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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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如楓距離路行琛的家不算太遠,騎機車大約15分鐘的距離,但他今天速度卻慢了一倍,因為他好心將自己的外套送給了僅有三面之緣的向女士。

夜晚秋風寒涼,他又只穿著一件t恤,冷的牙齒都要咬碎。沿著環海路駛進朱華頂,路行琛一路慢悠悠地過了山腰處的大門,正門距車庫還有一段距離,他再也忍不住,油門直接擰到底,嗖的一下就出去了。

平整小路兩邊,剛澆過的草坪豐茂郁綠,遠處銀杏和楓樹沿著山脊向上延伸,一面是山,一面又靠著海,沒有太多人工的幹預的氣息,展現出來的美都是由大自然親自設計出來的,十分賞心悅目。

這裏原本是哥哥路陽升的資產,據說連風水都是國學大師親自點了頭的,但為了哄弟弟回國幫忙,路陽升痛快割愛把最愛的一處莊園送給了他。

管家崔同召召叔,在少爺剛進大門的時候,就得到了他穿t恤騎機車的消息,召叔吩咐李媽趕緊熱上一壺雪梨湯,轉身拿上毯子趕去了車庫門口。

路行琛扯下頭盔,面色冰冷如霜,召叔看他樣子,利索的把毯子披到他身上:

“出去的時候還穿著夾克,怎麽凍著回來的?”

“天冷送人了。”

召叔一怔,發現少爺不是在說笑。

男性朋友再冷也不會求助於他,他平時又始終和女生保持距離,從來沒聽說過會主動幫誰……

難道是孩子長大了?

召叔心中有了猜測,抿嘴笑了笑:“想必是見到了想幫助的人吧。”

路行琛聽出了召叔語氣裏的打趣,偏頭瞪眼瞧他,召叔一見,趕緊樂呵呵地捂住了嘴。

一碗熱乎乎的雪梨湯一飲而盡,路行琛終於暖和了過來。傭人過來小聲提醒淋浴間已備好,他點點頭,又瞅了一眼還因他高興著的召叔,一把把毯子塞進召叔的懷裏,佯裝嚴厲:“越來越不像話。”

崔同召斂起笑容,揉了一把臉,挺起腰板開始匯報:“少爺,我今天回了一趟路宅。”

“父親母親有什麽事嗎?”

“老爺夫人身體健康,你不必擔心,今日倒也沒什麽事,只是關心了你一下……”

路行琛開門見山:“你是指哪方面的關心。”

“咳,感情生活。”

路行琛目光沈了沈,這老兩口,退休了之後怎麽開始熱衷起這個來了?

“二姐和妹妹呢?”

“也沒逃過。”召叔頓了頓,“老爺夫人說,樊城謝家與我們是故交,家中有一女比較受他們青睞,想請你們見上一面。”

“不必了。”路行琛留下這一句,幹脆關上了淋浴間的門。

再出來時,他換上了一套黑色暈染的家居服,緞面提花面料,隨動作輕盈擺動,像水墨山水畫裏走出來的謫仙。路行琛是那種長相引人註目性格卻天生低調冷淡的人,洗完澡反倒顯得他溫和了一些,他回到臥室拿起手機,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於是一一回撥過去。

第一通電話是哥哥路陽升。

“行琛,今天會上感覺還好嗎?你在國外工作慣了,國內這些老家夥還是很難搞的……”

“放心,他們也就是外表看上去強硬的軟腳蝦,你先適應佳茗,之後我還需要把很多工作內容交給你……”

路行琛很幸運,父母健康恩愛,兄友弟恭,姊妹和睦,沒有那些所謂的豪門恩怨。路陽升也不介意放權給他們,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

“幫幫哥哥,爸爸說退休就退休,給我留了這麽一大家子事兒,真的忙不過來……”

“需要什麽隨便提,哥哥全力支持……”

路行琛剛才還不痛不癢地答著哥哥的消息,結果聽到這句話立馬回應,十分不見外:“好啊,這可是你說的。”

路陽升:“……”

這弟弟,怕不是已經想好要怎麽坑他了。路陽升手指扶著太陽穴,十分頭痛地掛掉電話。

結果,這邊哥哥剛掛了電話,那邊又再次響起來。

溫遇:“兄弟!對不住了啊!”他笑嘻嘻的,聽上去怎麽也不像抱歉的樣子。

“怎麽?”

路行琛拾起電話,走到扶手椅坐好,把一雙長腿隨意搭在矮腳凳上,看起來隨意慵懶。

溫遇故作玄虛,拉起長腔道:“有妹子跟我要你電話——”

“別理。”路行琛回得倒是斬釘截鐵。

“誒?你繼續聽我講啊!我說我們路哥不近女色,她說她不一樣,是要找你做保鏢——”

找他做保鏢?路行琛一楞,把腿從矮腳凳收回,問道:“那你給了嗎?”

“我肯定給啊!找樊城路家少爺當保鏢,真不知道是咋想的,”溫遇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我必須把電話給她,看看她怎麽說服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行琛面無表情,啪一聲掛掉了電話。

***

第二天,向晚意在唐貝貝的堅持下去看了醫生。昨晚幸好有唐貝貝的照顧,膝蓋被雞蛋滾過後,上面的淤青沒有昨晚看上去那麽觸目驚心了,淤血已經散開,邊界處帶著淡淡的黃暈。

醫生診斷只是皮外傷,唐貝貝聽到沒事,看上去比向晚意都要開心,她的膝蓋本來就有問題,一受涼或者過勞,就會關節僵硬痛上好幾天。也是因為這個老毛病,她才選擇定居在四季氣溫相對溫暖的樊城。

向晚意原本是北元市人,那裏有著鮮明的四季和浪漫的冬天,她也曾是富貴人家的孩子,父親向德先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母親何妍端莊嫻靜,平時喜歡培育各種稀有花種,而向晚意自己,順風順水,從來不知道煩惱為何物。

幸福到永遠是童話裏的故事,而她的幸福在18歲時戛然而止。

父親遇到財務危機,幸苦經營的企業面臨4億虧空,緊接著他遭遇車禍意外去世,外人都說她父親是逃避後果而自盡,短短幾周時間,向晚意家的家產全部被債主瓜分,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

曾經與向德先稱兄道弟的合夥人馮彰,在父親在世時,借了向晚意家好大一筆錢,還沒有留下欠條。父親死後,馮彰欺何妍孤兒寡母,並不懂生意裏的彎彎繞繞,幹脆不認有這筆錢,於是,向家只剩下一座空殼。

向晚意彼時在美國藤校讀大一,驚聞此噩耗,第一反應大腦一片空白,她過得太順了,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人生將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她懵怔著上了飛機,又雕像一般在飛機上傻坐了14個小時。下了飛機,她還在幻想著一切都是一個惡作劇,出了到達口還會見到,抱著媽媽親自種得鮮花來接她的爸爸。

當向晚意看到掛在墻上笑容失去溫度的黑白遺像時,雙眼一黑差點暈倒,她順勢跪倒在地,哭得天昏地暗,而一旁的媽媽,瀕臨崩潰。

夢中情校,媽媽的花園,溫暖的家,爸爸,她全部都失去了,一無所有。

葬禮之後媽媽病倒了,勞累過度、郁氣凝滯,先是從感冒轉成了發燒,躺在逼仄出租屋內神志不清,送去醫院急診的時候,醫生說她是爆發性心肌炎,很緊急要進EICU,催向晚意簽完病危通知書,趕緊去補齊之後的費用。

向晚意站在EICU門外不知所措,她死死捏著繳費明細,眼神空洞仿徨,任意眼淚淌落下來。

她去哪裏要錢?以前5萬塊錢對她的家庭不過是小兒科,而現在,是難倒英雄漢的沈重枷鎖,她失魂落魄的穿過走廊,向急診大廳走去。

腿像灌了鉛一般再也站不住,她的目光掃過已經坐滿人的椅子,頹然坐到了地上,沒有人註意到她。

今夜的急診貌似格外的忙碌,不遠處的導管室不停地推進人,又有蓋著白布的床被推出,偶爾還會傳來開放性傷口患者撕心裂肺的尖叫。

視覺和聽覺的沖擊,都在不停折磨著她,可醫院急診就是這樣的殘酷。這裏外人來人往,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憂慮和疲憊,有的人在頻繁踱步,有的人在小聲哭泣,有的人在虔誠祈禱。而向晚意只是這洪流中的一滴水珠,她感覺自己是這麽的無助。

淩晨三點,北元市正在降雪,沒錢打車,向晚意咬著牙,一步步走到了父親生前合夥人馮彰的別墅門口,她身無分文也不想要臉了,她只想要出母親的治療費。

門鈴按了,馮彰在半夜被打擾的暴躁中聽完了向晚意的請求,卻遲遲沒有打開門出來,這個畜生料定這樣寒冷的夜晚,向晚意不能多留,於是為難她:“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你這樣子傻站在門口算什麽,你爸爸沒有教過你禮貌嗎?”

他還敢提她爸爸?

向晚意瞪紅了雙眼,清瘦的身軀倔強立在風雪之中,像一片隨風飄搖的花瓣,可隨後,她苦笑一聲,撲通一下跪在了馮彰別墅的門口。

馮彰嗤笑著從監視器處離開,他沒有料到,向晚意,一跪便是一夜。

這一夜,向晚意內心的很多東西都被摧毀了。她的懵懂,她的驕傲,都被這冰冷的北風吹散。

第二天一早,家裏的阿姨告訴馮彰,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及其要面子的馮彰氣急敗壞,沖到門口扔給她一個紙袋,讓她趕緊滾蛋。

向晚意的臉蒼白的幾乎都要透明了,她從跪姿癱坐在地,沒有在乎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低著頭清點著錢。

八萬,是父親拼搏多年僅剩的價值,是母親的救命錢。向晚意冷笑,她想站起,卻發現膝蓋是僵硬和刺骨的痛,周圍鄰居看著熱鬧,沒有一人幫她,於是她扶著大門的柵欄,一點一點將自己拽起,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這讓人厭惡至極的地方。

從此之後,她的膝蓋,便不能遇冷,不能受累,即使她再思念家鄉的雪季,也不能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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