黃紙道符。

“方少俠,我同李樓主進山裏走走。”

“什麽?你們要去幹什麽,不是看病嗎?”方多病奇怪,驚疑不定地看著那頁搖搖欲墜的符。

“天機,天機。”老道搖頭,輕撫白須。

“李蓮花?”

“小寶,放寬心些,我死不了。”李蓮花一副順從的模樣。

王道長是方多病請來的,當著一整個小漁村眾人的面那般張揚地請來,他不好拂了人面子,只得悶悶應聲,看著兩人愈漸縮小的背影,沈著臉摳起了劍柄。

方多病如今很耐得住,做好了等足一天一夜的準備。打算先站累了腳跟,便坐下,坐夠了石板便躺下,如此往覆,能等很久。

反正李蓮花,這輩子是跑不掉的。

——

那廂笛飛聲送了信,就又忙活起旁的,照舊按著萬人冊上的名字在江湖上四處找人麻煩,只是這回多了一個步驟,打服一個便問,有沒有聽過忘川花,別的花也行,什麽都行,能入藥就行。

一時間搜羅了不少名貴藥材,於是派人遞口信給方多病,叫他差人來取。

沒成想三日後笛飛聲見到了方多病親自前來,秋末轉了涼,方多病闖進屋內的時候還帶著一陣風,臉色很差勁,笛飛聲看了他一眼,便知情境並不好。

“李蓮花陳疾難去,再添新傷,胳膊已是沒治了。”方多病吞下一口茶水,他一路上米水未沾。

“我尋得一些藥材,你看有用沒有。”

笛飛聲攤開包裹,裏邊除卻人參天麻肉蓯蓉一類,還有許多認不出叫不來的東西,也有傳說中醫死人肉白骨的無愧靈丹。

“謝了阿飛,那些個人交出來的時候想來肯定心有不滿,改日我叫母親把錢送上門。”方多病拿劍柄略挑起看了兩眼,“只可惜他的確是再沒有半點恢覆功力的可能性了,你想要同他比試的心願,再不能成。”

“李蓮花活著就行。我看你如今也配得上做我的對手,等他好了教會你明月沈西海,我還有破招的機會。”

“他眼睛若能好,到時就讓他看著,我定不會讓著你。”

方多病只坐了盞茶的功夫,就急著啟程將藥材送回柯厝,藥材遞給村口等著的護衛,又馬不停蹄往天機山莊趕去。漏夜前行,星輝披身。

他不記得跑累了多少匹馬,總之這來往官道商道羊腸小道,頭朝哪邊尾往哪去,分支多少山匪幾何,他短短兩月已經摸得一清二楚,還順手剿了幾個大盜緝賊,揚了幾回江湖威名。總想著自己如果再快一些,李蓮花就能再早一些好起來。

這天他剛在四顧門歇下腳,沒來得及洗漱和衣躺倒在床,打算小憩半個時辰再動身。白日裏接到王道長送來的信,信裏寫李蓮花的眼睛已經好了大半,能看清三丈之外是人是畜,十尺之內是男是女,萬望方少俠切莫掛心,切莫憂勞,安枕到天明,努力加餐飯。

一看就是李蓮花的手筆,方多病看完信懸了多日的心才沈了底,不至於時刻吊著讓他無法不去想。他松了一口氣,疲倦頃刻襲來,饒是習武的身子骨也經不住這樣連軸折騰,他想那便睡上幾刻,醒來就立馬回柯厝。

誰知這一睡就是東升西沈。

喬婉娩叫人不必攪擾,都離院子遠些,方多病覺睡得很好,一個夢也未做。他以為自己只睡了片刻,不想被一陣慌亂嘈雜的聲音吵醒,有四顧門下年輕的弟子小心翼翼走進來,說:“打擾了方少俠,實在是有要緊事。”

方多病覺得疲累去了六分,點頭讓他往下說。

“門口來了個陌生男子,吵著要見方少俠,可喬門主吩咐不讓人攪擾,那綠衣男子又不肯作罷…只說一定要見到你。”

綠衣男子?方多病皺眉,一時想不起有誰會大半夜找上自己。

“他可有說姓名?”

“他…”,年輕弟子神色古怪,“他說他叫李蓮藕。”

方多病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這種跟地上撿的沒什麽兩樣的名字,除了李蓮花再沒第二個人能取了。又瞥見弟子滿臉疑惑,一時心裏漏了半拍。

李蓮花在柯厝,那麽遠的地方,必然是趕了幾天的路,他大病未愈,怎麽受得寒氣。既然這樣急切地來找他,極有可能是出了什麽大事。

方多病顧不得許多,登時從床上跳起來,在屋內一頓翻找,把弟子嚇了一跳。方多病分出半個眼神看他:“你…”

“我,葉折意!”

“折意兄弟,麻煩你替我去找一趟喬門主,就問她可有現銀,借我些許。”

“啊?哦哦…”葉折意摸不著頭腦,稀裏糊塗應下就往外走。

方多病又叫喊起來:“對了,讓喬門主再借我一把劍!不好不好…有沒有別的防身的物什,總之,你問問喬門主。”

“好…劍、防身、喬門主…”葉折意剛邁出門,方多病抱著一袋兒家夥銀子橫在他身前:“還有還有,我忘了問,他、那個男的,看起來如何,還好嗎?”

“這,看起來、好像挺虛弱的,方少俠,是你的什麽仇人嗎,你這又收拾包袱又要錢要劍的。”葉折意替他托了一把包袱,訕訕問道。

“什麽仇人,既然他都很虛弱了,你怎麽還不讓人進來!”方多病哀嘆一聲,催促葉折意趕緊去把人領來。

方多病候在門口,望著小弟子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去的樣子,驟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更年輕一些的四顧門門人,大概沒有一個還記得李相夷了。

他年少時看過的畫像,也許早成了泛黃的卷軸,空懸在無人來訪的廳堂內。名動滿城的紅綢劍舞,也蒙了灰與埃,正如棄在泥裏斷折的少師,再無人領教它的風采。

所以李蓮花站在山門口,無論是叫李相夷還是李蓮藕,他想要進來這個他一手創辦的四顧門,竟還需要別人的首肯。真不知是怎樣的滋味。

世間還有這樣怪誕的事。

這高處真的沒什麽意思。方多病仰頭看天邊的清冷的月,又看山下繁盛的樹。

李蓮花一定是遇到麻煩事了,或許嘴不饒人得罪了王道長,這倒能解決,錢夠用。若是惹來了仇家,他方多病也有一柄公子劍。要是柯厝的人為難起他,他被逼無奈逃出來,那就不回去也行,江湖之大,尚有一些地方可去。還有…

想到此處方多病覺得一刻也坐不住,幹脆不等了,借著院子裏的清泉水洗了把臉,拎著包袱跳下山去。

——

李蓮花慢吞吞爬著臺階,以往住在這裏時沒覺得,現下沒了功力,這登山的路爬起來還有些許氣喘。可見山上不一定好,又累人又看不到頭,要不是方多病住在上面,他是真不願上了。他爬一級,緩兩步,葉折意在前邊著了急。

“李先生,您到底有沒有急事啊,您這、再爬慢些,天就要亮了。”

李蓮花用還能動彈的左手扶住腰,長吐了一口氣,身形勉強站穩了才伸手去抵葉折意的氣穴:“你越是著急,就越是要岔了氣。”

“練功不急於一時,你還年輕啊,不必驕躁。”他雖運轉不了內力,但方法還記得清楚,於是以指為引,幫人把走岔了徑的氣引回丹田。葉折意隨之運氣,近日修□□不得關竅,這會卻好受了許多,頓時覺得眼前這人怕是不簡單,連忙退下幾步和李蓮花並行。

“謝、謝謝前輩。”

李蓮花搖搖頭,意識到自己也是著急了。

不過前幾日半夜裏做了瑣碎的夢,夢裏方多病疲於奔命,正如同現實裏他每每回柯厝,李蓮花都來不及見上一面。夢裏的方多病也看不清面容,總是隔著霧蒙蒙的一片,嘴裏念叨著“快好了,就快好了”。李蓮花不很在乎快不快好,但看到方多病疲憊的模樣很心悸,有時還會有刀光劍影出現在他返程的路上,只是一瞬,很快就沒了。那個時候方多病就會回過頭安撫他,說很快就回來了。

他盡力想去看清楚方多病的神情,覺得尚還活著的人出現在他這樣一個病軀的夢裏,聽著不像什麽好兆頭。如此三個日夜,他再忍不住,雇了輛馬車急行至此。

齊整氣派的大門亭立,四顧門的招牌仍舊是他過去那塊招牌,門內的人已然認不出他了。他的面容聲音,抑或是心境,都有所變化,而且江山代替,不怪任何人都認不出他。

他叩門叩得急,守門的弟子問他來這裏做什麽,他才惶惶清醒一點,只說要找方多病方少俠,理由卻是沒有的。

弟子不開,他就說自己叫李相夷,十多年前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天下第一,不信的話大可以問問喬門主。弟子更是不買賬,傳聞中天下第一李相夷怎麽可能氣虛蒼白到這般地步。

他又說自己叫李蓮花,能起死回生的那位神醫,可曾聽說?你們肖前門主雲院主都是我救下的。弟子看了片刻不耐煩起來,問你究竟是誰,再胡亂攀扯我可要關門了。

他嘆了口氣,說好吧,其實我叫李蓮藕,是方少俠的好朋友,勞煩代為通傳。

幾番來回下來,李蓮花是徹底清醒了,只覺得自己鬼迷了心竅,因著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就跑來四顧門找一個安然入睡的人。經不住自嘲般的又搖了搖頭。

下一刻他的胳膊忽地被人握住。

“李蓮花?我們先走。”方多病走得更快,一把攬住李蓮花,頭也不回地囑咐葉折意,“折意,你去同喬門主說,東西放在驛站,我自會去取,多謝。”

——

“你看我身體已經好了多半,眼睛也靈光了,方才一氣兒爬了二十級臺階還穩穩當當。我就是閑得無聊,那王道長成天折磨我,叫我在山裏吸萬物吐日月,我又不是饕餮,我怎麽吸?那我沒事兒幹,我來看看四顧門如今什麽樣了。”李蓮花面不改色,一長串扯謊的話砸下來似是不容方多病思考。

方才方多病拉著他一路奔逃,臉上全然藏不住的緊張,李蓮花才發覺方多病因著近些日子的忙碌,精神過於緊繃了,再遲一步怕是要失了神智。

也顧不得這會已是卯時,林間霜露侵襲,拽著方多病的窄袖迫使他停下來。

方多病並不看他,下意識打量起周遭環境,又一只手橫在李蓮花身前,像是怕哪裏突然躥出個猛獸強盜似的,全然忘記他們剛離開四顧門沒多久。“你沒事?”

“你就是下來看看?”

“我沒事,你看。”

“你、你沒事!李蓮花,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方多病火急火燎趕下來,見得李蓮花如此悠閑淡然,跳起腳瞪大了眼惡狠狠看著李蓮花,左手攥成拳在人眼前搖晃。

“那你拎著包袱,是以為遇到什麽危險,打算要帶我逃亡了?”李蓮花扒拉兩下方多病懷中的布袋,訝然,實在沒想到方多病僅是聽到他來就驚慌失措了,“謔,不少錢呢。”

“李,蓮,花。”方多病咬牙切齒。

“方少俠!”李蓮花見勢不妙趕忙和人拉開距離,“方少俠俠肝義膽,我很佩服。”

“只是,我的病並非十天半月就能解決之事,我既然已經答應你去治,必定不會臨陣退縮。但你連日奔波,我真是怕你死在我前頭了。”

方多病楞了一瞬,想也不想立即反駁:“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裏有數,你就安…”

“我的身體王道長心裏也有定數,你怎麽就不能放心交給他呢。”李蓮花打斷了方多病的避重就輕,心裏頭想著說什麽也要勸方多病停下來。

“李蓮花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又不想好了。”方多病遲疑了一會,前車之鑒讓他下意識抗拒,“你先答應我,許諾我,然後轉頭自己一個人不聲不響就沒了。你又是這樣盤算的是吧!”

“你知不知道我和阿飛找了你多久!你要是又死了…”

“小寶,我以前尋死,是想著沒得治,我也不想治了。跟那些老朋友牽來扯去,我也會覺得累。”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呢,我把你當師父、當朋友、當成知己,你連要走都不願和我說一聲!你什麽都不肯說…”方多病眼圈紅得徹底,可淚繃在眼眶下,一點也沒流下來。

“我…”

李蓮花忽覺胸口有些窒礙。

“我總覺得你還年輕,還有更好的江湖,比我更好的江湖。”

兩人之間沈寂了一瞬,這句話飽含的情緒太多,方多病想了又想,只咂摸出滿腔的悵然,下一刻他心底不屈地吵嚷起來,總想反駁一兩句,又無計可說。

“小寶,其實我並非一意孤行求死,只是這一生雖然短,但已足夠好。肖紫矜找到我那時,我便看不清了,坐在船上順水而下,我看到眼前的江面都是霧,而後霧變成紅色,我一開始覺得奇怪,後來才意識到,是我雙目已失,咳血太多。”

“我發覺我的一生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靠在船上,寫那封信給你。我真的覺得,我的一生在最後還能遇見你,實在很好。”

李蓮花伸手去碰方多病的佩劍,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拔出來一點,劍刃在月色下泛著泠然的光。

“你以前才那麽小一點,坐在輪椅上握不住劍,現在是我握不住你的劍了。”他臉上顯出回憶的神色,“我從東海回來的時候,去找老和尚,說我悟了。那會我以為,不會再有人懂我的劍,我覺得無所謂。”

“可我沒想到小時候那樣小的你,握住了我的劍,讓它至今還有一息尚存。”

方多病扣緊牙關,不敢洩出一點哭聲,也不敢低頭看李蓮花挨著劍柄沒有一絲血色的手。他頭一次聽李蓮花這樣長篇大論,這樣剖心置腹。

“是不是不習慣我說這麽多話?就這回多說點,下回再不聽我的,就揍你了。”

“方多病,我不想你就這麽折損了。你是一柄天賦無雙的好劍,我不想你太急著耗費自己。因為…”

“你也是個至純至凈、很好的人。一個人要首先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別人。”

“簡單來說呢,就是你這樣成天跑來跑去,繃著個小臉,挺讓為師擔心的。”

“光靠一個人,是撐不起天的。但你下回回柯厝,可以慢些走,別總甩個臭屁的背影給我看。”李蓮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寬慰似的示弱,“成嗎,小朋友。”

“我找你找得太久,曾經動過把東海填了的念頭,想著你的屍體若在海裏,也算把你埋了。現在想來挺不可理喻的。”方多病似失了力氣,握劍的手微微顫動。

“為了東海邊上大大小小的漁村生計著想,我這回肯定不尋死。”李蓮花看他這副樣子,收了笑意鄭重其事舉起手發誓。

方多病猛地別過身子,已經紅了眼,斷不肯再讓李蓮花看到他哭,否則真叫人當小朋友看扁了去。他一收再收,怎麽也收不住泛濫的情緒,只好催動內力平緩躁動的五臟六腑。

誰料李蓮花見狀大驚失色,咬著牙十分心痛:“哎喲,真是浪費內力…”

這下方多病想哭也是哭不出來了,齜牙咧嘴地吼:“李-蓮-花!我索性再浪費一點,給你一點顏色看看!”

被叫到名字的人早已逃到五步開外,樹影晃動,疏漏的日光在他衣衫上映出幾點斑駁,李蓮花借著小路往下快步走去,尾音輕快而上揚:“此地不宜久留,速走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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