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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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組織部就有幾位領導來到招待所給大家開會,會前還給每個人都掛上了一條潔白的哈達。禮堂非常簡陋,光線也不好,講話的領導開場白卻很長。他說:“同學們,辛苦了!我代表自治區人民政府,代表200多萬西藏人民歡迎你們的到來。西藏經過二十年的發展,經過幾代人的共同努力,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但是西藏的發展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面臨著一個突出問題就是,缺資金、缺人才、缺技術,尤其是缺少像你們這樣年輕、有文化、有專長的大學生。我相信你們的到來,一定會給西藏的建設註入新的血液,給雪域高原帶來新的活力……”

大家幾次熱烈鼓掌,但沒有聽到最為關心的問題,便交頭接耳議論起來。胡坤第一個站起來發問:“請問領導,真的能像進藏時說的那樣,幹夠八年就讓我們回去嗎?”

領導扭了扭身子,擡了擡屁股,聲音顯然不如剛才洪亮,說:“八年是早就明確了的政策,你們完全可以放心。但是,八年畢竟不是一個短時間,那時情況會有什麽變化誰也說不清。我想最重要的還是要先安下心來,盡快適應這裏的氣候,盡早走上工作崗位。”

到底是可以按時回去還是不能,大家聽得一頭霧水,一時不知再問什麽,氣氛有些沈悶。張浩天替大家問了一個現實的問題:“準備把我們分到哪?”

見大家並沒有對剛才的問題糾纏不休,領導松了口氣,語氣又堅定起來:“這個嘛,我們已經考慮好了,會後就給同學們發一張意向征詢表。我們會充分考慮大家所學專業和個人意願安排單位!”看大家不再提問,又說:“沒啥問題,那就散會!”

意向征詢表內容很簡單,基本信息很快填完了。大家對西藏的情況本來就了解不多,也沒人可以商量,只能根據所學專業對口填報。

周逸飛寫了又塗,塗了又改,見同學們都交了表陸續離開了會場,他很驚訝,覺得他們草率得不可思議。怎麽能這麽隨意決定自己的未來呢?真是太不負責任了!他坐下來重新思考。

正當他一籌莫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梁隊長正陪著剛才講話的領導往外走。周逸飛像見了救命稻草一樣追過去,擋住他們的去路,說:“梁隊長好!”又轉身對領導說:“領導好!”

領導看著他,問:“你是?”

梁隊長介紹道:“他叫周逸飛,也是這批進藏的大學生。一路上協助我跑前跑後做了不少工作。”

周逸飛問領導:“不知政府機關單位是否缺人,我想到那裏工作。”說完把求助的目光移向梁隊長。

梁隊長“喔”了一聲,誇道:“小夥子非常能幹,組織能力和領導能力都十分突出,是個難得的人才!”

領導見梁隊長這麽熱情推薦,又把周逸飛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慢慢有了笑容,說:“缺人嘛,哪裏都缺人,尤其是像你們這樣有專長的大學生,大家都搶著要啊!”

周逸飛眼睛一轉,加緊介紹起來:“我學的是經濟管理,在學校各科成績都名列前茅,論文還在學校獲過獎。我很想去機關單位工作,發揮我的專業優勢。”

“機關單位那可不是誰想去就可以去的!”領導說完要走。

周逸飛追上他,拿出就是被人踩在腳底下也要抓住鞋帶爬起來的勇氣,說:“領導,請相信我,我熱愛西藏,願意為西藏的經濟建設貢獻我的青春和熱血,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領導停下腳步再次認真審視了他幾眼,好像有些動心,問梁隊長:“老梁,你們辦公廳需要人嗎?”

梁隊長看見周逸飛再次投來懇求的眼光,猶豫了一下說:“需要,需要,尤其是我這個辦公室,就這麽幾個人,事情卻越來越多,忙不過來!”

領導終於下定決心,對周逸飛說:“你先填表吧!”

領導走了。周逸飛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梁隊長一眼。

梁隊長拍拍周逸飛的肩膀說:“百十號人裏,你最聰明!”

等待分配的幾天,大家無所事事,布達拉宮轉了好幾遍了,人民路上的書店也去了無數回了。李小虎在柳樹下慵懶地曬了一會兒太陽,走回來突然想起了著名的八廓街,跑進來就把張浩天手上的書抓起來扔一邊,說:“班長,怎麽把八廓街都忘了?”

“對呀!”張浩天跳下床沖到院子裏喊起來:“去八廓街的集合了。”

不一會,跑出來二三十個人。

還沒走進八廓街,大家的視線就被相鄰的大昭寺吸引走了。大昭寺前,四根掛滿經幡的巨大旗桿像古代戰船上的桅桿,高高矗立在廣場四周感召四面八方的香客。成群結隊的朝聖者像海潮一股股湧向這裏,一次次俯下身軀把堅硬的石板磨得比鏡子還光亮。虔誠的信徒在煙霧裊繞的佛像前頂禮膜拜,讓披戴錦鍛和珠寶的釋迦牟尼享受著世界上最為宏大的朝拜。神殿下的白山羊在酥油燈搖擺不定的光束下閃爍著神秘的小眼睛,靜靜註視著前來朝拜的每一個人……

張浩天滿腹疑慮地離開大昭寺帶著大家朝八廓街走去。八廓街是拉薩文化旅游和商業中心,多邊放射形環道使街道岔道眾多,周邊的建築又極其相似,像八卦陣一樣令人迷惑。街心有一個巨型香爐,晝夜不停地飄動著煙火。操著不同方言的轉經人牽著羊、拉著狗接踵而至。賣“煨桑”香草和土豆的小販坐在街道拐角大聲吆喝,孜孜不倦地向路人招攬生意。彈著牛角琴、跳著踢踏舞的街頭藝人又唱又跳,把氣氛營造得和過節一樣喜慶。街道兩旁的民居、商鋪、旅館和手工作坊比比皆是,藏香、經桶、佛珠等工藝品琳瑯滿目……

大家邊走邊看,好不稀奇。

張浩天欣賞著不同裝束的行人。王雪梅看著表情各異的商戶。田笑雨指著窗臺上耀眼的鮮花。楊丹丹披著一條寬大的印度方巾問徐致遠是否好看。陳西平則鐘情於別具一格的藏式民居,他跳上居民的窗戶,從口袋裏摸出卷尺認真測量著墻體的厚度,跳下來時又仔細量量街道石板的寬度,說:“窗戶比我家縣城的古城墻還厚,地上的石板又光又亮,全是手工打造的!”

張浩天笑他:“真不愧是學建築的,還沒職業就有職業病了!”

陽光把街道分成兩半,太陽照射的地方熾熱燒烤,而陰影的一半清涼如水。李小虎不知哪根神經突然活躍起來,從陰涼處跳到太陽地,對著張浩天唱起來:“阿爸喲,你快些走,看看拉薩新面貌。”

張浩天推了他一下。李小虎又跳到田笑雨身旁唱:“女兒喲,你快些走,看看拉薩新面貌,快快走呀,快快走,喔呀呀呀!”

田笑雨拍了他一下,說:“討厭!”

不一會,田笑雨被小攤上的瑪瑙石手鐲吸引住了。她拿起來只看了一眼就發現同學們不見了,趕緊放下手鐲去找。一群穿紅色袈裟的僧人湧過來,她稀裏糊塗跟著走了一段。發現不對,又踮起腳尖向遠處張望,一個高大的康巴漢子卻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側身鉆過去,一個手持經筒的老人又擋住了去路。好不容易穿出擁擠的人群,又差點踩到一個磕長頭的老人身上。

田笑雨看見前面一個熟悉的背影以為是張浩天,追上去卻是失望。淚水盈在眼中時,有人在後面輕輕拍了她一下,回頭一看竟然是張浩天。剎那間,田笑雨喜極而泣:“你們去哪了?”

張浩天看著可憐巴巴的田笑雨,笑道:“我說隊伍怎麽越走越小了,原來都迷路了!”

從八廓街走出來,剛才浩浩蕩蕩的隊伍只剩下他們幾個人了。張浩天垂頭喪氣地看著大家:“自由活動!”

李小虎的興致卻絲毫不減,說:“接著狂新城啊!”繼續唱道:“電線桿子行對行,納金日夜發電忙,接起線來家家亮,拉薩夜裏放光芒呀……”

何帥本身就是學水利工程的,受到歌詞的啟發就想起了水電站,說:“我們去納金電站看看怎麽樣?”

胡坤直搖頭:“拉倒吧,納金電站在哪兒都不知道,還是去看看拉薩大橋吧,我是學橋梁設計的,就喜歡橋!”

何帥堅持說:“橋有什麽好看的,還是去電站有意思,只要我們順著拉薩河走就一定能找到納金電站。聽我這個水利專家的,沒錯!”

田笑雨捂著頭,說:“我走不動了,快走幾步太陽穴就像有一百個小鼓在‘突突突’地亂跳。”

李小虎看著猶豫不決的張浩天,說:“班長,你說話。”

張浩天說:“男生沒問題,女生肯定走不了多遠。”

王雪梅說:“我不相信,靠自己的雙腿走不到納金電站。”

張浩天笑道:“好,有志氣!”

楊丹丹說:“我不怕,走不動有我家書呆子背。”

張浩天看看白白凈凈的徐致遠說:“你問他能不能背動你!”

徐致遠笑笑,用細細弱弱的聲音說:“背不動也要背!”

何帥笑嘻嘻地走到劉敏跟前,說:“對,走不動我來背。”

劉敏背過身,說:“去!”

何帥側身看著她:“不是已經背過一次了嗎?放心,這回摔不了!”

劉敏又轉了一圈,說:“去!”

陳西平也湊過來,說:“對,我們男生輪流背。”

張浩天說:“既然都沒問題,走!”

大家頂著太陽沿著拉薩河慢慢走著。忽然風卷著雲,雲擁著雨,劈裏啪啦下起了雨。張浩天正愁大家沒地方躲雨,又一陣風,天空突然放晴,雨又停了。張浩天好生奇怪,高原上的雨和自己老家絲絲縷縷、纏纏綿綿,一下一個星期的小雨完全不同。這裏的雨來得神速、走得也利索,速戰速決、雷厲風行,具有迷人的陽剛之美!

大家繼續走在陽光下,可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還沒見到水電站的影子。田笑雨叫苦連天,楊丹丹坐在地上不起來,王雪梅一個勁嘆氣。張浩天也沒了興致,對走在最前面的胡坤說:“我看還是算了吧,這個樣子到天黑也走不到。”

他這麽一說,大家就像洩氣的皮球坐了下來。楊丹丹趁機拉起徐致遠鉆進了河邊茂密低矮的紅柳樹叢裏。

宋建華在河水中清洗著眼鏡,重新戴上時看見河對岸一群人正在洗澡。他以為眼鏡沒洗凈,又在水中晃動兩下戴上,說:“不好,河裏有人洗澡,還有女人!”

張浩天躺在地上盯著永遠也看不夠的藍天,沒有理他。

李小虎站起來極目遠眺,問:“在哪?”

何帥指著右前方報告:“在那,五個、六個……”

劉敏把何帥的手按下去說:“別數了!”

李小虎心急火燎的,舉起相機四處尋找目標,說:“太遠了,看不清。”說完脫掉衣服褲子就下到河裏。

田笑雨捂著眼睛,說:“不要臉!”

王雪梅吼道:“還是註意點,這裏有女生。”

李小虎豪不理會,拍了幾張走上岸來,打濕的衣褲貼在身上,毛茸茸的皮膚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喊:“拍到了,拍到了!”

王雪梅抓起一把沙拋向李小虎,帶著女生躲進了灌木叢。

何帥對她們喊:“跑啥?發揚點風格把我們的衣服洗洗唄!”

宋建華唱著“洗衣歌”:“幫咱們親人洗呀洗衣裳啊……”

胡坤卻在罵她們:“一群懶婆姨,以後看怎麽找婆家。”說完也跳進水中,“好幾天都沒洗澡了,痛快痛快。”

陳西平也跟著跳了進去,說:“比我家的河水清亮多了!”

何帥和宋建華水性不好,跳進去撲騰幾下就站起來互相撩水打鬧。陳西平嘲笑他倆是“濕足青年”只濕濕腳,可自己和胡坤大著膽子游了幾米才發現腳踩不到底,水冰冷刺骨,趕緊又折回來。

李小虎收拾好相機,對還躺在地上抱著頭的張浩天說:“班長,咱們游過去,敢不敢?”

張浩天一屁股坐起來,看見河面白浪滾滾,光影撲朔迷離,河水打著卷急速流動著,深不可測。正是這種潛在的危險極大地誘惑著他年輕的心。張浩天把手中的石頭扔到水中,站起來說:“有啥不敢的,保證比你游得快。”說完脫掉衣服就跳到河裏。

河水泛著暖暖的太陽光給人無限溫暖的感覺,但下到水裏才知道好冷,比老家冬天的河水還刺骨。張浩天一口氣游到對岸,腳一觸地趕緊往回游。

跟過來的李小虎游到岸邊還舍不得走,站在水裏往上游看。他發現河裏除了洗澡的男男女女正在打打鬧鬧外,河灘上還有一群人,他們有的翩翩起舞,放聲歌唱。有的搓洗衣服,晾曬被褥。有的圍坐在草灘上又吃又喝,有說有笑。岸上的人很快發現有人在偷看,大聲呵斥。李小虎這才戀戀不舍地往回游去。

張浩天游到河中央,覺得水的寒氣已經侵入骨髓,便改蛙泳為自由泳,並加快了打水的節奏。

李小虎也感覺到了冷,拼命往回游,突然腿開始抽筋,還沒有搞清楚怎麽回事,一個大浪就把他卷到水下,一連灌了好幾口水。他用力浮上來看見燦爛的天空,趕緊喘了口氣,可就看了一眼,一個大浪又把他打了下去。他覺得滅頂之災就要降臨,四周漆黑,腦子灌滿了水,意識開始模糊。學校、老師、父母、養過的小黃狗……閃念般齊聚過來。他真實感到了死亡的恐懼,拼命掙紮浮出水面大聲喊:“班長……”

張浩天回頭看見李小虎縮成一團,臉上的表情異常痛苦。他猛一轉身向李小虎游去。在李小虎露出水面一瞬,抓住了他一只手。可一個激流湧過來,他倆都沒了蹤影。

岸上的人全傻了,尖叫起來。胡坤和陳西平趕緊下到河裏。

張浩天在水中猛喝了幾口水,很快冷靜下來,憋足一口氣奮力掙脫到水面,看見胡坤伸過來一只大手便一把抓住。陳西平也游過來,抓住昏沈沈的李小虎向岸邊游去。

張浩天在水中漂浮的時間太久了,爬上岸幾乎不會走路,搖搖晃晃倒在地上,感覺自己還在浪尖上起起伏伏,上下沈浮。

王雪梅她們跑過來圍在李小虎身邊又哭又叫。

張浩天見李小虎已陷入昏迷,掙紮著坐起來,雙手握拳連續擠壓他的胸口,見他有氣息了,又用力把他翻過來,用腿支著他的腹部,並不停拍打後背。不一會,李小虎“哇哇”吐出幾口水急促呼吸起來。張浩天這才虛脫似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田笑雨驚魂未定地看著張浩天。

劉敏不停地責備他們膽大妄為。

王雪梅看著張浩天,看似平靜的臉上掛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微笑,是欣賞、是仰慕、是心儀!

徐致遠和楊丹丹從灌木叢中跑出來。楊丹丹驚訝之餘笑了一下,看見男同學一個個赤條條地躺在地上,他們青春蓬勃,結實健美的身體透著迷人的陽剛之美。她轉來轉去美美地欣賞起來,不斷讚嘆:“beautiful!”

李小虎慢慢有了意識,側頭問張浩天:“我的腦子好像進水了?”

張浩天沒好氣地說:“你不是腦子進水了,是腦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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