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夕陽下，邱文陪著江玉妍坐在碼頭的長椅上等船來。這正是家家戶戶圍在一起吃晚飯的時間，她們並排坐在這裏不免有些淒涼。

江玉妍便笑著說：“你還記得嗎？我們小時候寫作文，一寫到家的溫暖，大家都會不約而同地寫：‘放學回家，走在家門口就聞到番茄炒蛋的味道。’”

邱文也笑了，感慨道：“是啊，千家萬戶的幸福，大同小異。”

江玉妍想了想，自嘲地說：“只有我的憤怒，歷久彌新。”

邱文怔了怔，而後二人又同時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又是一陣唏噓。

邱文問她：“你以後還來嗎？我聽說鬼門關要拆了，老丁沒有要房子，只要了一筆安置款。小丁大學就去了外地，畢業之後再也沒回來。不知道他會去哪兒。”

江玉妍低著頭，說：“不知道，或許來，或許不來。”

一直安靜著的小女孩聽到這話，拉著江玉妍的手依依不舍地問：“江阿姨，你以後不來了嗎？可是我還想跟你一起睡覺，聽你給我講故事。”

邱文摟著她說：“你馬上就要7歲上一年級了，以後你就要學著自己一個人睡覺了哦！”

小女孩立刻大聲抗議：“我不想一個人睡！我害怕！”

江玉妍蹲在她面前問她：“春蕾，為什麽害怕？”

春蕾怯怯地回答：“我怕有鬼。”

“可是有一種鬼你一定不會害怕。”

“什麽？”

江玉妍將一只手攥緊伸到她面前：“它就在我手心裏，仔細看哦！”她慢慢張開手心。

春蕾看了又看，說：“什麽也沒有呀？”

“有的，這裏有一只膽小鬼。”

“騙人，明明什麽也沒有！”

“真的有，只是你的聲音太大，把它說破了。”

春蕾聽不懂，咯咯笑起來。江玉妍揉揉她的頭，起身與她們揮手道別。

邱文抱起春蕾，看著她踏上船進了船艙，看著船尾畫出兩條長長的白線，才轉身離開。

母女倆都默契地不急著回家，而是沿著江邊慢慢走。春蕾邊走邊問：“媽媽，江阿姨以後還來嗎？”

“不知道，或許來，或許不來。”

春蕾小大人一樣地嘆口氣說：“哎，我希望她來，也不希望她來。”

“哦？為什麽不希望她來呢？”

“因為她每次來的時候都很憂傷。”

邱文有些驚訝：“你知道什麽是憂傷？”

春蕾受到質疑有些生氣，板起臉來一臉認真地說：“我知道。”

邱文楞了兩秒，然後笑著說：“是呀，你知道。”她又問，“那你知道我們今晚吃什麽嗎？”

“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

“唔，吃番茄炒蛋好嗎？”

“可以，不過我更想喝番茄蛋湯。”

“好，那我們就喝番茄蛋湯。”她牽著春蕾的手就要往河堤下面走去，“走嘍，回家吃飯嘍！”

正要離開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驚濤拍岸的聲音。可是此時無風，怎會有浪？她回過頭，只見船已經遠去了，而船尾劃出的橫波才剛剛到達岸邊，掀起陣陣白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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