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緣起

關燈
緣起

九伶走了,但是沒有完全走。

她總覺得吳衍是個世間難得一遇的倒黴蛋。

之前入魔的虎妖,是萬年以來第一只沾染魔氣的妖孽。

所以她才不得不出手。

自上次神魔大戰以來,魔尊被其豢養的上古邪獸吞噬,魂體被一位大仙以身鎮壓在祭海,自那之後的萬年,天地皆太平,無一縷魔氣出現。

如今妖魔再度出世,怎麽第一個就找上了吳衍?

難不成他真是什麽煞星。

九伶搞不明白,於是想蟄伏在暗處,看看他還能不能引出第二只。

事實證明,就算沒有妖魔出現,吳衍也總有能耐讓自己身處險境。

他不知怎地,看上了懸崖邊一株雪蓮,也不知是怎麽爬上去的,等九伶發現時,他已經快攀到那株雪蓮旁邊了。

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本該用來執筆著文章,此刻卻緊緊攥著鋒利的山石,手背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

血從手腕淌下,滴落在純白的花瓣上。

那畫面當真是觸目驚心,饒是九伶都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但她卻不能挪開目光,生怕一個不註意,這祖宗就直接從這萬丈懸崖摔下去了。

九伶真的不是存心在咒他。

吳衍摘下雪蓮時,竟連根拔出一塊山石,他沒收住力,直直朝後倒去。

九伶連忙用仙力幫他穩住身形,好在吳衍反應很快,穩住之後便帶著雪蓮往上爬,不一會兒便登頂了。

他坐在崖頂,望著底下的萬丈深淵,額上殘留著未來得及擦拭的汗珠。

九伶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明明是凡人之軀,為何要做這般危險的事?若今日她不在暗處觀察,他是不是就要這樣去死了。

吳衍似是感應到了什麽,朝著九伶所在的方向望去,只是什麽也沒有看到。

他似有些失望,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雪蓮,那神情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九伶很想知道,他會如何對待這株以命相博換來的雪蓮。

但吳衍只是以略低一些的市價,將之賣了出去。

饒是如此,還是賣了不少銀子,畢竟雪蓮本就稀少,這株的品相更是上乘。

這些銀子,也足夠他揮霍大半生了。

九伶放下心來,這樣他的後半生也不會過得太苦。

她正打算再跟幾日便離開,卻見吳衍撥出銀子分給了一些乞丐。

他在做什麽?又不是菩薩,為何要如此大發慈悲,揮霍他的血汗錢。

九伶覺得,吳衍當真是個怨大頭。

但她仔細觀察下來,那些乞丐似乎是受了他的雇傭,開始重新修葺那座破廟。

吳衍不吝嗇錢財,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幾番修整,那座廟仿佛煥然一新。

而廟堂的正中央,吳衍尋來了一塊巨大的青石,他花了大個月的時間雕琢,竟雕出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像。

那神明長著替她一般無二的臉龐,瀟灑地撚著酒壺,腳下踏著祥雲,衣裙飄帶飛舞,將九伶的神韻刻出了大半。

新廟落成,他招了兩個手腳伶俐的小乞丐看管寺廟,廟中香火供物每天都會換上新鮮的。

吳衍每日都要來上一炷香,佑她香火不斷,福譽天下。

九伶曾聽見過很多人的祈禱。

無非是求家人身體康健,求自個兒升官發財,求美滿姻緣,子孫滿堂。

她雖然只是個雨神,但真正跪在神明面前時,人都是有私心的。

欲求甘霖造福天下的人卻寥寥無幾,唯有旱澇災害降臨時,他們才過來臨時抱佛腳。

活了上萬年,九伶自認為什麽樣的人都見過了,卻從未遇見過吳衍這樣的,竟是一心為她虔誠許願。

他的那些銀子,為了重修這座破廟,早已花得所剩無幾。

吳衍還是過著頓頓吃粗面饅頭的日子,一點銀子全用來買線香供物了。

九伶簡直氣急敗壞,天下怎會有這樣的傻子。

她倒要看看,這人還能做出什麽樣的蠢事。

一並刻進影像石好了。

不知等寂生回歸仙界,看到自己在這凡間做的荒唐事,會不會氣得想要跳誅仙臺。

吳衍修葺的這座九伶神女廟,不僅吸引來了許多乞丐,在此處遮風避雨,也吸引來了許多平民百姓。

他們驚嘆於這位神女的美貌,也驚嘆於雕像的生動傳神。

如此一傳十,十傳百,這座廟竟出了名。

甚至有雲游仙人路過此地,驚訝地發現這裏有一尊和九伶上仙長得一模一樣的雕像,他嚴重懷疑這雕像是九伶自己偷摸著砌的。

於是這事也在仙界傳開了,有一位不知害臊的上仙,在凡間以自己的真容刻了座雕像,仗著自己容貌出眾,和其餘眾仙搶供奉。

芳樂氣得一年內給她傳音三回,內容皆是問她何時歸來,為自己正名,九伶卻不甚在意,說自己在凡間還有事情要辦。

這一年多,九伶神女廟名聲大噪,不僅吸引來了慕名而來的凡人和八卦的仙人,竟也吸引來了第二批魔物。

·

此時臨近年關,寧鎮上的人都忙著籌備年夜飯,家家戶戶都亮著暖洋洋的燈光。

吳衍幼年喪父喪母,而後又喪師,無論是前十年關門苦讀,抑或是落榜後隱居山林,他身旁都無人相伴,自然是不過這些團圓佳節的。

但自從修了這座廟以來,他平日接觸到的人越來越多,有兒女早亡,不得已出來乞討的老婦,也有幹活不慎斷了胳膊的男子,先天啞疾被父母拋棄的少女…

他們都是弱者,性格也大都溫良和善。

吳衍破天荒去鎮上的酒樓點了幾個小菜,溫了一壺酒,帶到廟中,與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共享,至少能松快些捱過這個長夜。

斷胳膊的男子繪聲繪色在給大夥描述自己早年的經歷,酒至盡興時,他們忽而發現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些精致的糕點,捏成了桃花模樣,底下還墊著片新鮮的桑葉。

問起吳衍,他卻說不是自己買的,他們研究了許久,最終覺得許是廟中的神女顯靈,賜下了這些糕點。

眾人正欲分食之,忽而廟中刮起一陣大風,吹滅了燈盞,甚至連燃著的香火也滅了。

臘月的寒夜,伸手不見五指。

只是他們還未來得及恐慌,便聽見一聲暴怒的嘶吼,如平地驚雷般,震得耳膜都開始發疼。

那根本不是普通禽獸能發出的聲音。

吳衍最先反應過來:“快從後門撤離!”

幾位老弱病殘,嚇得直哆嗦,互相攙扶著往後門跑。

然而還未等他們摸到後門,只聽“嘭”地一聲,不知從何處滾落一塊巨石,生生將後面給堵住了。

只聽那怪物發出了令人森寒的桀笑,“吾……要讓你們都陪葬。”

生死攸關的時刻,吳衍再度看見那道瑩白的光從天而降。

那是他日日供奉的神女,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吳衍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未敢肖想過,此生還有機會再見到她。

但他只是壓下了心中萬般情緒,朝著她的反方向跑去,將廟中的老弱病殘護在身後。

那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吳衍的目光追隨著九伶,未曾挪開過分毫,九伶似乎怕傷著他們,總是要騰出些仙力加固他們身邊的結界。

神女廟早已變成廢墟,那尊高潔耀眼的神女像,替九伶扛下了魔物的致命一擊,轟地碎成齏粉。

他眼睜睜看著九伶負了傷,看她身上的光芒漸漸微弱。

這是吳衍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出身,他恨自己為何只是瘦弱無能的書生,為何他只是給她拖後腿的凡人。

他度過了此生最漫長的黑夜。

直至晨光落在廢墟上,九伶斬去了蛇妖的最後那枚頭顱。

九頭蛇妖轟然倒地,形體不斷縮小,護在他們身邊的結界也應聲二裂,九伶已經耗盡了體內的仙力,甚至還折了近千的修為。

“辛苦爾等了,忘卻昨夜糟糕的回憶吧。”

她走上前,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將那些老弱病殘的記憶抹去。

九伶無法幹涉吳衍的記憶,也並未想抹去他的記憶,本就同為仙人,過去還是同僚,看見真容也無傷大雅。

她做完這些,頃刻間變成了普通的黑發褐瞳女子,驟然脫力,倒在了吳衍懷中。

桃花香浮動,吳衍下意識摟緊了懷中女子,仙人之軀,竟也是溫軟的。

他只覺得手心在發燙,若非還承著照顧她的重任,差點直接暈過去。

九伶暈了整整一月有餘。

這段時間,吳衍背著她四處求醫,大夫卻說看不出她生了什麽怪病,只是替她包紮了傷口。

吳衍卻不放棄,他帶著九伶南下,遍尋名醫,身上的銀子幾乎花了個幹凈。

於是他只能先將九伶安頓下來,再去找一些短工,賺些銀兩,攢著給她尋醫買藥。

直至某天傍晚,吳衍從酒樓涮完盤子回來,看見躺在床上的女子竟睜眼望著他。

她眸中含笑,似是早已知道這一個多月來都發生了些什麽事,“多謝吳公子這段時間以來不離不棄的照顧。”

吳衍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他皮膚極白,便是稍微有些臉紅,都是很明顯的,只不過他不太適應這種兩頰發燙的感覺。

吳衍為人清正,雖家貧,卻生了幅正人君子的性子。

他行得端坐得正,人生二十多載光陰裏,幾乎沒有什麽事能讓他為之羞愧。

但此刻他卻不知是怎麽了,臉頰發燙,似乎胸腔也在隱隱發燙。

那顆心,躍動的頻率讓他喘不過氣來,幾乎遁地逃走。

他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仙子不必如此客氣,您救了…”

“噓。”

九伶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在她昏迷的那段時日,其實一直都能感知到周遭的動靜。

她知道吳衍背著她四處尋醫,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將她臉上的灰塵擦去。

也知道他夜裏總是守著她不肯多睡,總是拍著她的背,似乎將她當作犯瞌睡的小孩,哼著似乎來自遠古的歌謠,似在安撫她。

她總覺得那歌謠好熟悉,溫柔得多聽一遍都要落下淚來。

“吳衍,你喜歡我嗎?”她擡起眼眸,褐色的瞳孔明亮溫柔。

她竟沒有用尊稱,而是自稱為我。

吳衍想搖頭,他想說自己不敢做如此褻瀆神明的肖想,可是他望著那雙眼睛,竟然什麽話都不敢說出口。

他怕自己說什麽都是錯的。

“你知道嗎,從前我也救過很多人。”九伶依舊望著他,但是似乎卻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

“那些得救的人,起初是敬我的,他們以為我是神仙,可後來卻發現我是本性兇惡的蛟妖,便開始忌憚我,唾罵我騙取他們的信任。”

“但我其實從來都不在乎,做什麽人類的神,我只是想走進人類世界,不想再回到那片孤獨的海域。”

“最初知道自己能化形時,我興奮了好久,變來變去,終於將尾巴和爪子收了起來,我以為自己看上去像個人了。”

“可是當我走入街上,那些愚蠢的人類,他們驚恐地四處逃竄,也有朝我投石子,扔臭雞蛋的……他們說我是妖物,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確實是妖物。”

“我終於知道,人與妖,生來就是異族,在人類眼中,他們畏懼妖的能力,但在內心深處,卻是看不起妖物的。”

“你猜猜……最終,我有沒有殺了那些人?”

九伶自以為展現出了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吳衍卻覺得自己能看穿她的內心。

明明是炸毛的貓兒,卻將肚皮露在他面前,讓人忍不住想揉揉她的腦袋。

吳衍最終還是克制了這樣的沖動,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九伶圈入懷中。

見她沒有拒絕,他松了一口氣,安慰似地拍了拍九伶的背脊,像在哄小孩子。

繼而堅定地說:“你不是異類,不管你是什麽樣子,都是我將一生供奉的神明。”

“我最終用妖力將下暴雨,那些凡人似落水狗一般夾著尾巴跑回家了,”九伶頓了頓,“如今再回想起這些,凡塵往事皆如雲煙,我不曾怨過人類,因為他們都太過弱小。”

“雖然在我弱小的時候,也曾報覆過人類的,他們想將我扒皮放血,我便將那些人的皮都扒了。”

“你會害怕嗎?”

吳衍搖搖頭,他雖是良善之人,卻也並非普度眾生的菩薩,倘若別人無緣無故要取他的命,那是斷不可能原諒的。

只不過九伶的手段確實有些極端,他只希望她不要再經歷這些,若她能永遠做安逸無虞的神,哪怕耗盡他的全部壽數,吳衍也是心甘情願的。

“吳衍,但你和他們不一樣……說起來,我竟不知道你的來歷。”

曾經的寂生上仙,似乎在仙界有著許多秘密,但因為他對眾仙都十分冷淡,所以也無人關心他的過往。

九伶只能感覺出來他並非妖物,難道,也是由凡人飛升而來的嗎?

她沒再想那麽多,那場鏖戰讓九伶倒退了許多修為,此刻的她,心態快趕上剛化形時一般脆弱了。

所以才會在今日,一口氣同面前的人說這麽多過往的事。

九伶心想,她也沒有很貪戀那個懷抱的溫度,畢竟他過去可是那位臭臉上神。

她將魔物的事上報給天帝,天帝卻極其信任那位鎮壓祭海大仙的力量,認為魔尊的封印不可能有松動,只是多委派了兩名小仙下凡,助她除妖。

她心中甚是無語,總覺得天界終有一日要完蛋。

不過留在吳衍身邊,倒是成了件順理成章的事。

她並不抗拒,對於喜歡自己的人類,九伶素來都是很慷慨仁慈的。

她高高興興置辦了與吳衍在人間的宅子,天界下來的兩位小仙,便成了宅中的丫鬟和小廝。

好巧不巧,這兩位小仙,一位是芳樂,另一位是之前常在寂生上仙身邊做事的南衡。

當時無涯仙山出事,南衡還在長留仙山種樹,那是寂生之前委派給他的任務。

因而此事並未牽連到南衡。

過去因著主子的關系,芳樂與南衡也是互相看不順眼,如同焰火與爆竹,一遇即炸。

如今寂生下凡成了吳衍,失去了記憶,竟能同九伶好好相處。

芳樂南衡看在眼裏,嘴巴楞楞張著,仿佛驚得能塞下兩個雞蛋。

芳樂不明白,莫不是九伶上仙也失憶了?否則按著她的性子,怎麽對寂生上仙露出那般恐怖的笑容。

南衡更加不明白,自己主子在天界明明是那般冷如霜雪的一個仙,如今怎麽一見到九伶上神就臉紅得跟王母娘娘種的蟠桃似的,好生嚇人。

更令南衡害怕的是,吳衍發現他也是仙人之後,便開始用尊稱同他講話,盡管他百般拒絕,吳衍卻堅持如故。

南衡簡直要哭了。

他不過一介小仙,千年之後,該如何面對寂生上仙?真當是夭壽了嘞。

宅子安頓好後,便是置辦些常人需要的物品,雖然宅中住著三個仙人,但吳衍卻是實打實的凡人,離不開柴米油鹽,一日三餐。

九伶覺得他過去的生活太苦,不想再在吃食上讓他受委屈,於是便打發南衡去置辦這些瑣碎的物件。

然而吳衍卻不能看著南衡平白無故為自己奔波勞碌。

在他的堅持下,南衡面對著與昔日主子如出一轍的那張臉,根本不敢拒絕他的好意,於是這重擔,又落在了吳衍身上。

只是吳衍去了一整日,暮色降臨之時,還未曾歸來。

九伶總覺得心中有些發慌,這種感覺在過去幾乎沒有過,她忍不住打開了昆侖鏡,想看看吳衍究竟在做什麽。

然後便看見了令她勃然大怒的一幕。

身著大紅色喜服的陌生女子,此刻正坐在羅漢床邊,含情脈脈地看著床上的人。

而床上,便是同樣穿著大紅色喜服,神色痛苦的吳衍。

九伶當場掐了個訣,直接殺進了那間喜房。

好啊你個吳衍,才過去一日,就背著姑奶奶在外面成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