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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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要報警。”

她的聲音不大,卻比任何爭吵都來得有效。江萍瞬間停止了哭鬧,侯輝也擡起頭看她。

“你要報什麽警?”他們問。

“夏夢的事,老丁才是兇手。夏夢死之前,經常去找他,我看到了。”

“你先別激動,”侯輝說,“報警是要有證據的,你有證據嗎?”

報警的事,江玉妍已經在腦海裏過了很多遍了。她說:“我有,我可以找孟雪琪一起作證。”

第二天,她就到隔壁班去找孟雪琪。出乎意料的是,孟雪琪直接拒絕了她的要求。

“我不去。”

“為什麽?”

“我不想去。”

她甩下這四個字就轉身回了教室,江玉妍在門口等到上課,她都沒有再出來。

但是她不肯就此放棄,之後無論是課間還是放學,她都第一時間沖到孟雪琪班上去堵她,堵到孟雪琪每天去上學連水都不敢喝,因為怕去上廁所。

夏天也發現了她的異常,問她:“你跟孟雪琪吵架了?”

江玉妍含混答道:“算是吧。”

“怎麽了?”

“沒什麽,一點小事而已。”怕她擔心,又玩笑著說,“你別管,睡你的覺去。”

夏天仍是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這天,孟雪琪的親戚來了,非去廁所不可。她忍了又忍,忍到預備鈴響過,大家都要回到教室準備上課了,她才跑出教室沖去廁所。

當她整理好衣服從隔間走出,卻看到江玉妍就站在洗手池邊等著她。

“跟我去作證。”她還是那句話。

孟雪琪不說話也不看她,默默走到水池邊低頭仔仔細細地洗手。她媽媽是醫院的護士,她洗手也是一整套的流程,習慣了。

“跟我去作證。”江玉妍走近一步又重覆一遍。

沒有回答,只有幹凈清澈的流水聲。然而這流水突然受到一記重擊,水花四濺開來。

“臟死了!”孟雪琪猛地一甩手,手重重地磕在水泥臺子上也不覺得疼。“你死了這條心吧,打死我也不會去作證。”

“為什麽?你不要怕,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要臉了我還要!只要我去作證了,以後別人看到我就會想起他,看到他就會想到我,我死也不要和那個人聯系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們都不作證,那夏夢怎麽辦?難道就讓她這麽冤死了?”

“她死了我就應該給她陪葬嗎?”她終於轉頭看向她,卻是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敢把我的事情說出去,信不信,我也死給你看。”

她說罷,慢慢地關掉水龍頭,從江玉妍面前走了出去。上課鈴急切地催促著,可她只覺得一陣輕松,因為她知道,江玉妍再也不會跟過來了。

江玉妍還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不知該往哪走,前後左右都沒有路。過了很久,她才想起,自己還要回去上課。她緩緩轉身,向外走去。可當她剛走到廁所門口時,看到夏天站在那裏,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那節數學課,她們一起翹掉了。坐在操場上,江玉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夏天。但故事的最後,她還是只能揪著地上的假草說:“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證據,我爸爸托公安局的朋友問了,我一個人作證是不夠的。對不起,夏天,我真的……”

“好了。”夏天打斷她,“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江玉妍驚訝地看著她的側臉,以為她是生氣了,氣自己瞞了她這麽久,害得她自責了這麽久。她於是向夏天承諾:“你放心,這件事一定不會就這麽不了了之,我一定不會放棄的,就算孟雪琪不願意作證,我也能想別的辦法。大不了把院子裏的每個女孩問一遍……”

而夏天卻說:“你別管了,你什麽也不用做,管好你自己就行。還有半個學期就要中考了,你就一門心思準備考試,別的什麽都別想。”

江玉妍不理解,問她:“那夏夢怎麽辦?”

夏天低著頭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你就不要再想了。”

江玉妍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然後也低下頭。她覺得有些事情夏天沒有經歷過,所以無法理解。過去的事永遠也不會過去。

夏天見她不做聲,怕她犯倔,又問了一遍:“聽到沒?讓你別管。”

江玉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對她說:“走吧,該回去上課了。”

夏天不說話。

江玉妍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動,就準備自己走。本來就應該這樣,本來就應該是由她一個人來肩負所有的黑暗和痛苦,如果可以,她從來就不希望夏天知道這件事。

她轉身就要朝回走,卻聽到夏天在背後說:“如果你答應我不管這件事,我就答應你,以後好好學習。怎麽樣?”

江玉妍頓時停下腳步,過了幾秒,才回頭問:“你認真的?”

夏天坐在草地上對她微笑:“嗯。江玉妍,我們一起好好學習,考同一個高中、上同一個大學,然後一起去環游世界吧。”

江玉妍遲疑著問:“你說話算話麽?”

夏天站起來,勾著她的小手指說:“我保證。”

——她當真說話算話,之後的半個學期,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上課再也沒有睡過覺,作業也按時完成,甚至蓄起了長發,開始學著穿裙子。

“你這樣,很像夏夢。”江玉妍說。操場上的談話像是挑破了傷口的膿瘡,她們再也不避諱提到夏夢。

“我們本來就是雙胞胎。”夏天說。“對了,把你的覆讀機借我用下,我要練習聽力。”

“你還沒有覆讀機麽?”江玉妍取出自己的覆讀機拿給她。

“沒你的功能多。”夏天接過覆讀機,笑著說。

“切!”她驕傲地揚了揚頭,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過了兩晚,夏天來還覆讀機時,卻說自己有事要找侯輝。侯輝自從上次吵架後便沒再往外跑,每天晚上吃完飯就坐在客廳陪江萍看電視,聽到夏天說要找自己,有些意外地問:“什麽事?”

江玉妍也扒在自己房間門口問她:“你找我爸什麽事?”

夏天卻只是揮手趕她:“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江玉妍不說話,撅著嘴眼巴巴地望著她。

夏天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兩邊的口袋,想了想,從左邊的口袋裏掏出一盤磁帶遞給她:“去去去,烤蛤忽略蟆去!”

大人們只會說“做作業去”,小孩子才說“烤蛤忽略蟆去”。江玉妍聽懂了暗號,捧著磁帶笑著看她卻不再纏她,她便跟侯輝進了隔壁房間。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們走出來時,夏天還是如來時那樣一臉輕松,侯輝卻是一臉凝重,夏天告別時,他甚至快走兩步趕到前面替她打開門,客氣到有些恭敬地把她送了出去。

江玉妍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她此刻的註意力全在磁帶上。她一邊做作業一邊聽,一邊聽一邊笑。

第二天早上,一向愛睡懶覺的她竟然提前一個小時自己醒了。起來上廁所時,看到侯輝已經洗漱完畢了。

“你怎麽起這麽早?”江玉妍問。

“廠裏今天有點兒事。你怎麽也這麽早?”

“我上廁所。”

江玉妍繼續往廁所走去,侯輝換上鞋子就要出門。她看到他手裏似乎拿著一盤磁帶,似乎和夏天昨天給自己的那盤一樣。她想,今天上學時,還是要問清楚,夏天昨天找侯輝到底是什麽事。

侯輝出門了,江玉妍也不想再睡。從她的房間可以望見窗外靛藍色的天空,太陽和月亮都還在睡,她有一種獨醒的竊喜。她翻身下床取出了覆讀機,按下開關,夏天的聲音響起:

“愛老虎油,阿姨洗鐵路,撒浪嘿呦,烤蛤忽略蟆去……”烤蛤忽略蟆去……烤蛤忽略蟆去……她甜甜地笑了,甜甜地睡了。

侯輝從單元樓裏走出來,開上車就要往路口的公安局去,手上攥著夏天給他的磁帶。昨天晚上,當他聽到夏天說磁帶裏面的內容時,他不敢置信地問她:“你這麽做,值得嗎?”

而夏天只是笑笑,說:“只要能弄到證據把他繩之以法,就算是要我這條命,我也覺得值。”

為了她那句話,為了她的犧牲,他幾乎一夜沒有合眼,心裏只想著要在第一時間把證據交上去。他握緊方向盤,加大油門向前開去。就在他將要駛出院子門口時,引擎蓋突然冒出一股白煙。

這白煙曾經出現過一次,那時他沒有在意,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又出現了。離公安局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他下定決心,等把這件事處理完,一定把車好好修理一番,或是幹脆賣掉換一輛新的,怎樣都行,總之一定要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了。

可是太晚了,為什麽下定決心總是太晚?在這樣一個靜謐的早晨,在這個應該轉彎的街角,這輛車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完全不受控制地,並且是義無反顧地,一頭撞上了路盡頭的南墻。

街道上格外安靜,在這個時間點,環衛工人們已經完成了道路的清掃,可路人們還沒有開啟一天的奔波,只有院子門口的早餐店,天不亮就準備了起來。

圓圓正在擦桌子,聽到店外傳來的撞擊聲,好奇地走出去看,卻看到一輛車正撞上旁邊的圍墻,車頭已經凹進去。

她走到車窗邊,借著熹微的晨光,看到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他被安全帶捆綁在座位上動彈不得,滿頭的鮮血嚇得圓圓頓時捂住了嘴。

他似是感覺到了圓圓的視線,艱難地想擡頭。圓圓不敢看他的臉,轉頭就要跑回店裏叫人,卻聽到他努力從喉嚨裏發出聲音像是想要叫住她。

圓圓回頭安撫他,告訴他:“你,你等等啊,我,我去找人。”

男人又發出兩聲急促的聲響,片刻後,他拼盡全力伸出一只手,手上拿著的,是一張沾滿了血的磁帶。

他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用眼神示意她接過磁帶。

透過他的眼睛,圓圓看到,車子上有火苗在燃燒。透過他眼睛裏的火焰,圓圓看到的是,多年前的那個兒童節,那個公園的下午,她被打倒在地上,周圍站滿了圍觀人群。她能感受到她的上衣被掀起,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她知道自己胖,她一直很自卑,想要伸手把衣服拉下來,但是她不能,她的雙手必須死死地護著自己的辮子,頭皮被拽得生疼,拳頭還在一下接著一下往身上落下。他一邊打,一邊問:“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拿別人的東西!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拿別人的東西!”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圓圓捂著嘴,對著侯輝哭喊。

“嘭”的一聲,那些虧欠的,彌補的,迷途的,知返的,俱化作滾滾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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