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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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轉眼就到了暑假，江玉妍午飯過後去樓下圓圓家找她玩。圓圓打開門讓江玉妍進來等，她還沒吃午飯。
六一那天回來，圓圓就開始生病發燒，腦子都燒糊了，更加憨傻沈默。學是上不了了，他們家給她安排到院子外面的早餐店幫忙，離家近也好照應。她媽媽也辭了廠裏的工作，白天在外面跑出租，所以家裏只有她和藥爸爸兩個人。
藥爸爸還在睡覺，他就是江萍嘴裏常念叨的銷售科的男人，應酬多。至於賺得多不多，江玉妍沒有概念，她只是很羨慕圓圓可以經常跟著她爸爸出去下館子，父女兩都吃得胖墩墩的，像兩只河馬。
但圓圓幹活還是很麻利的，至少她會熱菜，江玉妍就不會。她跟著圓圓進廚房，看她是怎麽熱菜的。只見她從冰箱裏取出昨天吃剩的山藥燒雞塊，倒進鐵鍋裏，再加一點水，等水沸騰了，菜就熱好了。
她把菜端到客廳的小茶幾上，藥爸爸也起來了，打著赤膊坐下開飯，江玉妍就坐在沙發上等他們吃飯。
藥爸爸吃了兩口，去冰箱裏取出一瓶冰啤酒，一邊對瓶吹，一邊瞥見圓圓慢吞吞吃飯的樣子，火氣上頭，沖她嚷道：“吃快一點！沒看到別人等著你在？”
圓圓頭也沒擡地繼續吃。她吃飯時是極度專註的，專註到遲鈍，以至於忘記了挨打的可怕。
藥爸爸看到她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更加惱火，對著她的凳子又是一腳。圓圓於是跌倒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張著河馬一樣的U型大嘴，嘴裏還含著沒咀嚼完畢的食物。
江玉妍在一旁坐立難安，丟下一句 “我到外面等你”便落荒而逃。
走出單元門口，不知道去哪兒，低頭發呆之際，聽到隔壁人家傳來電視的聲音，她扒在防盜網外面踮著腳偷看。
電視裏在重播昨天晚上的《還珠格格》，正放到小燕子吃醋從馬上摔下來，五阿哥跟著摔下來，抱住小燕子對她表白。再後面，就是江玉妍不能看的內容了。也不是不能看，畢竟從來沒有人明確禁止她看，是她自己主動捂上眼睛的。——誰讓電視裏每次放到這類片段時，大人們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突然就沒人說話了，有的人會走出去喝水，等這段放完了再回來，不喝水的就只能目不斜視地僵硬坐著。他們雖然不說話，但她知道他們是在害怕。為了讓他們好受一點兒，她寧願捂上眼睛，假裝自己看不到那些畫面，更看不到他們的緊張。其實要是想看，從指縫裏也可以看到，他們也知道，但就是要捂上，這個形式一定要有，捂上了，他們就能松一口氣。——我們早在學會讀書識字之前，便先學會了自欺欺人。至於為什麽要害怕，從來沒有人解釋過，或許大人們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也沒人對他們解釋過，這個習慣就這麽一代一代不清不楚地傳下來了。或許吧，不知道，反正是不能看也不能說。
不過現在，她扒在別人家的窗戶外面，反倒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她看得全神貫註，頭都要塞進防盜網的欄桿裏，肩膀卻冷不防地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魂都要嚇掉了。
“好呀，你在這兒偷偷看羞羞的東西，我要告你媽去！”
嚇她的人是夏夢，也是這院子裏的，就住江玉妍她們家樓上，還和她是同班同學，只不過她們兩很少一起玩，因為夏夢是她們班上最出風頭的女生。
其實江玉妍並不覺得夏夢好看，她長了一張圓臉，單眼皮、塌鼻子、厚嘴唇，只不過她的臉上總有兩坨高原紅，在白皮膚的對比下更明顯了。嘴巴也總是紅紅的。在一群灰撲撲的小學生中，她顯得格外鮮艷些。
“我沒看電視，我是在看他們家的電視櫃，和我們家的一模一樣。誒，你的額頭怎麽紅了？”江玉妍隨口撒了個謊，並試圖轉移話題。這把戲太拙劣，她表面一臉淡定，內心卻在瘋狂打鼓。
幸好幸好，夏夢的註意力成功地被她的問題引開，沒再糾纏下去，只是突然就哭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我媽拿書砸的。我跟我姐吵架，明明是我姐先動的手，我媽非說是我的錯。我說她偏心，她就拿書砸我，書直接飛過來砸我頭上，腫好大一個包。”
“啊？”江玉妍呆楞楞地問。她不是不同情夏夢的遭遇，只是她內心的慌張蓋過了同情。她最怕看到別人哭，因為她最不會安慰人。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問：“她為什麽偏心？”
“因為我姐成績好，所以她做什麽都是對的！上次也是的，明明是我姐拿錯了我的筆，她不承認就去找我媽，我媽就說是我拿錯了還撒謊。”
江玉妍想起來，夏夢還有個雙胞胎姐姐，叫夏天，是隔壁班的班長。
“每次都是這樣，我媽只相信她不相信我。還有一次……”
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對著江玉妍喋喋不休地訴苦。江玉妍老老實實地聽著，心裏惦記的卻是：她應該已經把自己偷看五阿哥親小燕子的事忘了吧？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這麽聽話的聽眾，夏夢對著江玉妍把過去的委屈都說出來後，心情好多了，對江玉妍提議道：“我們下午去鬼門關玩吧。”
鬼門關是家屬樓後面的一棟雙層老樓房，連廁所都是每層樓公用的，早該拆了，但不知什麽原因沒拆掉，如今只剩下老丁帶著小丁住在裏面。晚上的時候，那些空房間都黑洞洞、鬼氣森森的，孩子們便叫它鬼門關。說來也奇怪，這紅磚廠什麽樣的漂亮樓房都蓋得，偏偏這麽一棟爛房子拆不掉，才是稀奇！
“我不敢去。”江玉妍天生膽小，哪怕是白天也不敢往那邊去。
“沒事兒的，我們就在後面的草叢玩。”鬼門關後面的一大片雜草地，是孩子們天然的樂園。“還有邱文和孟雪琪她們一起。”
江玉妍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能和班上人緣最好的女生一起玩，她其實是有點兒榮幸的。
夏夢牽起她的手往鬼門關走去，路上還叫了院子裏其他幾個孩子。她們一起在草叢裏丟手絹，玩老鷹抓小雞，一直玩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江玉妍上了樓梯，還沒掏出鑰匙開門，門就自己打開了，江萍守在門口問。
“我和夏夢在院子後面玩。”
“你不是說下午去找圓圓的嗎？”
“哎呀，我忘了！”
“你什麽記性！趕緊洗手吃飯！”江萍嘴上罵著，心裏卻是很高興的。江玉妍從小就內向不愛交朋友，天天要家長催著才願意出去玩，玩不了一會兒又跑回家，這還是第一次她在外面玩到這麽晚。
江玉妍聽話地洗了手，在飯桌前坐下，又聽江萍接著問：“你怎麽跟夏夢玩到一起了？”
“我下午在圓圓家門口等她吃飯，剛好碰到夏夢了。”
“就你們兩個人？”
“還有邱文、孟雪琪，好多人。”
江萍咬著筷子尖糾結了一番，還是說：“你以後少跟夏夢一起玩。”
還不等江玉妍問為什麽，一旁的侯輝插話道：“是的，那小姑娘看著鬼作得很的。”
“是的！而且成績也不好！”有人幫腔，江萍提要求的底氣更足了，“你就跟邱文一起玩，人家邱文又會學習又會玩，她媽媽還是你們學校的老師！你多跟人家學著點兒！”
“嗯。”江玉妍不是那種叛逆的小孩，大人說什麽她就答應什麽。她此時的註意力全在吃飯上，玩了一下午肚子早就餓了，今天晚上又有她最喜歡的番茄炒蛋，她心裏只有吃飯，完全聽不進去他們說什麽。
吃完飯，江萍和侯輝在客廳裏看電視，江玉妍回房間寫字帖。這是江萍給她布置的任務，每天要寫三頁，寫完還要給江萍檢查。雖然只是臨摹，但是一筆一劃認真寫也要花不少時間。
字帖還沒寫完一頁，就聽到侯輝起身拿衣服拿鑰匙的聲音。
“爸爸，你又要下樓去呀？”江玉妍問。
“嗯，下樓轉轉。”
“你怎麽天天下去玩兒？”
“沒事兒唄，在家待著幹啥？”
江玉妍沒多想，繼續寫她的字，卻聽到江萍冷哼一聲，說：“別管你爸，他一天不出去身上癢。”
江玉妍聽不懂，不敢說話，本能地開始擔心他們是不是又要吵架。她停下筆，豎起耳朵聽。還好侯輝什麽也沒說，把短袖披在肩膀上下樓去了。
家裏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江玉妍繼續寫她的字，過了一會兒，居然聽到夏夢在樓下叫她。
“來了！”她條件反射似的飛奔到窗前回應，然後才想起江萍不讓她跟夏夢玩。
果然，江萍說：“剛才才說的讓你別跟她玩，你都當耳旁風了是吧？”
“哎呀！”江玉妍跺了跺腳，又是耍賴又是撒嬌。
“把字帖寫完了再去。”江萍終於還是松了口。
“還有一頁，回來再寫不行嘛！”
“寫完了再去，不然不許去！”
江玉妍只好到窗邊讓夏夢等等她，然後回房間耐著性子寫完了字帖，交給江萍檢查了才下樓。
晚上，她們一群孩子跑到放假了的學校裏捉迷藏。江玉妍的生活從未如此豐富多彩，過去她和圓圓一起，就只會看電視、看小人書。她開始喜歡這種生活，每天都要和夏夢約好出去，字帖就成了耽誤時間的大問題。
不過江玉妍感覺，江萍檢查時好像越來越心不在焉，有次她著急出去，不小心把“三點水”寫成了“言字旁”，江萍都沒有發現。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她故意把“必”少寫一撇寫成“心”，江萍還是沒有看出來。她於是徹底放心，再也沒有好好練過字。省下來的時間，她跟著夏夢學會了玩各種游戲，甚至闖了幾回鬼門關。
有次玩踢電報，她一個人藏在鬼門關二樓，一直沒被人找到，成功踢到了電報。這是她第一次在一群孩子中間嶄露頭角，高興地到處炫耀。夏夢卻把她悄悄拉到一邊對她說：“你以後別再一個人去鬼門關了。”
“怎麽了？”
“我有一次看到老丁把孟雪琪抱起來帶到他家裏去了。”
“啊？！”江玉妍表面上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內心卻控制不住地竊喜。她那時還小，對人生覆雜的理解僅限於老師講的，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卻不知道，幸她人之災可以使自己感到快樂。快樂是需要分享的，痛苦呢？她永遠也不會向別人分享她的痛苦，但是她很高興，有人經歷了和她一樣的痛苦。她感受到一種解脫，知道自己原來不是一個人。
江玉妍後來再也沒有進過鬼門關，但是她有一次看到侯輝和老丁幾個人一起，在院子門口聊天、看下棋。
那天晚上吃飯，江玉妍問侯輝：“爸爸，你每天在樓下幹嘛呀？”
“不幹嘛啊。”
“你是不是和丁叔叔在一起玩？”
“有時候碰到了就一起說會兒話。你問這幹嘛？”
“你以後別跟他一起玩了。”
“怎麽了？”
“我聽夏夢說，她有次看到丁叔叔把孟雪琪抱到他家裏了。”
侯輝不說話，和江萍對視一眼，江萍問：“那他抱過你沒有？”
江玉妍反問道：“我都是大孩子了，還讓人抱啊？”
“對，以後不管是誰要抱你，你都不能讓他抱，聽到沒有？”
“嗯，我知道！”她這一次的回答很認真。
晚上吃完飯，難得的，侯輝和沒有下樓，江萍又給江玉妍削了一個蘋果。這蘋果又大又甜，是海邊某個城市的特產，廠裏運輸隊的馮叔叔幫忙帶的。馮叔叔常去那個城市送貨，每次都會幫廠裏人帶一些海鮮幹貨，但像帶蘋果這樣的重物還是頭一回，也不知道江萍怎麽辦到的。不過江玉妍也不想那麽多，有得吃就行。
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江萍和侯輝時不時討論幾句，家庭氣氛格外溫馨，江玉妍恍惚覺得，這就是書上說的，幸福的感覺。
然而第二天吃完飯，侯輝又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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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暑假，江玉妍午飯過後去樓下圓圓家找她玩。圓圓打開門讓江玉妍進來等，她還沒吃午飯。
六一那天回來，圓圓就開始生病發燒，腦子都燒糊了，更加憨傻沈默。學是上不了了，他們家給她安排到院子外面的早餐店幫忙，離家近也好照應。她媽媽也辭了廠裏的工作，白天在外面跑出租，所以家裏只有她和藥爸爸兩個人。
藥爸爸還在睡覺，他就是江萍嘴裏常念叨的銷售科的男人，應酬多。至於賺得多不多，江玉妍沒有概念，她只是很羨慕圓圓可以經常跟著她爸爸出去下館子，父女兩都吃得胖墩墩的，像兩只河馬。
但圓圓幹活還是很麻利的，至少她會熱菜，江玉妍就不會。她跟著圓圓進廚房，看她是怎麽熱菜的。只見她從冰箱裏取出昨天吃剩的山藥燒雞塊，倒進鐵鍋裏，再加一點水，等水沸騰了，菜就熱好了。
她把菜端到客廳的小茶幾上，藥爸爸也起來了，打著赤膊坐下開飯，江玉妍就坐在沙發上等他們吃飯。
藥爸爸吃了兩口，去冰箱裏取出一瓶冰啤酒，一邊對瓶吹，一邊瞥見圓圓慢吞吞吃飯的樣子，火氣上頭，沖她嚷道：“吃快一點！沒看到別人等著你在？”
圓圓頭也沒擡地繼續吃。她吃飯時是極度專註的，專註到遲鈍，以至於忘記了挨打的可怕。
藥爸爸看到她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更加惱火，對著她的凳子又是一腳。圓圓於是跌倒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張著河馬一樣的U型大嘴，嘴裏還含著沒咀嚼完畢的食物。
江玉妍在一旁坐立難安，丟下一句 “我到外面等你”便落荒而逃。
走出單元門口，不知道去哪兒，低頭發呆之際，聽到隔壁人家傳來電視的聲音，她扒在防盜網外面踮著腳偷看。
電視裏在重播昨天晚上的《還珠格格》，正放到小燕子吃醋從馬上摔下來，五阿哥跟著摔下來，抱住小燕子對她表白。再後面，就是江玉妍不能看的內容了。也不是不能看，畢竟從來沒有人明確禁止她看，是她自己主動捂上眼睛的。——誰讓電視裏每次放到這類片段時，大人們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突然就沒人說話了，有的人會走出去喝水，等這段放完了再回來，不喝水的就只能目不斜視地僵硬坐著。他們雖然不說話，但她知道他們是在害怕。為了讓他們好受一點兒，她寧願捂上眼睛，假裝自己看不到那些畫面，更看不到他們的緊張。其實要是想看，從指縫裏也可以看到，他們也知道，但就是要捂上，這個形式一定要有，捂上了，他們就能松一口氣。——我們早在學會讀書識字之前，便先學會了自欺欺人。至於為什麽要害怕，從來沒有人解釋過，或許大人們小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也沒人對他們解釋過，這個習慣就這麽一代一代不清不楚地傳下來了。或許吧，不知道，反正是不能看也不能說。
不過現在，她扒在別人家的窗戶外面，反倒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真是意想不到的驚喜。她看得全神貫註，頭都要塞進防盜網的欄桿裏，肩膀卻冷不防地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魂都要嚇掉了。
“好呀，你在這兒偷偷看羞羞的東西，我要告你媽去！”
嚇她的人是夏夢，也是這院子裏的，就住江玉妍她們家樓上，還和她是同班同學，只不過她們兩很少一起玩，因為夏夢是她們班上最出風頭的女生。
其實江玉妍並不覺得夏夢好看，她長了一張圓臉，單眼皮、塌鼻子、厚嘴唇，只不過她的臉上總有兩坨高原紅，在白皮膚的對比下更明顯了。嘴巴也總是紅紅的。在一群灰撲撲的小學生中，她顯得格外鮮艷些。
“我沒看電視，我是在看他們家的電視櫃，和我們家的一模一樣。誒，你的額頭怎麽紅了？”江玉妍隨口撒了個謊，並試圖轉移話題。這把戲太拙劣，她表面一臉淡定，內心卻在瘋狂打鼓。
幸好幸好，夏夢的註意力成功地被她的問題引開，沒再糾纏下去，只是突然就哭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我媽拿書砸的。我跟我姐吵架，明明是我姐先動的手，我媽非說是我的錯。我說她偏心，她就拿書砸我，書直接飛過來砸我頭上，腫好大一個包。”
“啊？”江玉妍呆楞楞地問。她不是不同情夏夢的遭遇，只是她內心的慌張蓋過了同情。她最怕看到別人哭，因為她最不會安慰人。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問：“她為什麽偏心？”
“因為我姐成績好，所以她做什麽都是對的！上次也是的，明明是我姐拿錯了我的筆，她不承認就去找我媽，我媽就說是我拿錯了還撒謊。”
江玉妍想起來，夏夢還有個雙胞胎姐姐，叫夏天，是隔壁班的班長。
“每次都是這樣，我媽只相信她不相信我。還有一次……”
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對著江玉妍喋喋不休地訴苦。江玉妍老老實實地聽著，心裏惦記的卻是：她應該已經把自己偷看五阿哥親小燕子的事忘了吧？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這麽聽話的聽眾，夏夢對著江玉妍把過去的委屈都說出來後，心情好多了，對江玉妍提議道：“我們下午去鬼門關玩吧。”
鬼門關是家屬樓後面的一棟雙層老樓房，連廁所都是每層樓公用的，早該拆了，但不知什麽原因沒拆掉，如今只剩下老丁帶著小丁住在裏面。晚上的時候，那些空房間都黑洞洞、鬼氣森森的，孩子們便叫它鬼門關。說來也奇怪，這紅磚廠什麽樣的漂亮樓房都蓋得，偏偏這麽一棟爛房子拆不掉，才是稀奇！
“我不敢去。”江玉妍天生膽小，哪怕是白天也不敢往那邊去。
“沒事兒的，我們就在後面的草叢玩。”鬼門關後面的一大片雜草地，是孩子們天然的樂園。“還有邱文和孟雪琪她們一起。”
江玉妍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能和班上人緣最好的女生一起玩，她其實是有點兒榮幸的。
夏夢牽起她的手往鬼門關走去，路上還叫了院子裏其他幾個孩子。她們一起在草叢裏丟手絹，玩老鷹抓小雞，一直玩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江玉妍上了樓梯，還沒掏出鑰匙開門，門就自己打開了，江萍守在門口問。
“我和夏夢在院子後面玩。”
“你不是說下午去找圓圓的嗎？”
“哎呀，我忘了！”
“你什麽記性！趕緊洗手吃飯！”江萍嘴上罵著，心裏卻是很高興的。江玉妍從小就內向不愛交朋友，天天要家長催著才願意出去玩，玩不了一會兒又跑回家，這還是第一次她在外面玩到這麽晚。
江玉妍聽話地洗了手，在飯桌前坐下，又聽江萍接著問：“你怎麽跟夏夢玩到一起了？”
“我下午在圓圓家門口等她吃飯，剛好碰到夏夢了。”
“就你們兩個人？”
“還有邱文、孟雪琪，好多人。”
江萍咬著筷子尖糾結了一番，還是說：“你以後少跟夏夢一起玩。”
還不等江玉妍問為什麽，一旁的侯輝插話道：“是的，那小姑娘看著鬼作得很的。”
“是的！而且成績也不好！”有人幫腔，江萍提要求的底氣更足了，“你就跟邱文一起玩，人家邱文又會學習又會玩，她媽媽還是你們學校的老師！你多跟人家學著點兒！”
“嗯。”江玉妍不是那種叛逆的小孩，大人說什麽她就答應什麽。她此時的註意力全在吃飯上，玩了一下午肚子早就餓了，今天晚上又有她最喜歡的番茄炒蛋，她心裏只有吃飯，完全聽不進去他們說什麽。
吃完飯，江萍和侯輝在客廳裏看電視，江玉妍回房間寫字帖。這是江萍給她布置的任務，每天要寫三頁，寫完還要給江萍檢查。雖然只是臨摹，但是一筆一劃認真寫也要花不少時間。
字帖還沒寫完一頁，就聽到侯輝起身拿衣服拿鑰匙的聲音。
“爸爸，你又要下樓去呀？”江玉妍問。
“嗯，下樓轉轉。”
“你怎麽天天下去玩兒？”
“沒事兒唄，在家待著幹啥？”
江玉妍沒多想，繼續寫她的字，卻聽到江萍冷哼一聲，說：“別管你爸，他一天不出去身上癢。”
江玉妍聽不懂，不敢說話，本能地開始擔心他們是不是又要吵架。她停下筆，豎起耳朵聽。還好侯輝什麽也沒說，把短袖披在肩膀上下樓去了。
家裏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江玉妍繼續寫她的字，過了一會兒，居然聽到夏夢在樓下叫她。
“來了！”她條件反射似的飛奔到窗前回應，然後才想起江萍不讓她跟夏夢玩。
果然，江萍說：“剛才才說的讓你別跟她玩，你都當耳旁風了是吧？”
“哎呀！”江玉妍跺了跺腳，又是耍賴又是撒嬌。
“把字帖寫完了再去。”江萍終於還是松了口。
“還有一頁，回來再寫不行嘛！”
“寫完了再去，不然不許去！”
江玉妍只好到窗邊讓夏夢等等她，然後回房間耐著性子寫完了字帖，交給江萍檢查了才下樓。
晚上，她們一群孩子跑到放假了的學校裏捉迷藏。江玉妍的生活從未如此豐富多彩，過去她和圓圓一起，就只會看電視、看小人書。她開始喜歡這種生活，每天都要和夏夢約好出去，字帖就成了耽誤時間的大問題。
不過江玉妍感覺，江萍檢查時好像越來越心不在焉，有次她著急出去，不小心把“三點水”寫成了“言字旁”，江萍都沒有發現。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她故意把“必”少寫一撇寫成“心”，江萍還是沒有看出來。她於是徹底放心，再也沒有好好練過字。省下來的時間，她跟著夏夢學會了玩各種游戲，甚至闖了幾回鬼門關。
有次玩踢電報，她一個人藏在鬼門關二樓，一直沒被人找到，成功踢到了電報。這是她第一次在一群孩子中間嶄露頭角，高興地到處炫耀。夏夢卻把她悄悄拉到一邊對她說：“你以後別再一個人去鬼門關了。”
“怎麽了？”
“我有一次看到老丁把孟雪琪抱起來帶到他家裏去了。”
“啊？！”江玉妍表面上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內心卻控制不住地竊喜。她那時還小，對人生覆雜的理解僅限於老師講的，人生並不總是一帆風順的，卻不知道，幸她人之災可以使自己感到快樂。快樂是需要分享的，痛苦呢？她永遠也不會向別人分享她的痛苦，但是她很高興，有人經歷了和她一樣的痛苦。她感受到一種解脫，知道自己原來不是一個人。
江玉妍後來再也沒有進過鬼門關，但是她有一次看到侯輝和老丁幾個人一起，在院子門口聊天、看下棋。
那天晚上吃飯，江玉妍問侯輝：“爸爸，你每天在樓下幹嘛呀？”
“不幹嘛啊。”
“你是不是和丁叔叔在一起玩？”
“有時候碰到了就一起說會兒話。你問這幹嘛？”
“你以後別跟他一起玩了。”
“怎麽了？”
“我聽夏夢說，她有次看到丁叔叔把孟雪琪抱到他家裏了。”
侯輝不說話，和江萍對視一眼，江萍問：“那他抱過你沒有？”
江玉妍反問道：“我都是大孩子了，還讓人抱啊？”
“對，以後不管是誰要抱你，你都不能讓他抱，聽到沒有？”
“嗯，我知道！”她這一次的回答很認真。
晚上吃完飯，難得的，侯輝和沒有下樓，江萍又給江玉妍削了一個蘋果。這蘋果又大又甜，是海邊某個城市的特產，廠裏運輸隊的馮叔叔幫忙帶的。馮叔叔常去那個城市送貨，每次都會幫廠裏人帶一些海鮮幹貨，但像帶蘋果這樣的重物還是頭一回，也不知道江萍怎麽辦到的。不過江玉妍也不想那麽多，有得吃就行。
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江萍和侯輝時不時討論幾句，家庭氣氛格外溫馨，江玉妍恍惚覺得，這就是書上說的，幸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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