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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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獨白

抱歉,林楓,我來晚了。

穿越生死之間的隔閡需要一些時間,請你原諒我。

當我的靈魂終於幻化成形,我的雙腳踩在你出租屋的木地板上時,熄滅的蠟燭重新開始燃燒。

我看見你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而地上正扔了一本畫集,四周是陶瓷花瓶的碎片。

那花瓶應該是房東的吧,林楓,你要被房東罵了。

我撿起那本畫集,在你身旁坐下,翻閱著那本畫集。我其實一早就透過你的眼睛看過這本畫集,但當我的指尖真正地觸摸著書頁時,我仍為那些畫面所震撼。

然而我知道,不能再這麽拖下去。我並沒有多少時間。

我把你喚醒,盡管你可能覺得自己是突然驚醒。

你睜開那雙灰黑色的眼睛,你看見了我。

“嗨,小楓,你還記得我長什麽樣子吧?”我笑著輕聲說。

我看見,你的眼睛裏,起初是茫然,然後有一絲詫異,最後,悲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那樣蠻橫地席卷了你的全身,變成淚水從你的眼睛裏不可抑制地湧出來。

從你那雙曾經浸著仇恨的眼睛,覆著沈靜的眼睛。

林楓啊,你已經比去世的我大了近5歲,可為什麽哭起來還是像當初那個吵著要我買冰淇淋的小孩?

我溫和地看著你,伸手抱住你顫抖的肩膀,當我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你滾燙的體溫,相信我,如果我這個亡靈也擁有哭泣的能力,我早就聲淚俱下了。

但我不想把這個我們之間的短暫會面變得那樣悲傷,因此我盡我所能地,想給你一個笑,一個像照片上的我那樣的明媚的笑。然而這個笑的效果如何,我不知道,我已離世10年,面部肌肉的控制對我來說如此陌生。

我說:“你知道嗎,你寫給我的每一篇日記我都看過。”

你睜大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你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你現在動不了的,”我輕聲說,“你只要想,只要在心裏想就可以了,我能知道的。”

真的?你會讀心術了?你問。

“當然是真的,你小時候我不就跟你說過了嗎,我有超能力的。”我說。

你破涕為笑。

“你笑什麽?”當然,我也笑了,“是真的,你看,你現在不是一句話沒說,我就知道你想問什麽嘛。”

“那現在我的心裏有什麽?”

“一片飄灑著灰燼的海。”

你止住了笑,眼神忽然小心翼翼地躲閃。你問:你。。。。。。覺得呢?

“我?我現在不覺得有什麽。林楓,這是你的命,你當然可以像這樣無比冷靜地活。講真的,你在那麽紛亂又強烈的情感中,好不容易才從那些愛啊恨啊當中走出來,你的確該休息了。”

你又問:你來見我,是。。。因為這個嗎?我心裏那片海?

我笑笑,心想你不愧是我的親弟弟,竟會如此了解曾經的我。“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現在,我只是想跟你說一聲,我一直都在這,沒有拋下你一個人去了天堂或是來生啊什麽的。”我說。

你說: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有時可以瞥見你的影子。

然後,你不說話了,沈默許久。

半晌,你猶豫地問:你讀過那個瘋女人的內心嗎?

你透過覆著淚水的瞳孔看著我,然後,你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潛藏在你心底的問題:

哥,你說,我淡漠的生命的終點,會是同她一樣的一個悲傷的瘋子嗎?

我看著你的眼睛,你熟悉的眼睛,沈澱著無數情感留下的痕跡的眼睛,和我記憶之中的那個孩子無邪的,剔透的眼睛不斷重疊。此刻,我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滋味。

我說:“不,不是的。你的終點,從來不是她。”

原諒我,你知道我初中畢業後就沒有再讀書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直接地回答你這個問題覆雜的答案。

於是,我拿起那本畫集,翻到最後一頁:“即便你游離再海市蜃樓之外又怎樣,你還有一條船啊,你還有我啊,你還沒有徹底的放下所有,你不是一無所有啊。”

我看見,有一滴眼淚從你的眼角滑出來,有一種劇烈的,原始的,生猛的,單純的情感,在火光裏無聲的爆發。

我們望著跳躍的火苗。

你說:和我講講一些有趣的事吧。

“好啊。”我說,“你猜孫燊的內心有什麽?”

“肯定有火!”

“沒錯,他心裏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葬場。”我說,“但他現在已經死了。”

融化的燭油順著蠟燭外緣滑落。

“我見過很多人的內心,”我說,“有些人心裏是一張巨大的卷起的試卷,也有些人的心裏是女人的裙擺。”

我突然感覺我的身體開始不可抑制地變輕,我意識到,我該走了。

火光不穩定地跳動著。

你突然問,林默,你還會再來嗎?

“你還不明白嗎,林楓?”我溫和地說,卻發現我的聲音愈發地微弱,

“我沒有走過啊,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能再看見我,但你永遠地,可以感受到我。。。。。。”

我的聲音飄散在風裏。

我的觸覺正無可挽回地流失。

在觸覺完全喪失前的最後一刻,我俯下身去,緊緊抱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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