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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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開著的店面比以往少，林羨魚不知道該去哪，其實也沒什麽想吃的，就問沈聽林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沈聽林思索片刻，拿出手機在備忘錄界面打字：我想吃學校附近那家雲吞了。
她看到這行字的第一反應就是，沈璟在新年夜有沒有吃到那份雲吞。
應該沒有吧，那樣的身體狀況怎麽還吃得下，應該也不是真的想吃吧，就是不想讓沈聽林看到他離開的樣子。
這些念頭也就只閃過短暫一瞬，只需要怔楞的那幾秒，她就明白，沈聽林還沒有把話說破。
他是想要說，他想爸爸了。
林羨魚於是點點頭，對他說：“好。”
也算是運氣好，那條街上半數的店都歇業，那家面店沒有關門，店裏還加了不少新年系列的裝飾。
兩個人都點了雲吞，一會兒還要開車回家，所以沒有點酒，要了兩杯果汁。
沈聽林從墓園出來後一直很安靜，林羨魚不怎麽放心，吃飯的時候總忍不住往他那邊看，生怕他又睹物思人想起那天晚上。
某一次擡眼看的時候不小心目光正對上，她心虛，手四處抓，碰到了易拉罐。
沈聽林大概以為是她想碰杯，舉起自己手裏那杯青檸汁，林羨魚順著他來，舉起易拉罐跟他碰一下。
林羨魚故作輕松道：“這也算以果汁代酒了，那是不是得說點祝酒詞啊。”
沈聽林點點頭，看著她，等她說。
林羨魚想了想，在家裏他們說的那些話都不適合今天這場合，但還是借鑒一些可取部分：“敬明天，明天一切又是新的了。”
沈聽林勾了下唇角，低頭喝了口果汁，把易變形的易拉罐捏得不規則了些。
他又碰了下林羨魚的杯子，看過來的那一刻林羨魚讀懂他心聲。
他想說，那你把我那份也帶上吧。
林羨魚再次舉杯跟他撞上，語氣真摯：“敬來日方長。”
任這世界旋轉跌宕，我們也踉踉蹌蹌地往來日走，那就是最最好的事情了。
林羨魚本來要去酒店住的，但沈聽林請她到自己家裏去，還特意告訴她，沈如雲一家人也住在他們家，不會太無聊，也不用擔心他有別的心思。
他還哪能有別的心思，林羨魚看著他的眼睛實在不忍拒絕，於是同意。
晚上洗漱前明姝送來了幾套換洗衣服，是下午沈如雲去買的。
明姝敲門進來的時候眼睛還紅著，極力憋著勁兒吸鼻子，林羨魚揉了揉她腦袋，說謝謝，要她進來坐一會兒。
林羨魚知道現在明姝也在難過，明姝跟沈聽林的關系那麽好，自然也會心疼他。
果然，林羨魚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明姝就忍不住抽泣：“小林姐姐，我哥哥沒有家了。”
林羨魚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她說：“不是的，這不就是家嗎，我們都是哥哥的家人。”
明姝揉揉眼睛，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了。”
林羨魚把她臉上的淚痕擦幹凈，輕聲笑說：“一會兒出去的時候不要哭，免得哥哥看到了會哭，我回來前好不容易哄好的。”
是真的難哄，也不知道這些天自己一個人承受了多少，見到她後情緒完全崩盤，眼淚有如滔滔江水，她抱了很久安慰了很久才不哭了。
“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哥哥去書房了，好像還拿著舅舅的東西。”明姝眨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說：“我怕哥哥又難過。”
林羨魚摸摸她發頂以示安慰，應道：“那明姝乖乖回去睡覺，我去看看哥哥好不好？”
明姝帶她走到書房門口才離開，林羨魚敲兩下門，等著屋內人的回應，沈聽林從室內打開了門。
他沒有哭，靠近的那一瞬間，她嗅到了自相識以來第一次他身上除卻馬鞭草外的味道。
淡淡的木質香，包裹著甜氣與些微酒味，在這一方天地像是無形的擁抱，將他全然籠罩。
沈聽林欠開身給她讓出進門的位置，方才在門外嗅到的淡淡香氣瞬間濃郁。
書桌上擺放著一瓶還未扣上蓋子的香水。
林羨魚問：“怎麽開始試香水了？”
沈聽林走到她身邊，給她推了把座椅，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字。
雖然寫得快，但字體很端正，是林羨魚這麽久以來見過的字最漂亮的男生。
他寫：是我爸最愛用的香水，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瓶，我還沒用。
林羨魚看完，擡起眼看他，他已經把紙壓在手肘下繼續動筆，她說：“這個味道很適合你。”
話音剛落，他的下一句話已經在紙上：可能有點幼稚，但是現在聞到這個香味，我就會感覺到他。
林羨魚笑著搖了搖頭：“這怎麽會是幼稚的事呢，我跟你想的一樣，我之前喜歡馬鞭草的味道就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爸的香氣，是他留給我的禮物。而且每次我再想起他，我就會想到他身上的香氣，這是很好的寄托。”
沈聽林也笑了下，繼續寫：其實我很早之前就這麽做了，小時候我媽去世，我就一直坐在她的衣櫃裏不出來，後來——
他寫到這停住了筆，墨水頓在那處，暈出一圈又一圈，濃得要把末了的字給蓋過。他試探般擡起眼偷瞟林羨魚，正撞上她疑惑的目光，“後來怎麽了？”
沈聽林抿了下唇，繼續往下寫：後來想到你，也就用了馬鞭草味的洗發水，一直到現在。
林羨魚怔楞片刻，她還從沒聽過他關於洗發水的解釋，原來也是關於思念的命題。
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如果他們一直不重逢，他八成得一輩子都用馬鞭草味的洗發水。她說：“都很適合你，這些味道都能讓我在聞到的時候想起你，想起叔叔。”
林羨魚趁他看自己的間隙，把他手肘下壓著的紙抽出來，輕聲說：“你現在說不了話，也寫不了字，只能聽，現在也只有我能說，那我就當，此時此刻，你只能聽我的。”
這都是歪理，沈聽林卻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讚同。
“我想起來當時跟你說的話有點不對，糾正一下。”林羨魚說，“每一天都是好天氣。”
這是很早之前林歲寒告訴她的俄語諺語，怎麽讀她早已經不記得，但翻譯卻是記得很清楚，在大自然裏沒有壞天氣。
“我不喜歡陰雨雷鳴，喜歡春和景明，更喜歡大雪紛飛。”林羨魚緩緩道：“但是其實我都知道，不喜歡最大的理由是因為我想逃避，每種天氣都有各自的好，抱怨也改變不了，我們好好生活就是了。”
沈聽林靜靜地聽，林羨魚伸出手點了下他食指的指尖，輕笑了下繼續說：“我希望今天過後，你可以覺得，每一天都是喜歡的好天氣。”
而後她看到沈聽林緩緩地點頭，終於笑了下。
林羨魚起身時手擡起擦過他臉頰，沈聽林掀起眼看她，她曲起食指輕輕揩過他下眼瞼，“早點睡，黑眼圈太重了。”
不用問也知道，這幾天肯定沒有好好睡覺。
他笑笑點頭。
林羨魚往門口走，走到一半猛然轉身，險些撞進他懷裏。
沈聽林瞳孔驀然放大，顯然有些意外，林羨魚被他這反應逗笑，擡起手比了個電話的手勢，放在耳邊搖了搖，說：“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今天換我給你講故事。”
他啟唇，雖然發不出聲音，但能辨出單字音節，好。
**
林羨魚在沈聽林家住了兩天，沈聽林狀況已經好很多，她正準備買票飛回去，林歲寒打來了電話，先問了沈聽林現在的情況，林羨魚簡單概括完，林歲寒又說讓她在南城多住幾天，他們一家現在已經到了他外公家，要幾天不回去。
他們一家子也沒有等她走的意思，恍然間就好似回到那個夏天，甚至比那時要親密得多。
這天剛吃過早飯沒多久，沈如雲檢查冰箱的存貨，發現做個午餐的量都不夠，沈聽林和林羨魚自薦去買菜，明姝也鬧著要去，於是就一起找了家開營業的超市買菜。
說是買菜也不對，都是沈聽林挑的，林羨魚和明姝在一邊看著，林羨魚買了些水果。
經過掛飾區域的時候，本來兄妹兩人都要直接走過去，誰知林羨魚卻走到貨架前挑選東西。
沈聽林推著購物車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剛好挑選出來一串風鈴，拿著搖了搖。
“我記得在瀾水的時候，你的鑰匙扣是一串鈴鐺，每次走路都會響。”林羨魚緩緩說，“這串風鈴算是給你的新年禮物，就算你現在還不能說話，家裏也時時刻刻都有聲音。”
沈聽林笑笑，接過來放在購物車裏。
結賬的時候明姝說想吃口香糖拿了幾盒，然後三人組打道回家。
做午飯的事林羨魚根本一點忙都幫不上，他們也不許她幫忙，讓她隨便玩。
一樓有架鋼琴，位置還挺顯眼，上面擺了張琴譜，最上方寫了兩個字：溯游，不知是不是這首曲子的名字，紙上做了不少標註，看筆墨不是近期寫的。
林羨魚這半年來都沒機會彈琴，想彈出來很費力，於是學了兩年鋼琴的明姝自告奮勇。因為是第一次看到琴譜，動作有些慢，琴音又有些生澀，但林羨魚的記憶裏有這首曲子，沈聽林給她彈過的。
沈聽林在明姝彈到一半的時候從廚房出來，急急忙忙把她們帶離琴邊，把兩個人帶到沙發邊。
林羨魚還不解，明姝也要提出抗議，沈聽林拿出手機打字：給你們找部電影看，你們坐著吃點零食就成。
沈聽林開電視找電影，但林羨魚覺得不對勁，他很少這樣，明顯就是心虛。
旁邊的明姝卻已經開始翻購物袋找零食，拿出來一個青綠色的盒子，林羨魚餘光瞟到了什麽，在明姝擰起眉的那刻搶過來用手捂嚴實。
“姐姐，我怎麽沒見過這個牌子的口香糖？”明姝疑惑道：“我還沒看清，是香檸果味的嗎？”
林羨魚不敢把手移開，幹笑兩聲說：“這個不適合小孩子吃。”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盒口香糖，說：“吃這個吧。”
沈聽林找好電影轉過身，正看到林羨魚僵住的表情，他挑了下眉表示疑惑，林羨魚手指不安地動了動，人也悄悄往另一側挪動。
沈聽林湊過去看她手掌裹著的盒子，林羨魚一只手擋住明姝視線，躺在掌心的盒子終於得以見到全貌。
上面畫了很大一顆青檸，但更紮眼的是放大放粗的標志性的字：超薄，再往下是一行小字，天然膠乳橡膠。
林羨魚掀起眼看他，眼神自明姝身上再次逡巡回他身上，眼神傳意，問他怎麽辦。
沈聽林眼神躲閃，不怎麽自然地把盒子拿過來，放進口袋後又別扭地摸了下後頸，手落下時耳尖微紅。
直到吃飯時他還都沒緩過來，他們兩個明明面對面坐著，沈聽林卻不肯擡頭，下巴要埋進碗裏。
飯後林羨魚跟周方回打電話聊天，剛掛斷電話，寢室群聊裏安寧發消息。
【安寧：小魚你是不是來南城了，季白說他看到你跟沈聽林出去逛街了。】
林羨魚說是，安寧立刻發一串語音，說明天季白生日想找朋友一起過，但是在南城的人並不多，既然她在能不能過去湊個數，畢竟他們關系也還算可以。
過生日也用不了多長時間，而且安寧都這麽說了，總要給她面子，林羨魚於是同意。
她找到沈聽林的時候，他正坐在鋼琴前看著手機發呆。
林羨魚放慢腳步悄悄走過去，拍了下他肩膀：“想什麽呢你？”
沈聽林這才回神，把手機界面給她看。
是一條好友驗證，那人她認識，是許時。
往下還有好幾條已過期的驗證，他發過去的話都很一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我有喜歡的人了。
之前有人曾把他的聯系方式都發到校園表白墻上，想必這些人都是這樣找過來的。
林羨魚收回視線，笑說：“挺自覺啊，小沈。”
沈聽林在對話框裏打字：這次要不要加？
許時跟他根本不是一個系的，也不在一個校區，平常更是沒有交集，這次莫名其妙找上他，難免令人疑惑。
林羨魚也不知道他突然找沈聽林會有什麽事，但應該跟她沒關系，畢竟那天她拒絕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確，而且如果事關她，許時完全可以找她。
越想越覺得跟她沒有關系，所以林羨魚往後退兩步，站到了看不清手機屏幕的位置，告訴他：“你自己決定吧，他說不定真是有事找你。”
說完，她上樓，走到二樓還擡手碰了下掛著的風鈴，清脆動聽的聲響中，她沒有看到沈聽林蹙起的眉，也沒有看到他後知後覺擡眼時閃過的倉惶神色。
還有手機界面上令人指尖發顫的消息。
【許時：聽說跟林羨魚表白要給她寫首歌，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晚上就跟她告白，她也答應了會來。還聽說你失聲了，那你們應該還沒有結果吧，我就不等你的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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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這行字的第一反應就是，沈璟在新年夜有沒有吃到那份雲吞。
應該沒有吧，那樣的身體狀況怎麽還吃得下，應該也不是真的想吃吧，就是不想讓沈聽林看到他離開的樣子。
這些念頭也就只閃過短暫一瞬，只需要怔楞的那幾秒，她就明白，沈聽林還沒有把話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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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羨魚於是點點頭，對他說：“好。”
也算是運氣好，那條街上半數的店都歇業，那家面店沒有關門，店裏還加了不少新年系列的裝飾。
兩個人都點了雲吞，一會兒還要開車回家，所以沒有點酒，要了兩杯果汁。
沈聽林從墓園出來後一直很安靜，林羨魚不怎麽放心，吃飯的時候總忍不住往他那邊看，生怕他又睹物思人想起那天晚上。
某一次擡眼看的時候不小心目光正對上，她心虛，手四處抓，碰到了易拉罐。
沈聽林大概以為是她想碰杯，舉起自己手裏那杯青檸汁，林羨魚順著他來，舉起易拉罐跟他碰一下。
林羨魚故作輕松道：“這也算以果汁代酒了，那是不是得說點祝酒詞啊。”
沈聽林點點頭，看著她，等她說。
林羨魚想了想，在家裏他們說的那些話都不適合今天這場合，但還是借鑒一些可取部分：“敬明天，明天一切又是新的了。”
沈聽林勾了下唇角，低頭喝了口果汁，把易變形的易拉罐捏得不規則了些。
他又碰了下林羨魚的杯子，看過來的那一刻林羨魚讀懂他心聲。
他想說，那你把我那份也帶上吧。
林羨魚再次舉杯跟他撞上，語氣真摯：“敬來日方長。”
任這世界旋轉跌宕，我們也踉踉蹌蹌地往來日走，那就是最最好的事情了。
林羨魚本來要去酒店住的，但沈聽林請她到自己家裏去，還特意告訴她，沈如雲一家人也住在他們家，不會太無聊，也不用擔心他有別的心思。
他還哪能有別的心思，林羨魚看著他的眼睛實在不忍拒絕，於是同意。
晚上洗漱前明姝送來了幾套換洗衣服，是下午沈如雲去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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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羨魚知道現在明姝也在難過，明姝跟沈聽林的關系那麽好，自然也會心疼他。
果然，林羨魚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明姝就忍不住抽泣：“小林姐姐，我哥哥沒有家了。”
林羨魚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她說：“不是的，這不就是家嗎，我們都是哥哥的家人。”
明姝揉揉眼睛，點點頭說：“嗯，我知道了。”
林羨魚把她臉上的淚痕擦幹凈，輕聲笑說：“一會兒出去的時候不要哭，免得哥哥看到了會哭，我回來前好不容易哄好的。”
是真的難哄，也不知道這些天自己一個人承受了多少，見到她後情緒完全崩盤，眼淚有如滔滔江水，她抱了很久安慰了很久才不哭了。
“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哥哥去書房了，好像還拿著舅舅的東西。”明姝眨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說：“我怕哥哥又難過。”
林羨魚摸摸她發頂以示安慰，應道：“那明姝乖乖回去睡覺，我去看看哥哥好不好？”
明姝帶她走到書房門口才離開，林羨魚敲兩下門，等著屋內人的回應，沈聽林從室內打開了門。
他沒有哭，靠近的那一瞬間，她嗅到了自相識以來第一次他身上除卻馬鞭草外的味道。
淡淡的木質香，包裹著甜氣與些微酒味，在這一方天地像是無形的擁抱，將他全然籠罩。
沈聽林欠開身給她讓出進門的位置，方才在門外嗅到的淡淡香氣瞬間濃郁。
書桌上擺放著一瓶還未扣上蓋子的香水。
林羨魚問：“怎麽開始試香水了？”
沈聽林走到她身邊，給她推了把座椅，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字。
雖然寫得快，但字體很端正，是林羨魚這麽久以來見過的字最漂亮的男生。
他寫：是我爸最愛用的香水，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瓶，我還沒用。
林羨魚看完，擡起眼看他，他已經把紙壓在手肘下繼續動筆，她說：“這個味道很適合你。”
話音剛落，他的下一句話已經在紙上：可能有點幼稚，但是現在聞到這個香味，我就會感覺到他。
林羨魚笑著搖了搖頭：“這怎麽會是幼稚的事呢，我跟你想的一樣，我之前喜歡馬鞭草的味道就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我爸的香氣，是他留給我的禮物。而且每次我再想起他，我就會想到他身上的香氣，這是很好的寄托。”
沈聽林也笑了下，繼續寫：其實我很早之前就這麽做了，小時候我媽去世，我就一直坐在她的衣櫃裏不出來，後來——
他寫到這停住了筆，墨水頓在那處，暈出一圈又一圈，濃得要把末了的字給蓋過。他試探般擡起眼偷瞟林羨魚，正撞上她疑惑的目光，“後來怎麽了？”
沈聽林抿了下唇，繼續往下寫：後來想到你，也就用了馬鞭草味的洗發水，一直到現在。
林羨魚怔楞片刻，她還從沒聽過他關於洗發水的解釋，原來也是關於思念的命題。
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如果他們一直不重逢，他八成得一輩子都用馬鞭草味的洗發水。她說：“都很適合你，這些味道都能讓我在聞到的時候想起你，想起叔叔。”
林羨魚趁他看自己的間隙，把他手肘下壓著的紙抽出來，輕聲說：“你現在說不了話，也寫不了字，只能聽，現在也只有我能說，那我就當，此時此刻，你只能聽我的。”
這都是歪理，沈聽林卻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讚同。
“我想起來當時跟你說的話有點不對，糾正一下。”林羨魚說，“每一天都是好天氣。”
這是很早之前林歲寒告訴她的俄語諺語，怎麽讀她早已經不記得，但翻譯卻是記得很清楚，在大自然裏沒有壞天氣。
“我不喜歡陰雨雷鳴，喜歡春和景明，更喜歡大雪紛飛。”林羨魚緩緩道：“但是其實我都知道，不喜歡最大的理由是因為我想逃避，每種天氣都有各自的好，抱怨也改變不了，我們好好生活就是了。”
沈聽林靜靜地聽，林羨魚伸出手點了下他食指的指尖，輕笑了下繼續說：“我希望今天過後，你可以覺得，每一天都是喜歡的好天氣。”
而後她看到沈聽林緩緩地點頭，終於笑了下。
林羨魚起身時手擡起擦過他臉頰，沈聽林掀起眼看她，她曲起食指輕輕揩過他下眼瞼，“早點睡，黑眼圈太重了。”
不用問也知道，這幾天肯定沒有好好睡覺。
他笑笑點頭。
林羨魚往門口走，走到一半猛然轉身，險些撞進他懷裏。
沈聽林瞳孔驀然放大，顯然有些意外，林羨魚被他這反應逗笑，擡起手比了個電話的手勢，放在耳邊搖了搖，說：“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今天換我給你講故事。”
他啟唇，雖然發不出聲音，但能辨出單字音節，好。
**
林羨魚在沈聽林家住了兩天，沈聽林狀況已經好很多，她正準備買票飛回去，林歲寒打來了電話，先問了沈聽林現在的情況，林羨魚簡單概括完，林歲寒又說讓她在南城多住幾天，他們一家現在已經到了他外公家，要幾天不回去。
他們一家子也沒有等她走的意思，恍然間就好似回到那個夏天，甚至比那時要親密得多。
這天剛吃過早飯沒多久，沈如雲檢查冰箱的存貨，發現做個午餐的量都不夠，沈聽林和林羨魚自薦去買菜，明姝也鬧著要去，於是就一起找了家開營業的超市買菜。
說是買菜也不對，都是沈聽林挑的，林羨魚和明姝在一邊看著，林羨魚買了些水果。
經過掛飾區域的時候，本來兄妹兩人都要直接走過去，誰知林羨魚卻走到貨架前挑選東西。
沈聽林推著購物車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剛好挑選出來一串風鈴，拿著搖了搖。
“我記得在瀾水的時候，你的鑰匙扣是一串鈴鐺，每次走路都會響。”林羨魚緩緩說，“這串風鈴算是給你的新年禮物，就算你現在還不能說話，家裏也時時刻刻都有聲音。”
沈聽林笑笑，接過來放在購物車裏。
結賬的時候明姝說想吃口香糖拿了幾盒，然後三人組打道回家。
做午飯的事林羨魚根本一點忙都幫不上，他們也不許她幫忙，讓她隨便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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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羨魚這半年來都沒機會彈琴，想彈出來很費力，於是學了兩年鋼琴的明姝自告奮勇。因為是第一次看到琴譜，動作有些慢，琴音又有些生澀，但林羨魚的記憶裏有這首曲子，沈聽林給她彈過的。
沈聽林在明姝彈到一半的時候從廚房出來，急急忙忙把她們帶離琴邊，把兩個人帶到沙發邊。
林羨魚還不解，明姝也要提出抗議，沈聽林拿出手機打字：給你們找部電影看，你們坐著吃點零食就成。
沈聽林開電視找電影，但林羨魚覺得不對勁，他很少這樣，明顯就是心虛。
旁邊的明姝卻已經開始翻購物袋找零食，拿出來一個青綠色的盒子，林羨魚餘光瞟到了什麽，在明姝擰起眉的那刻搶過來用手捂嚴實。
“姐姐，我怎麽沒見過這個牌子的口香糖？”明姝疑惑道：“我還沒看清，是香檸果味的嗎？”
林羨魚不敢把手移開，幹笑兩聲說：“這個不適合小孩子吃。”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盒口香糖，說：“吃這個吧。”
沈聽林找好電影轉過身，正看到林羨魚僵住的表情，他挑了下眉表示疑惑，林羨魚手指不安地動了動，人也悄悄往另一側挪動。
沈聽林湊過去看她手掌裹著的盒子，林羨魚一只手擋住明姝視線，躺在掌心的盒子終於得以見到全貌。
上面畫了很大一顆青檸，但更紮眼的是放大放粗的標志性的字：超薄，再往下是一行小字，天然膠乳橡膠。
林羨魚掀起眼看他，眼神自明姝身上再次逡巡回他身上，眼神傳意，問他怎麽辦。
沈聽林眼神躲閃，不怎麽自然地把盒子拿過來，放進口袋後又別扭地摸了下後頸，手落下時耳尖微紅。
直到吃飯時他還都沒緩過來，他們兩個明明面對面坐著，沈聽林卻不肯擡頭，下巴要埋進碗裏。
飯後林羨魚跟周方回打電話聊天，剛掛斷電話，寢室群聊裏安寧發消息。
【安寧：小魚你是不是來南城了，季白說他看到你跟沈聽林出去逛街了。】
林羨魚說是，安寧立刻發一串語音，說明天季白生日想找朋友一起過，但是在南城的人並不多，既然她在能不能過去湊個數，畢竟他們關系也還算可以。
過生日也用不了多長時間，而且安寧都這麽說了，總要給她面子，林羨魚於是同意。
她找到沈聽林的時候，他正坐在鋼琴前看著手機發呆。
林羨魚放慢腳步悄悄走過去，拍了下他肩膀：“想什麽呢你？”
沈聽林這才回神，把手機界面給她看。
是一條好友驗證，那人她認識，是許時。
往下還有好幾條已過期的驗證，他發過去的話都很一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我有喜歡的人了。
之前有人曾把他的聯系方式都發到校園表白墻上，想必這些人都是這樣找過來的。
林羨魚收回視線，笑說：“挺自覺啊，小沈。”
沈聽林在對話框裏打字：這次要不要加？
許時跟他根本不是一個系的，也不在一個校區，平常更是沒有交集，這次莫名其妙找上他，難免令人疑惑。
林羨魚也不知道他突然找沈聽林會有什麽事，但應該跟她沒關系，畢竟那天她拒絕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確，而且如果事關她，許時完全可以找她。
越想越覺得跟她沒有關系，所以林羨魚往後退兩步，站到了看不清手機屏幕的位置，告訴他：“你自己決定吧，他說不定真是有事找你。”
說完，她上樓，走到二樓還擡手碰了下掛著的風鈴，清脆動聽的聲響中，她沒有看到沈聽林蹙起的眉，也沒有看到他後知後覺擡眼時閃過的倉惶神色。
還有手機界面上令人指尖發顫的消息。
【許時：聽說跟林羨魚表白要給她寫首歌，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晚上就跟她告白，她也答應了會來。還聽說你失聲了，那你們應該還沒有結果吧，我就不等你的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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