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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夢裏不知身是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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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夢裏不知身是客(4)

洛宗元手執長棍,地上鮮血淋漓,散亂的發絲遮住了他的臉

洛川身上早已被打的不成人樣,血肉模糊皮開肉綻

天空下起了暴雨,雷聲此起彼伏,洛宗元臉上的怒意絲毫未因洛川的傷而消減

洛長卿的心惴惴不安,他醒後方知一切,殷無秋見他醒了一個勁給他道歉:“那酒有藥…我不是故意瞞你,你別氣…我替洛川給你道歉”

洛長卿不知有沒有聽進去,他奪門而出,朝祠堂狂奔,方走了兩步他的心愈發慌亂,地上滿是泥濘,每一步都十分滑,他越跑越快,泥點濺在雪白的衣擺上,他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

可是祠堂沒人

洛川再次醒來是在一個昏暗的死牢,洛宗元坐在高堂上漫不經心的翻看著手中泛黃的書本,見洛川醒來,他將書啪的一聲合上,他微微挑眉,表情凝重:“來,摘下千人千面,咱倆好好說話”

千人千面是一種特殊的面具,可以使佩戴者變成任何人的模樣

洛宗元笑呵呵走上前將洛川扶起,洛川也不推辭,他的手緊緊攢住洛宗元的手腕,借著洛宗元的力終於坐了起來

洛宗元目光晦暗不明,他輕輕揉著自己的手腕:“你我都效忠於血族,自然有些話我就不跟你見外”

洛川忍著身上的劇痛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抿著唇一言不發

洛宗元放下手中的書冊,歪著頭笑道:“都是老狐貍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也清楚洛長卿的身份吧”

“別拐彎抹角,你想要什麽”,洛川擡眸,紅色的眸子又冷又狠

洛宗元隨意翻著手裏的書,正色道:“我要你被洛長卿驅逐出血族”

洛川聽到洛長卿名字時神色微動,當聽完整段話,洛川臉色已經不能用不好看來形容:“你到底想幹什麽”

洛宗元雙手手指相抵撐著頭,黑暗給他犀利的面龐更增添了一份狠辣:“別急,你先聽我說”

洛宗元緩緩道出自己的計劃:“五年後我要你被洛長卿從懸崖上射殺”

洛川:“你想要我離開血族,我理解,但你用這麽激進的方法我就不理解了,而且…五年後是有什麽寓意嗎”

洛宗元笑著搖頭道:“成王敗寇,我只是想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在族人面前威風一把,順便再貶你一把”

洛川冷笑道:“都是千年老狐貍玩什麽聊齋,你不說實話,我怎麽合作,洛宗元,你敢殺我嗎,你只能在背後像老鼠一樣,時不時咬我一口讓我偶爾不痛快罷”

洛宗元被罵的也惱了,他強行壓下怒意:“既然明白,還問這麽清楚幹嘛,我不會殺洛長卿,我也給你自由,我只要你離開,至於原因,你不必那麽明白,或者說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看你是選擇自由還是選擇洛長卿”

如果洛長卿殺了他,那麽從此他勢必背上一個弒兄的罪名,而他洛川,則在洛宗元的“幫助”下離開血族

洛宗元起身離去,門沒有關,他隨時可以離開,若是離開,那便等於是答應

道理他懂,可他猶豫了,他走了的話洛長卿該如何自處,可是好不容易讓他盼到了個名正言順走的方法

洛川起身,最終,他選擇離開。門口侍衛遞給洛川一杯茶,侍衛不說話,只是端著茶碗,見洛川仰頭喝盡他方收起門口攔路的長戟

熟悉的花草樹木,對他避而遠之的人

路過洛長卿窗前,他窗戶沒關,洛川從整齊的書桌上尋出一本無關緊要的小人書,翻到最後一頁撕下一張泛黃的紙張,拿起筆從筆臺上沾了沾墨水,情不自禁提筆道:“山高水遠,來日方長”

洛川疊好紙張,將其夾在《論語》的最後一頁

……

洛宗元回到自己的族長宮,他在等,等這局棋的白子

門口傳來守衛攔路的聲音:“族長有令,所有人不得進”

“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讓開”,洛長卿手中凝聚出扇形

洛宗元薄唇輕啟,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族長宮:“進來吧”

洛長卿徑直進到主廳,開門見山道:“他人呢”

洛宗元指了下一旁的紅木椅子,一直沈默的鶴吟上前將椅子拖出來放到洛長卿身後

洛長卿不動,洛宗元等了一會兒後揮了揮手,鶴吟心領神會退下了

路過他身旁時鶴吟深深看了他一眼,洛長卿知道,他在說不值得

洛長卿冷漠的瞪著洛宗元,等著洛宗元開口,洛宗元開口,洛長卿卻是坐不住了

“我要你‘殺’了洛川”

哢嚓——

紅木椅的把手應聲斷裂

洛宗元笑的很低:“其實我知道,你就是那個僅存的赤元族人”

洛宗元起身撫平袖口的褶皺,他緩步向洛長卿走去,洛長卿攥緊扶手,洛宗元身上散發出來的靈力直沖他顱頂,壓的他喘不過氣

洛宗元眼中那滔天的恨意是洛長卿鮮少見到的,只是他的笑卻又襯得那抹恨如此諷刺:“既然我能找到傳說的赤元族人,那就說明我對她們足夠了解,至於你還有他”

洛宗元挑起洛長卿一綹烏黑的發,手指化作利刃,那寸發斷裂後掉在地上,頓了兩三秒後烏發漸漸變成了白色

洛長卿沒有掙紮,若是洛宗元要發瘋,誰勸得住,誰又敢勸,十萬年的修為差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彌補的

碎發隨意的貼在鬢角,散落在耳側、臉邊,不可一世的雄獅也會垂下高傲的頭顱,這一刻,他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他不是那麽彌足珍貴,只是他在他黑暗的歲月給予了他希望的光,雖然微弱、渺茫。瀕死前的救贖是能讓人銘記一輩子的

洛長卿承受不住靈壓從椅子上摔下,膝蓋“砰”的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洛宗元俯身摸著他那一頭烏黑的發,註視著他精致的臉

洛長卿扭過頭去,神情厭惡,並不想看他

啪——

洛宗元的大掌甩在洛長卿臉上,洛長卿心口本來就窩了一口汙血,這一巴掌正好令他將那血嘔了出來

“我最討厭你和玉月柔那樣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眼神”

洛宗元收了靈壓,洛長卿終是堅持不住倒在了地上,渾身伴隨著一陣陣劇烈的抽搐

洛長卿早已疼的難以開口,回應洛宗元的只有手上滾燙的淚

洛長卿哭了,洛宗元將他甩在地上:“想當初你娘也是這麽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殺了那個男人,我留了他一命,後來的後來,那都是她自討苦吃,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洛宗元的兒子”

洛長卿被突如其來的信息砸的頭昏腦漲,洛宗元的意思很明顯,他的生父另有其人

洛宗元揉著酸脹的眼睛,左手覆上他的脖子:“十萬年的差距不是一聲怒吼一句信仰就能跨越的,沒有實力你們就活該被我踩在腳下,機會只給能抓得住的人,如今我拋出了橄欖枝,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是那麽平平淡淡,只是洛長卿好像變了那麽些許

洛川終是沒忍住去找了洛長卿,他躊躇著站在門口,伸出手卻又不敢敲響那扇門

吱扭——

少年推開門,瞧見門口站著的洛川眼眶有些許溫熱:“洛…”,話到了嘴邊卻成了:“進來…坐”

洛川註視著洛長卿,他的目光是躲閃的:“好”

二人坐在桌前,洛長卿手裏握著一本書,洛川也不知道要說什麽,路上的一番措辭到了此處顯得如此無用

誰也不說話,就這麽坐了一柱香

洛川走後洛長卿望著遠去的背影心中的感覺不可言說,那是禁忌,是夢,是不可能

日子一天天過,安靜、平穩,只是有些東西好像變了味道,像是那日湖邊的烤魚,那夜老兒那偷來的酒,魚沒了味道,酒苦不堪言,往日令夫子頭疼的二人如今卻像是一對陌生人

洛長卿的字從狗爬般變成如今的端端正正,洛川確是頹廢了,他躺在槐樹下一醉方休,日日買醉,殷無秋也顧慮不得如此多,他跑上前搶過洛川的酒壺:“喝死你”

此時此刻,洛川勁大的驚人,搶過酒壺望著星月繼續喝

“行,你要喝我陪你喝這月下酒”

日子臨近,洛川不再夜夜買醉,只是時常望著八苦海發呆,偶爾提起兩嘴八苦海的湖水若是暖些便好了,洛長卿放下書本擡頭望天,星光燦爛,照亮了少年的夢也掩過了少年的光

繼位那天臺上的不是洛長卿,而是洛川,眾人用異樣的眼光盯著臺上的洛川,臺下嘰嘰喳喳,有謾罵有誇讚

有人說:“這是他們的家事,既然老族長都默許了,我們還有什麽好說的”

有人說:“他肯定是靠下賤的手段奪了這位置”,別人問及是何種方式,那人確是又答不上來了

有人說:“他通過的考核比洛長卿高,比洛長卿好,族長本來就應該是他”

洛長卿轉身離去,這一切落在洛川眼中,他接過司儀遞來的族長令,三拜九叩後草草敬了眾人一杯酒,在洛宗元可以殺人的目光下離開

洛川用靈力傳聲道“你若是再逼我,我不介意魚死網破”,洛宗元臉色不好看,司儀夾在中間十分尷尬,洛川頭也不回的走了,洛宗元氣的甩袖離開,這怕是有史以來最荒唐的一次繼任禮

洛川無主的走在去洛長卿小院的那條石子路上,風吹的柳樹嘩嘩啦啦,他忽然想起了那株花:“許久未澆水了,也不知死了沒有,本是予他的繼任禮,如今又該以怎樣的方式贈與他”

終究洛川還是折返了,桌上的草早已枯萎,洛川並不意外,只是看著掉在盆裏的花骨朵感到惋惜,撥開萎掉的葉子,撚開枯萎的花,盆裏那一株小小的新綠卻讓他心中一喜,還有一小株,他給小綠苗移了個盆,澆了半瓢水,就這麽呆坐了片刻,黃昏將近,他福身本想去看看日落,卻被鶴吟送來的一堆公文打斷

“這是今天的,明日的我在與你送來”

洛川看到鶴吟冷漠的眼神心不禁涼了半截,卻也覺得不奇怪,他哪做過這些,哪兒懂這些,洛川發呆之際屋外的喧鬧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公子”,是鶴吟

“同樣的話我不想說第二遍,讓開”

推開門,屋外只有一個洛長卿,他的笑稍顯苦澀

洛長卿大不走進屋內,拖出椅子坐下,攤開公文:“你為君我為臣這本就是屬於你的,他們沒說錯”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軌,洛長卿還是那個不羈的他,偶爾幫他看看公文,偷偷幫他造點無關緊要的假

洛川上任第二周便改了許多不必要的規矩,挑個重點講便是無論長幼尊卑皆可進入低等和中等圖書室

低等圖書室存放的是些無關緊要的雜書,有食譜、普通的小術法、養生的書,只要寫了申請通過後皆可借閱,中等間存放的是常見的劍譜、較為罕見的術法,高等間又被叫做藏書閣,忘川也只是聽說過,裏面存的有前幾任族長的遺志,禁術、失傳的劍譜術法,甚至是血書殘頁謄寫,以上規則都只對血族的中等及上等人開放

末等人是卑微的,這就是血族,強大且規矩森嚴,上至族法下至家規,起初規矩頒布下來末等人圍在公欄前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幾行字

“這是不是代表我們也可以去借閱書籍了”

“荒唐!荒唐至極!他們末等人怎可進圖書室那種神聖的地方,甚至是中等間,那可是我都不曾去過的地方!我可是血族九長老的侄子”,說話的是個年輕人,說是侄子其實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不過是他比別人更善於奉承罷了

會堂安靜的可怕,十個長老的目光陰沈的盯著洛川,誰也不開口,洛川就這麽坐著,你不說我也不說,看誰熬過誰

“咳”,坐在靠門邊的一個長老實在忍不住了:“我說,您這規矩改的有點過分了吧,圖書室的規矩那可是前任族長定下的,你這是對他的大不敬”

洛川昨晚被洛長卿晃醒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嘮了一晚上,此刻正困的很,他艱難的睜開眼皮,瞇著眼往角落望去:“你是哪個長老來著”

九長老被堵的啞口無言,臉上的表情再也繃不住,手心凝聚起一團火光

洛川一改困頓模樣,一把繞到九長老身前,凝望著他的雙眼:“不要把我的施舍當縱容”

……

事世平庸,世人庸碌,即使當了族長,洛川卻還是覺得這日子和以前無甚區別,頂多就是忙了,見的人多了,公文多時批閱到淩晨,望著窗外的血月,洛川發起了呆,一道影子映入眼簾

“你怎的還沒睡”

洛長卿坐在床榻邊:“想到一些事睡不著”

洛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洛長卿:“你也會有被事世所困的時候啊”

洛長卿少有的沒有反駁:“是啊,繼任禮那幾天你夜夜買醉,你也有不開心的事吧,我知道,是因為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若我當初選擇的是終級石室秘境如今你也不必被捆綁在這椅子上”

石室分為終極——回憶、頂級——秘境、二級——幻境,一級——夢境,洛宗元不惜折損壽元偷看未來,洛川,正是他在未來中看到的那個大變數,他擅自將洛川的二級試煉改為了四級試煉,天知道忘川怎麽出來的,他出來時整個人仿佛脫了一層皮

本以為洛川會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卻不想一月後他緩了過來,洛宗元不敢對血書看中的人動手,可他卻可以私藏血書,於是在洛川成人禮上沒有任何典籍選擇他

洛川依舊是波瀾不驚,他的心好像已經不屬於他,甚至泛不起一絲漣漪,換做以前,洛長卿偶爾還會問兩嘴,洛川敷衍著答兩句或是直接轉移話題

他疑惑過他的試煉究竟遇到了什麽,直到後來鶴吟提及生母,洛宗元問及他的身世,他明白了,他也許是想家了

“你們為什麽要來血族”,洛長卿問道

洛川置若罔聞:“長卿”

洛長卿微微睜大眼睛,看贅在後面的洛川:“嗯”

“我想家了”

無論這裏有多好,他多麽受人敬仰地位多麽高尚,這裏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一方小屋,小屋裏有母親溫柔的念叨:“多大的人了還跟兒子搶吃的”

“川兒慢點吃,都是你的”

一切的美好都在那夜父親的不辭而別後支離破碎

這些彌足珍貴的回憶也漸漸從洛川腦海裏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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