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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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歷時半個月,沙歷籌備好了兩檔正式欄目,其中動物秀放在新媒體端,才發布了第一期就獲得挺高的關註,甚至都沒有花錢投放,自然流就給送上了熱門。

而他第二檔重視的談話類節目,以極其低調的形式,跟省臺的人一起籌備,由他當主持,宋隱雪當常駐嘉賓,“一期一會”的當紅明星坐鎮當飛行嘉賓,才低調播出了先導片,節目電話和社交平臺就被擁堵癱瘓了。

節目承諾要為所有不平而無處訴的老百姓提供一個傾訴樹洞。

陷害沙歷的中達輕工的林總,竟然主動拋來橄欖枝,講了很多臺面上的話,還主動跟報社談年度媒體接洽合作,承諾之後每年給沙歷的節目幾百萬的讚助費,大有冰釋前嫌的卑躬。沙歷想反訴,可惜報社不讓,輿論上也沒有掀起什麽風浪,畢竟看客只會記得負面新聞。

宋隱雪還氣不過,誰稀罕他們的幾兩臭錢,沙歷轉頭就收下了合同,不要白不要。

“他們在某些時候需要我頂罪,某些時候又需要我點綴。我是誰沒關系,他們跟我沒私仇。做生意也一樣,一槍沒幹掉我,起來繼續該怎麽還怎麽。趕著送來保護費,當我們□□。”沙歷笑著解釋。

宋隱雪似懂非懂點頭,沙歷都不介意,他也沒必要越俎代庖替人不高興。可他心理多少有點膈應,沙歷這麽著,怎麽有點不像他了。

沒多久,編導組從幾十期亂麻一樣的選題中發現一個反覆留言的女人。

她說:“本省南泰市清風鎮富倉村,有個假善人真村霸,你們敢不敢來?他被平京日報頒過獎,但現在人死了,過去做的歹也沒人追問,反倒都變成了善舉蓋棺定論。”

沙歷立刻聯系了這個女人,起因經過聊開,基本確認這是一起誤報,記者通常只會根據眼前的客觀事實去采編短期內發生的事,鮮有去考據清楚這個人的方方面面。

平京日報是國內最權威的媒體,朗城晚報頂天了也只是一個地方窗口。

跟,還是不跟,推翻,還是閉眼?沙歷猶豫一天一夜後再次聯系到女人。

女人名叫倪燦,今年34,南方人,“壹分錢公益”的員工,她曾在清風鎮做過代課老師。

她告訴沙歷:“有些話我想說又不想說,沒人會關心這些,很多人覺得公益跟自己沒關系,不像明星八卦那樣好看,沒人認識你,做得事又辛苦,不被家裏人理解,到頭還要通過明星名人來宣揚出去。但還是那麽多人不斷加入,為什麽?利字擺中間,又掙名頭又掙錢,裏面敗類也多了去。”

沙歷了解到,她想爆料的人叫趙樹森,享年55,死於肺癌,一直被媒體塑造為一個在鄉村任勞任怨的大善人。

沙歷搜出來當時的報道,看趙樹森的照片圓盤矮鼻,對著記者的鏡頭一臉老實憨厚的土地人模樣。

倪燦說,披著佛皮的未必是真佛。

“他建的希望小學,只有一排平房,幾間教室,不考慮生源,不考慮請老師任教,也不考慮撤點並校,全部空在那成泥疙瘩,建了又有什麽意義呢?後來我明白,換個牌又可以給不同的人使用,趙武孫王誰來,拉著橫幅拍個照,就能出去說是自己捐贈的,一所學校能被反覆剪彩七八次。這些年,他一直在網絡平臺募捐,拍了很多視頻賣慘,拿不知道誰簽字的一紙申請當教育局批文。這些手段夠他斂財上千萬了。他現在的老婆也是在婚戀網上認識,結了婚,而他老家還有一個未離婚的妻子,這不是重婚嗎?私生活我們不去翻,就我所知的,他過世後留下一個女兒,跟著她現在的第二個老婆。他死後,這個女人還在繼承他的‘事業’……”

“你什麽時候發現?為什麽要選擇現在說出來?”沙歷想她調查的夠細致的,都查到祖宗十八代去了。

“我找過很多部門,你們報社也是找過的,都跟我說要了解情況,然後沒了下文。”倪燦從帆布包裏掏出一些跟趙樹森合照過的‘慈善家’合影,沙歷眉頭微蹙,認出其中一張照片是不能刊登的面孔。

“難度挺大。”沙歷學會了抽煙,一天有時候一包抽幹凈,特別是想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能點完幾根,“只有照片說明不了什麽。”

“這種人帶壞了公益圈的風氣。”倪燦被煙嗆到,揉揉鼻子,見沙歷這態度,以為又是一次白費力氣,將照片收回去,“你們要多少錢才給報道?”

沙歷將煙杵滅,僵持了一會兒,笑著對她說:“走一趟,是騾子是馬也不能聽你一面之詞。”

女人灰敗的身姿坐正,眼中發亮:“謝謝你。”

“你謝的太早了。”沙歷咳了幾聲,戚風發來信息提醒他準時服藥和註射疫苗解劑,他按滅開關,繼續說,“你做那麽多努力都沒辦法走正常的流程去檢舉他,說明這條路走不通。”

倪燦不解,沙歷讓她回去等他聯系,女人走後他咳嗽更厲害了,開了窗通風也沒有好轉。

【你開的什麽藥?怎麽副作用那麽大?】沙歷發信息問戚風。

【你要戒掉藥物成癮,肯定要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話說我的配方有沒有一點效?】

【沒有,肺都黑了。】

【那也怪你自己小煙槍。我給你開點薄荷片吧,嘴裏嚼點別的替代。】

【我睡不著。】

【要不要煲電話粥?】戚風故意惡心他。

沙歷沒回他,戚風又連發幾個表情。

【你別太焦慮,給你開的褪黑素不能天天吃,也會依賴。】

【聽見沒沙黛玉?】

【還黃鱔呢帶魚。】

戚風用沙歷頭像p了一條魚尾做表情包,【好的,美帶魚,明天來我這裏檢查下。】

.

他打開宋隱雪送他的黑膠唱片,以他的耳力實在無法聽出好賴。一下午他從十多年前的老歌開始聽,聽到了傍晚,歌太動情就容易過度消耗,他懷疑再次得到那麽好的感情的機會已經失去。

沙歷咳嗽很厲害,這幾天肺總是悶悶的,沙歷有種不詳的預感,不敢去印證。本來知道只有幾個月,每多一天都是賺的,可一旦有了牽掛和希望,才是最可怕的,他那麽多期盼註定落空。

華昇已經不再理他,在報社咖啡館那番話和他的所作所為已經傷透了華昇的心。沙歷又抽了幾根煙,也好,算了吧。

他強迫自己工作,將趙樹森的所有報道和出處都消化完畢,除了平京日報和朗城電視臺報道過,其他媒體單位是轉發。撿軟柿子捏沒什麽意思,沒力度就沒水花,硬碰硬又剛不動權威媒體,怎麽平衡,成了難點。

沙歷失眠非常厲害,白天還好,晚上實在睡不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思念翻湧,他沒忍住用不可回溯的衛星撥號給華昇,想聽聽對方的聲音。

華昇很快接通了,餵一聲問哪位,沙歷心跳急促起來,本想立刻掛掉,又貪戀想多聽一句。華昇又重覆了一遍,電話這頭依舊無法回答。

華昇沒有再問,空氣潮濕的白噪音,沈默的沙沙聲,沙歷聽見了打火機的聲音,華昇應該是被他吵醒了,嗓子還霧渾,忽然問:“你那邊幾點?”

沙歷才驚覺已經淩晨三點,華昇接電話這麽快,沙歷想掛,又覺得欲蓋彌彰,蠢死了,為什麽要打,徹底清醒了。

“下次給你看個東西。”華昇輕松地笑說,“如果你還想看。”

沙歷在電話這頭點頭,小雞啄米,又突然發現華昇並不能看到,他胸悶起來,努力憋住。

沙歷心臟也跟著細細密密的顫,華昇竟然不怪他!

“別幹蠢事,等我……”華昇還未說完,沙歷憋不住掛斷電話,密集地咳起來,持續了兩分鐘,一抹嘴唇,沙歷頓住了,殷紅的手背。

真被戚風這個烏鴉嘴說中了,他要步黛玉後塵了,這個世界不會好了。

沙歷洗把臉,吞下了幾片藥睡下。

華昇究竟要給他看什麽東西?沙歷很想馬上知道。一想到自己的處境,身在曹營心在漢,章書亦這邊還沒有眉目,張力的死,自己的病,馬驁的仇,樁樁件件都來不及,華昇為什麽要等他。

華昇還肯等他。

沙歷的眼淚滑入耳朵裏,做了一個恍惚的夢,夢裏他成了一只枯葉蝶,在熱帶雨林裏偽裝地很好,可是他不能一直一動不動,飛起來也許就會被鋪天蓋地的食腐花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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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跟倪燦坐了五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村裏。村裏沒什麽年輕人了,只有到村委的路是水泥地,往山上去的村民都還是走原始的山路,一點安全設施都沒有。

留守兒童到處跑,炮仗點燃亂扔,還差點把沙歷的風衣給燒起洞。小孩見到衣著新展的外地人,又怕被逮住罵,一竄就消失在各個路口,跟沙歷他們打游擊戰。

沙歷一腳泥巴從山上下來後,坐在村口聽大爺大媽們交換情報,順勢打聽:“阿姨,你們知道趙書記家在哪兒嗎?”

倪燦正想說她知道,被沙歷擡手示意止住,坐在村口榕樹下聽老人們講。

“趙家啊?可掰提了,說給俺孫子安排什麽活計,出去就沒見人回來,一個個都忘本咯,電話也沒一個。”

“趙書記還包圓介紹工作啊?”沙歷問。

“啥書記啊,自己給自己戴高帽封的官,狀子都沒見過影。”

有人提醒大媽不要張口就來,對沙歷他們說:“你們找哪個老趙?來晚咯,他去年遭病走了,找他啥事哇?”

“我們是記者,來報道下好人好事。”

“那你還不如報道下子我家,抗洪救災我還是沖在前線喲。”

“大爺您貴庚啊?”沙歷太陽穴不合預兆地跳起來。

“啥龜背根?沒唷,板藍根要不要?”說著就拉沙歷去他們家坐。

老頭展示了他孫子一墻的小紅花和獎狀後,又把花生胡豆瓜子這些存貨搬出來擺了一桌子請沙歷他們吃。

沙歷想起身三次,都被他按了回去,老人說他孫子多麽多麽聰明,就是這些學校老師都來不到多久又走了,一二三年級都混班上,十歲的小孩反覆“留級”,因為請來的老師只教低年級。

沙歷捏碎花生殼,低年級好教,會識字的大人都能糊弄過去,誰管有沒有教師資格證。

“你孫子在趙家建的小學上課嗎?”

“他們村就一所小學。”倪燦解釋,算是回答了沙歷的提問。

“趙樹森這個人,您覺得怎麽樣?”沙歷也不用正經八百的采訪,邊聊邊吃。

“老趙啊?是好人,我兒子出去打工,我在他廠裏做工,一天其他人六十,給我八十。”

沙歷和倪燦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廠恐怕也有問題。

倪燦在來的路上就說趙樹森每年產值跟盈利不成正比,一個小小的玩具廠,申請到了財政的專項補助,每年卻能產出幾百萬。對內賺了村裏老弱病殘的好口碑,還能頻繁被主流媒體報道,對外這個廠不就是利於藏汙納垢的避風港嗎。

這個買賣穩賺不賠,面子工程做的很足,搞不好網店成百上千的單都是刷的。沙歷一眼就看破的騙局,在這裏卻橫行了很多年。

“他人這麽好,那為什麽我看剛剛的阿姨對他不是很滿意?”沙歷問。

“她話多,做事又莽,廠裏不要她。”

兩人又交換了一眼,趙樹森用人是只關心糧食蔬菜的莊稼人,心眼多不好糊弄的不要。

“誒,說了那麽多,你們是城裏哪個電視臺的記者嘛?”老人又翻箱倒櫃找東西,“能不能招到年輕老師來嘛?呆久點,好好教書。”

“好的,我們會想辦法解決。”沙歷答應老人,看了眼倪燦,問,“您記得她嗎?”

倪燦馬上說:“我在這裏教過書。”

老人立刻做出認出的表情,但沙歷知道他根本不記得。

臨走沙歷收獲了一麻袋的中藥草根,在老人漏風的笑容裏揮別,前往趙樹森家中。

趙家明顯氣派很多,自建了獨棟的小洋樓,毫不避諱有人眼紅,倪燦說這是做給村民看,讓人以為跟著他也可以住這麽好的房子,修在風水最好的地方,等上級部門來看,也只能看到那一排整整齊齊的舊村改造換新貌的氣象。趙樹森這種人一招鮮吃遍天,善於利用了人性的弱點雞犬升天。

趙樹森的遺孀在院子裏摘菜,兩個小孩也在追著貓玩,農村裏沒有閉戶的習慣,沙歷一推門門就開了,女人擡臉本來還是笑臉,見到是陌生人又防備問:“誰呀?”

“您是趙夫人嗎?”沙歷問。

女人在圍腰上擦擦手,站起身整理儀容:“有事嗎?”

“我們是朗城晚報的記者,特來回訪下您。”

“哦,是報社來的呀,坐坐坐。”女人將兩人請進裏屋客廳。

沙歷喝了一口趙妻倒的茶,屋內的陳設雖然雜亂,但家具都是上了歲數的紅木。

“您一個人操持這麽大的家,真是不容易。”沙歷一語雙關。

女人沒聽出來,以為沙歷真心恭維她,也說:“有什麽辦法嘛,老趙說走就走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咋生活嘛,我不能跟他走,也是舍不得這兩個冤障,還有一個就是村裏那麽多娃兒,我走了他留下的學校咋整嘛,娃兒沒了趙爸爸總不能還沒書讀嘛。”

女人一個人把戲唱圓,倪燦早在她表演第一句的時候,肢體語言就顯示出了嘲諷。

沙歷跟她一板一眼聊了好幾個套話來回,女人也不放過這次機會展示自己,聲稱自己不會放棄丈夫的事業,不論多艱苦都會堅持。

倪燦說自己想去洗手間,在裏間看到了洗手臺上一排排知名品牌昂貴護膚品,櫃子裏還有很多最新生產日期的套裝,是普通女性咬咬牙才能買的程度,她卻在丈夫剛死後還有心思裝扮保養。

女人並不在意另一個女人的看法,只是對著沙歷說:“你沒帶攝像機嗎?”

沙歷搪塞路不好走,機器壞在半路。

“那沒事,我這裏有。”

女人在客廳櫃子裏拿出一個新款全畫幅的單反,市場價應該兩三萬,沙歷意味深長看了女人一眼,她應該是不懂這些器材價值,即便懂或許在她看來也只是一個必要投入的工具。

倪燦出來後見到沙歷煞有介事在正式錄制提問,情緒上來問:“肖哥,我來問吧。”

沙歷給她讓了位置,倪燦的問題攻擊性強很多,許多都直指慈善的門道,女人被問到不明所以的地方就避重就輕聊自己多辛苦。

女人對倪燦的抗拒性越來越強,到後來站起來,從傭人阿姨手裏接過哭鬧的小孩說:“才兩歲,沒爸爸了。你沒有孩子吧?肚子餓了一分鐘都等不得,你們坐,我去餵他吃點東西。”

女人一去不回,擺明了下逐客令。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倪燦還想追問。

倪燦夾槍帶棒的問法實在不高明,沙歷一眼就看出兩人誰更沈得住氣,趙妻雖然心裏已經有數他們是來找茬的,但不好明擺著開罪。

“我們明日來拜訪,今天的采訪先到這裏。辛苦趙夫人了。”沙歷起身。

下一秒女人收起來機器說:“今天說的不是很好,明天再錄一次吧,這些就先作廢。”

在送他們出門前女人又補充:“呀,我忘了明天要去給老趙燒香,不能接受你們采訪了。”

“不要緊,我們也去祭拜,盡一份心意。”

不說沙歷怎麽適合這行,單是他的面容就很有欺騙性,少婦見到清秀禮貌的少年人總還是有幾分矜持,幾番推脫不下只得勉強答應下來。

走出一段後,沙歷對倪燦說,“明日你不要出現。”

“怎麽?肖記者你也憐香惜玉了?”倪燦反唇相譏。

她不爽一下午了,不滿沙歷不痛不癢的問法。

“別急嘛,皺眉會長川字紋。”沙歷嚇他,來這裏被村民帶跑口音,一句話一個嘛。

倪燦脾氣發不出,還在生悶氣,沙歷給他一瓶娃哈哈,她問:“你什麽時候買的?”

“上午的大爺給的,特地拿了他孫兒愛喝的給我們,塞在藥草下面。”沙歷見她情緒緩和後又說,“吃了喝了人家的東西,就要幫人辦事才行嘛。”

倪燦內疚地低頭:“對不起,我……”

“不要道歉。”沙歷寬慰她,“你去會刺激她,她不會說不利於自身的話。我們為什麽不能利用這點反其道而行呢?”

倪燦還是參不透沙歷會怎麽做,問也不說,但她學會了信任自己的臨時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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