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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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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人間

那一夜的不堪回憶被蘇芮強行壓在了記憶深處,久久不願提及。

他連夜逃離斯坦福河,重新找了一處幹凈的水域作為新的據點。

蘇芮將目標定在了利茲的一處湖泊,那裏的水質雖比不上斯坦福河,但勝在這裏離那個男人有一定的距離,隨時方便他游走。

他不相信勞倫會一直對他這樣窮追不舍。

當然,這也僅僅是蘇芮的個人想法,並不代表勞倫就已經徹底放棄追逐蘇芮的念頭。

這天,蘇芮如同往常那樣,在夜深人靜時出來覓食。他倚靠著離岸邊不到兩百米遠的石頭上,盡情品嘗著手裏剛抓來的新鮮甜蝦。

這時,天上忽然落下一根黑色的羽毛,穩穩地落在蘇芮的跟前。

蘇芮被羽毛吸引,猛地擡頭,一眼就看到距離他三米多遠的半空有一只兩眼泛著紅光的烏鴉正在噗嗤噗嗤地揮舞著翅膀。

他從烏鴉的嘴裏聽到了這樣一句話:“被惡魔選中的新娘將在不久後重新回到曼徹斯特,蘇芮,你做好準備了嗎?”

烏鴉留下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飛走了,起初蘇芮並沒有太在意這個小插曲,只當鳥類同人魚族開的一場玩笑。

但是沒過多久,蘇芮的身體就開始出現了怪異的現象。他的肚子正在一天天地鼓起來,只不過短短半個月,就跟人類世界懷胎五月的婦人一樣。

蘇芮嚇壞了,以為自己是生了什麽很嚴重的病。

他按照記憶中人魚族流傳下來的偏方,找來了一堆藻類研磨成綠色的藥汁一飲而盡,但是效果並不顯著。

與此同時,其他水生動物見到蘇芮身為一條雄性人魚卻跟雌性人魚一樣大著肚子,海底世界很快就掀起了一片流言蜚語。

“看到了嗎?那條雄性人魚一定是受到了汙水的感染才會那樣大著肚子。”

“離他遠一點,不然我們也會被疾病傳染的。”

蘇芮的心性本就敏感,但凡敢在他面前提起這樁醜事的,統統會被他粗壯的魚尾狠狠地教訓上一頓。

那些水生動物被他打得狠了,也就知道怕了,再也不敢在蘇芮的面前大放厥詞。

這樣的事情發生的次數多了,蘇芮的身體會不自覺地形成條件反射。看到對他指指點點的敵人,蘇芮實際出手的速度遠遠大過頭腦思索要不要出手的速度。

好不容易在利茲這一帶水域壓下了近期的流言蜚語,但蘇芮對於身體出現的異樣還是不大放心。

為此,他特地離開利茲,冒著被汙水侵蝕皮膚的危險,重新回到了黑潭的海底深處。

在那裏,他找到了年邁的人魚族族長,並向對方請教近來他身體出現的異樣。

族長的雙手被汙濁的海水腐蝕過,表面的紋理有些粗糙,上面布滿了烏青色的暗紋,就像是被某種不知名的寄生蟲鉆進皮膚裏一樣,看起來非常的猙獰。

族長慢悠悠地將雙手貼在蘇芮圓鼓鼓的肚皮上,閉上眼睛,口中開始振振有詞。

“蘇芮,我的族人,我能感應得到你的肚子裏正在孕育一條新的生命。”半晌,族長睜開布滿血絲的瞳孔,鄭重其事道。

蘇芮聽到族長的回答,耳朵一直在嗡嗡作響。等了好半天,他也沒能從震驚中清醒過來。

他緊緊抓著族長的胳膊,再三確認:“族長,你確定沒在跟我開玩笑嗎?孕育生命不是雌性人魚才有的權利嗎?我身為一條雄性人魚,怎麽可能擁有這樣的能力?”

族長也知道蘇芮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語重心長道:“蘇芮,我以族長的名義向你起誓,你的肚子裏的確正在孕育一條新的生命,對此我無比肯定。而且我有必要向你坦白,這絕不是單純地孕育出一條新生的人魚幼崽這麽簡單,你的身體已經被惡魔刻下了烙印,你將會為祂誕生出新的子嗣。蘇芮,你招惹了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惹不起的可怕家夥。”

“這不可能,我從來都沒跟惡魔接觸過……”蘇芮的面色一度變得十分蒼白。

族長輕輕撩開他的頭發,指著他脖子上的一處粉色牙印說道:“人魚一族擁有非常強大的再生能力,世間很少有什麽利器能夠在我們的身上留下痕跡。如果不是實力極強的惡魔標記了你,那麽你告訴我,這個烙印又是怎麽來的?”

被族長這麽一提醒,蘇芮頓時醒悟。

他面色難堪地擡起右手,輕輕撫摸過半月前勞倫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紅痕,目光怔怔道:“是有一個被汙水異變過的人類咬過我,但我並不知道他就是傳說中的可怕惡魔。”

族長見狀,連忙將蘇芮攬入懷中,好聲安慰道:“惡魔一般不會那麽輕易標記其他人作為自己的伴侶,除非你有收下他贈予的禮物,他才會將你列入標記的目標。我的好孩子,好好想一想你認識他之後,有沒有收過他送的什麽東西?”

蘇芮像洩了氣的氣球有氣無力地倚靠在族長的懷裏,眼裏滿是悔恨:“我吃過他的一截手臂,還將他手指上佩戴的戒指作為戰利品掛在脖子上炫耀。族長,我錯了,我不該將他當做獵物一般看待,更不應該貿然離開黑潭,去往曼徹斯特,這樣我也就不會遇見那個危險的男人。”

族長溫柔地拍打著蘇芮的後腦勺,用僅剩的最後一道力氣說道:“黑潭已經不是從前的黑潭,人類世界正在經歷可怕的戰爭,我們海洋生物也無法避免這一切。蘇芮從黑潭離開尋找新的住處,這個選擇無可厚非。族長的身體如今被海水腐蝕得不堪重負,怕是再也庇護不了我們的族人。如果你想跟惡魔解除烙印的話,就去尋找當初贈予你戒指的那個男人,跟他好好談一談。族長的壽命馬上就要到了,這次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碰面。族長只希望蘇芮可以一直……咳咳……一直……好好地……”

族長的話戛然而止,“活下去”這三個字就像是未知的謎題,永遠藏在了蘇芮的心裏。

“族長——”

蘇芮擡頭,癡癡地望著族長目光空洞的雙眸,他知道這具沒有生氣的軀殼裏已經不再擁有人魚純潔的靈魂。

族長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化為五彩的泡沫,跟周圍渾濁的海水逐漸融為一體。

再見了,我敬愛的族長,希望天堂永遠沒有戰爭的煩惱。

蘇芮最後看了一眼消失破碎的泡沫,在收拾好沈重的心情後,用最快的速度迅速離開黑潭。

這片海域跟他上一次離開時相比,腐蝕性更強了。蘇芮才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覺得渾身的皮膚跟泡了辣椒水一樣,火辣辣地疼。

接下來他要前往曼徹斯特,尋找勞倫·費爾南德斯公爵,那個在他脖子上刻下烙印的惡魔,蘇芮必須找他好好談一談。

但他並不清楚勞倫具體的住處,再加上人類世界很大,也比海洋世界來得覆雜,人魚想要成功進入陸地就必須隱藏好他們顯眼的魚尾。

這個難題蘇芮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在海底火山口的附近生長著一種奇怪的藻類,名為蝕骨藻,它們通體呈冰藍色,食用後可在短時間內蛻化人魚族的尾巴,形成可以支撐在陸地形成的雙腿,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但因為蝕骨藻本身具有強烈的刺激性,對食用者的聲帶和骨骼具有一定的影響,通常會出現嗓音嘶啞和四肢疼痛刺骨等癥狀,相當於人魚想要上岸就必須忍全身被針刺一般的痛感。

如果不是蘇芮急著去找勞倫,他也不想服用副作用副作用這麽明顯的藻類。

那一夜,曼徹斯特下著大雨。他悄悄潛入內河,在一艘停泊在岸邊的漁船裏找到了漁夫換下來的舊衣服。

蘇芮沒有人類世界流通的貨幣,他在甲板上特地留下一顆白色的珍珠用作交換,便服下蝕骨藻,換上漁夫的衣服,成功踏上陸地。

寬大的衣服完美地遮擋了蘇芮肚子上的圓潤曲線,就是每走一步都感覺雙腿好似面臨著上千只螞蟻在啃食他的皮膚。

雖然痛,但這一切都還在蘇芮可承受的範圍內。

他唯一不能忍受的便是衣服上隨時散發出的一股濃濃的汗味混合著白酒的氣味,蘇芮有些忍受不了這個難聞的味道。

索性夜裏的大雨很快沖刷走衣服上身上夾帶的氣味,蘇芮的呼吸總算順暢了一點。

上岸後,他只身一人走在幽暗的巷子裏,周圍只有零星幾盞煤油燈掛在寂靜的角落裏,微弱的火光在風中搖曳身姿,視線忽明忽暗。

沒一會兒,迎面走來一位撐著黑傘、渾身酒氣熏天的女人。她跌跌撞撞地來到蘇芮的跟前,伸手攔住蘇芮的去路。

在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裝扮後,女人很快確認這樣一位衣衫襤褸的男人並不能出得起春宵一夜的價錢,她便搖頭晃腦地打算離開。

這是蘇芮上岸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類,他並不想錯過可以詢問勞倫下落的機會。

蘇芮後退幾步,拽住女人的裙擺,小心翼翼地問道:“美麗的女士,我可以向你打聽一下勞倫·費爾南德斯公爵的住處嗎?”

“走開,窮小子,別妨礙我做生意。”安娜不耐煩地擺脫蘇芮伸來的手臂,故意強調道,“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如果你想要打聽公爵的消息,就必須向我支付應有的報酬。”

安娜在紅燈區工作,下個月她的房租馬上就要到期。如果再籌不到相應的房費,她一定會很狼狽地被房東老太太掃地出門。所以這個月她一直都在附近的幾條街道努力地尋找客人,只可惜遇到的都不是什麽善人。

給得起價錢的客人老是存在一些奇怪的性癖,幾次都弄得她渾身布滿疤痕。而不折磨她的那些客人又往往喜歡在價格上斤斤計較,以至於一個月下來,拋開治療傷痛的醫藥費,安娜的積蓄幾乎所剩無存。

“你說的是錢幣嗎?我沒有那個東西。”蘇芮惺惺地縮回雙手。

“沒有錢,那就趕緊給我滾開。”

安娜早就看出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身無分文,她提出用金錢來換取公爵的信息也不過是她快速擺脫蘇芮的一個借口。

畢竟居住在曼徹斯特的本地市民沒有哪個人不知道勞倫·費爾南德斯的威名,她純粹是不想搭理這個鄉下來的窮小子罷了。

“我沒有錢,但是我有珍珠,我可以用這個跟你買消息嗎?”蘇芮急切地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白色珍珠塞到女人的手中,神情忐忑。

安娜揉了揉眼睛,確認珍珠的成色和大小都屬於上乘後,她看向蘇芮的目光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這個該不會是你從哪個貴族家裏偷來的吧?”安娜身上的酒意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才不是,這是我自己家的珍珠!”蘇芮義憤填膺地反駁道。

自己家的珍珠?

安娜重新審視了一眼蘇芮的裝扮,一身老舊的漁夫行頭,說話的嗓音也不利索,說不定是剛從哪個港口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身幹凈衣服的船長。

看在珍珠價值不菲和這張年輕又俊俏的臉蛋上,安娜立馬換上風情萬種的微笑,溫柔地將傘撐過蘇芮的頭頂。

她挽著蘇芮的手臂,倆人的距離一下子變得親密起來。

一身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蘇芮只覺得渾身難受,他還不太能適應安娜對他的態度轉變。

都說人類翻臉比翻書還快,他才上岸第一天就親眼目睹了這一切,蘇芮更加堅定人類是一種覆雜的生物。

“我叫安娜,你叫什麽名字?”

“蘇芮。”

“親愛的蘇芮,我知道公爵的下落,他今晚就留宿在前面那條街道,正跟鄰國來的紅發女郎打得火熱。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話,我可以親自給你帶路。”

“真的?”

“當然,我可是一個熱心的好市民。”安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臉不紅心不跳地打著包票。

蘇芮只覺得自己無比幸運,上岸遇到的第一個人類就給他帶來了勞倫的下落,這簡直是一個完美的開局。

只是女人口中的“公爵正跟紅發女郎打得火熱”又是什麽意思?勞倫是在跟女人打架嗎?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什麽好事,蘇芮的面色一下子凝重了下來。

安娜領著蘇芮穿過幽黑的小巷,大概走了四五百米,他們終於來到一條稍微亮一點的街區。

安娜用手指著面前一件亮著微光的窗戶,跟蘇芮說道:“你從這棟樓的大門進去,順著樓梯一路到三層,走廊靠窗戶這一間就是你要去的地方。記住,你一定要大聲敲門,不然公爵跟紅發女郎玩得太入迷,是聽不到你的聲音的。”

蘇芮擡頭仰望著窗戶,這棟看起來有些老舊,橘紅色的外墻盡顯斑駁,墻角還長滿了成片的爬山虎。

之前他看勞倫公爵身上的衣服都非常華麗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生在富有的地方,他真的會待在這種又臟又亂的房子裏嗎?

當然那間房間不可能住著勞倫公爵,而是曾經欺騙安娜感情最後還把她賣到紅燈區的渣男在裏面跟其他女人翻雲覆雨。

安娜一眼就看出了蘇芮心中的猶豫,她連忙用手推了他一把的後背,繼續忽悠道:“快去找你的公爵吧,再晚一點他可能就要睡著了。地方我可是給你帶到了哦,現在我人又困又累,就先回去休息了。再見蘇芮,祝你今晚有個好夢。”

一想到那個男人的好事突然被人打攪,繼而露出羞憤的表情,安娜的心裏只覺得分外解氣。

她朝蘇芮擺了擺手,之後便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磅礴的雨夜裏。

嘩啦啦的雨聲一直凝繞在蘇芮的耳畔,他站在黑夜中沈思了許久,直到醞釀好接下來要說的話,蘇芮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他按照安娜所指的方向,一路走了上去。

隔著門板,他聽到裏面傳來幾聲女人痛苦的哀嚎,蘇芮的腦海裏自動浮現出勞倫用力毆打女人的畫面。

他害怕女人會出事,便用力拍打著301單元的大門,生怕裏面的勞倫公爵會聽不到他的敲門聲。

蘇芮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門,始終不見有人來開。可裏面的聲浪越來越大,儼然有蓋過敲門聲的趨勢。

蘇芮這下徹底著急了。

女人叫得這麽大聲,一定很痛苦吧。

不行,他不能讓勞倫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勞倫,開門,我有事想找你談談。”蘇芮清了清嗓子。

又隔了半分鐘,依舊無人理會他的造訪,蘇芮不得不使出渾身的力氣撞開那道木門。

緊接著門後的出現的畫面頓時讓蘇芮石化在原地。

蘇芮幻想中的畫面應該是女人遍體鱗傷地蜷縮在角落裏,身旁是脾氣暴躁的勞倫公爵惡狠狠地扯著她的頭發,盡情揮舞著手中的皮帶抽打女人的皮膚。

可現實是狹小的床鋪上,一對陌生的男女正光著膀子激情地相擁在一起,做著世人沈淪於欲/望時才會觸發的本能動作。

蘇芮徹底傻眼了。

說好的勞倫公爵就住在這裏呢?怎麽他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

蘇芮立馬意識到自己可能是被騙了,他不明白安娜明明都已經收下了他的珍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蘇芮的腦子裏布滿無數疑惑,可他當前最應該思考的還是要如何躲開男人即將揮來的拳頭。

蘇芮迅速閃躲,繼而灰溜溜地逃離了這片又臟又亂的紅燈區。他再次沖到雨夜裏,漫無目的地在街道裏奔跑。

他擡頭望著烏雲籠罩的上空,心中一片苦澀。

勞倫,·費爾南德斯,你究竟在哪兒?

不是你召喚我,讓我回曼徹斯特來找你的嘛?可是你總得告訴我你的具體位置啊。

人魚第一次進入人類世界就感受到了人心險惡,他像是一片無依無靠的樹葉隨風飄零,徹底迷失在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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