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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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靜!”砰砰砰!

“安靜!”砰砰砰!

初一的語文老師是個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小個子女生,三腳架都快拍斷了說話也沒人聽。

直到坐在江玉妍旁邊,那個一直趴著睡覺的白衣少年坐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喊了句“安靜”,教室裏才安靜下來。

語文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覆雜。

江玉妍大概能猜到老師心裏在想什麽,她在想,這個夏天,要是家裏沒出那件事,能好好學習就好了。但是江玉妍更知道,夏天再也不會好好學習了。自從夏夢走後,她就一直這樣渾渾噩噩,像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懲罰夏媽媽,但其實也是在懲罰她自己。

果然,伸了個懶腰之後,她又趴下繼續睡了,伸長的胳膊輕輕松松就越過了三八線,而江玉妍只是輕輕往旁邊挪了挪。

她是很怕夏天的。過去夏天就很少和她們在一起玩,夏夢又總在她耳邊抱怨夏天是如何霸道,霸占了父母全部的寵愛,再加上她現在這副混混樣子……江玉妍面對她時簡直是誠惶誠恐,但是出於愧疚和同情,她又總想對夏天好。夏天不寫作業,她就盡量偷偷幫她寫;夏天不會考試,她就把卷子使勁往旁邊放好讓她抄;夏天上課睡覺,她連打開文具盒都是輕手輕腳的。

她做的這些事,夏天都看在眼裏,雖然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但只要她不開口拒絕,江玉妍就打算一直這樣做下去。當然,她的付出也不完全是不求回報的,她也有利用夏天的時候。

坐在江玉妍前排的男生是個屬縫紉機的,一上課就靠在江玉妍的桌子上抖腿,抖得她連字都寫不成。她忍不住提醒了幾回,男生一開始還答應不抖了,次數多了之後,他反倒不耐煩了,把背往後重重一靠,把江玉妍的筆都撞掉下來。

江玉妍既不敢拿這種小事去麻煩老師,又不敢明著跟男生鬧翻,於是想了個主意,偷偷將自己的桌子和夏天的桌子緊緊並在一起,男生再抖腿時,夏天那邊也感覺得到。

方法很快奏效,等到上課時,睡覺的夏天突然被抖醒,她不顧老師正在講課,直接就喊了一聲:“別晃!”連老師都扭頭看過來。男生沒想到是她,迅速把背打直,然後回頭看了她一眼,之後再沒敢抖。

江玉妍暗自竊喜。

然而好景不長,男生老實了沒幾天,便故態重萌,某天課間,將後排的桌子恨不得抖散架。

坐著的夏天二話不說,站起來走到男生旁邊一把將他的桌子踢倒在地上,桌肚裏的書散落一地,全班都驚得不敢說話。

男生也被激怒了,吼著問:“你發什麽神經?”

夏天只淡淡地說:“你再敢抖一下試試。”

這男生還真不敢再犯,嘴上咒罵著不服氣,手腳卻十分誠實地將自己的桌子凳子往前挪,與後排隔出一人寬的空間,這下怎麽也靠不著了。

江玉妍徹底放心,又偷偷將自己和夏天的桌子拉開。夏天看見了,只瞥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狐假虎威。他最後怕的也不是你。”

江玉妍不作聲,又聽到她說:“膽小鬼。”

江玉妍並不介意。她雖然膽小,但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只要能達到目的,他怕誰,重要嗎?

夏天雖然嘴上嫌棄,但之後還是很罩著她的。有次上課,江玉妍一邊聽講一邊咬筆,把筆咬壞了,藍色的墨水漏得到處都是。她怕被老師看到,縮著頭用手去擦。

她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是被夏天發現了。夏天看著她膽小又狼狽的樣子,皺著眉,像是責備,又像是有些著急地問:“你怎麽不跟我說?”

江玉妍闖了禍,不做聲,心想,跟你說有用麽?

沒想到還真有用,這個上學只是為了混日子的人居然帶了紙巾。夏天掏出大半包紙替她把桌子和手都擦幹凈,然後找了張草稿紙把紙巾都包起來丟到一邊。江玉妍搓了搓手,手上清清爽爽,只有淺淺的藍色印記。不臟,很幹凈。

初一下學期,老師對夏天出於同情的容忍終於走到盡頭,她被放在教室最後一排坐著。對於這個安排,她本人沒有任何想法,反正到哪都是睡覺。江玉妍卻不得不面對新同桌的聒噪。

歷史課,老師在講臺上講“秦漢三國晉統一”,他就在下面對著江玉妍大談特談《三國演義》。老師看了他好幾眼,他每次都是消停一會兒然後又繼續。

饒是歷史老師好脾氣,也忍不住點他起來,問:“你在跟江玉妍講什麽?”

他憑著好成績帶來的底氣,輕快地回答:“講三國。”

“這我正在講。”

他嬉皮笑臉地說:“但是我也知道。”

江城是歷史文化名城,三國的故事,就是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都能在酒桌上侃侃而談。

歷史老師又問他:“你只是知道,就有資格講嗎?”

男生不解其意,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老師說:“恐懼源於未知,知識是智慧的火炬,幫助我們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使我們消除恐懼。我們從誰手上接過了知識,誰就是我們的老師,我們就會對誰心生敬畏。所以老師必須由有知識也有德行的人來擔任,知識應該是被老師站在講臺上,用一種光明正大的方式講出來,而不是躲在臺下,畏畏縮縮,讓知識蒙上一層見不得光的陰影。你算什麽東西?你有什麽資格做她的老師?”

男生垂下了頭,下課鈴響,放學了。

江玉妍坐在位置上慢騰騰地收拾書包。她和夏天坐同桌時總是順理成章地一起走,但是現在分開了,好像就沒有什麽借口。她到現在都還不確定,她們到底算不算朋友?

正想著,她座位旁邊的窗戶被人拉開,夏天伸出手點了一下她的腦袋:“還不走?”

江玉妍擡起頭,一下子就笑了出來:“走!”

但是走在一起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分開一天就像是分開了很久。江玉妍搜腸刮肚,終於想到一個有趣的話題。

“你知道怎麽用別的語言說我愛你嗎?”

夏天笑著回答:“不知道。”

江玉妍告訴她:“英語是‘愛老虎油’,這個你應該知道吧?日語是‘阿姨洗鐵路’,韓語是‘撒浪嘿喲’,波蘭語最有意思,是‘烤蛤這兩字不能連著打出來蟆去’。其他還有好多好多,我記不住,以後找個時間用磁帶錄下來天天聽。我的覆讀機可以用磁帶錄音。”

夏天問她:“你記這個做什麽?”

“因為我想環游世界呀!”

“只會說我愛你就能環游世界嗎?”

她傻笑著回答:“對呀!老師不是說,愛是全世界唯一的通用語言嘛!”

夏天笑笑不說話。

江玉妍撓撓頭,又說:“夏天,要不你還是好好學習吧,我們以後可以一起環游世界。”

夏天還是笑,然後說:“你去吧,我不想去。”

初三的時候,語文老師結婚了,婚假結束回來,紅著臉在班上發喜糖。教室裏一片喜氣洋洋,有膽大的學生甚至開起老師的玩笑:“祝老師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老師害羞地笑著拍了一下他的頭,其他人於是更加大膽,各種花式祝福都講起來,甚至有人說了一句:“新人新房新被褥,好疼好癢好舒服。”

老師應該也聽到了,意識到玩笑開過了頭,板起臉說:“好了好了,言歸正傳,準備上課了。”

但是教室裏還是鬧哄哄的,坐在前面的一個男生回過頭對著他坐在後面的朋友擠眉弄眼地笑,一邊笑一邊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左手攏成一個筒,用右手食指往裏戳。江玉妍看到了,恍然大悟。多麽簡潔明了的教學!困擾了她很久的某件事,一下子就知道是怎麽做的了。

但是“做”這個字可不能隨便說。青春期的男孩子,隨便什麽風吹草動都能引得他們浮想聯翩,尤其是“做”、“靠”、“操”這類雙關的動詞,一旦被女生說出口,就會被男生加了重音刻意重覆一遍。嚇得女生們更加小心翼翼,開口說話前一定要打一遍腹稿,提前過濾掉敏感詞匯。

“快點把書打開。今天我們要學的是《海燕》,大家先一起把課文朗讀一遍。”

眾人翻開書,稀稀拉拉地讀了起來: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讀到第二段,一個男生開始使壞,在讀到某類容易引起誤會的詞匯時,刻意提高音量:

“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沖向烏雲,它‘叫喊’著,──就在這鳥兒勇敢的‘叫喊’聲裏,烏雲聽出了歡樂。”

只消幾個詞,其他男生迅速聽懂其中深意。效仿他,不需要老師劃線,他們不會漏掉每一個關鍵點,加了重音重重地念出來,沖擊著女生們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海鷗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呻敏感詞吟著’,──‘呻諷刺吧吟著’,它們在大海上飛竄,想把自己對暴風雨的恐懼,掩藏到大海深處。”

不可直言的勝利繞了遠路反倒更添豪情,他們幾乎是歡呼著、怒吼著,把勇敢的海燕讀成了肆虐的風雨。雨滴如千軍萬馬雜沓於海面之上,天地間滿是塵霧和碎末。不見海燕的身影,海燕們深深埋首在課本裏。

“海鴨也在‘呻可笑吟’著,──它們這些海鴨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戰鬥的歡樂:轟隆隆的雷聲就把它們嚇壞了。”

江玉妍在書本間偷偷擡眼觀察老師的反應,期望她能做些什麽來結束這荒唐的鬧劇。她真希望她能做些什麽,雖然她看到她也深深地低著頭,但她不僅是女人,她還是一名老師。與此同時,男生們心中也在打鼓,但卻是好奇大於擔心,因為她雖然是老師,但也只是一個女人。

而老師畢竟是老師。老師說:“下面我們開始上課。”

江玉妍重重垂下頭。

如果說希望的破碎是狂風卷起巨浪拍打在懸崖上,然而水滴散開後又聚集,就會凝結成新的希望。那失望呢?有人從高處扔下兩個鐵球,她在地面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心中做好準備什麽結果都能接受,卻什麽也沒有接住。一場風波沒有結果,甚至不知道是否結束,它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失望,是沒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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