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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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咖啡廳窗戶少,光線不算明亮,只一道斜斜的日光從鏤空天花板打到周沈左側墻面上,綠蘿的影子輕輕搖曳著。

腕表的指針又往前走了四格,周沈準時來,對方卻遲了足足十五分鐘。

最後五分鐘的末尾,一個長相清秀穿著牛仔褲白上衣的馬尾辮女生匆匆忙忙跑進來,直奔到12號桌前,雙手按住桌面,不停大口喘息著,一抖一抖使周沈面前的咖啡也泛起波瀾。

“對不起啊對不起,咳咳……我那什麽,我已經到附近了,但是有個老奶奶麻布袋破了,土豆掉了一地,所以我幫忙撿起來,耽誤了些時間,讓你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

說罷,擡手擦了下側臉汗水,不知留下一道泥土的黑漬,反而沖周沈張嘴一笑,輕而易舉表現出一個善良堅強的好形象。

從她出現,許年年就在一旁直直盯著,眉頭始終皺著,在周沈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女生時,更是把臉轉開,下顎繃緊。

“我叫朱蕓。”

“叫我小蕓,蕓蕓都可以。”風風火火地趕來,坐下後朱蕓沒有繼續一副大大咧咧的姿態,反倒優雅地端起面前咖啡杯,輕抿一口。

似不喜苦味,略露出點為難,卻又沒有矯情,咽下去後用紙巾優雅擦拭一下嘴角。

“你好,周沈。”

周沈的語氣說不上冷淡,今日穿著平常著的西服,也算正式。但確實不能和很熱情很活躍沾邊。

“你好,你的情況殷經理都跟我介紹過了,我不能騙你,我大概是清楚的。他應該也和你介紹過我?”

“我家裏做服裝生意的,嗯……算是有點錢吧,我才從國外回來不久,因為家裏人催婚催得緊,所以到相親網站上碰碰運氣,看看有沒有機會遇上喜歡還讓父母覺得登對的人,我覺得……我好像有點運氣。”

朱蕓低頭羞怯一笑,清麗的臉龐不著粉黛亦不遜色外頭濃妝艷抹海報分毫。

咖啡喝多了也不舒服,只坐了一陣,兩人便起身往外走。

附近有大型購物中心,朱蕓表示回來沒多久,還沒逛過國內商場,也不知和國外有什麽差別,想和周沈一起去看看。

說白了就是個說辭,否則在外面幹走,也是無趣。

好幾家奢侈品店晃悠一圈,周沈的態度從來都是如果她喜歡,他可以買了送她,也算是今天第一次見面的見面禮。

可朱蕓卻說:“看看就好,我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人,這些東西貴且不值,與其把錢拿來買這些奢侈品,不如我帶你去個地方!”

神秘兮兮笑了。

在為數不多還記得的偶像電視劇片段裏,似乎總有這麽一種場景。

小白花女主拉著富貴男主去吃飯,去的,從來都是那種露天的路邊攤,然後一碗七八塊錢的餛飩,三串十元的大肉串,男主一吃,便驚為天人,而後覺得她好特別好有趣。

許年年承認,她那時看這種偶像劇看得那叫一個上頭,連當時男女主牽個手都能激動得滿沙發打滾。

時至今日,除了尷尬和不敢讓其他人知道從前喜歡看過這種東西,已經不剩下什麽。

尤其是現在居然給她現場實時上演老套劇情,更是看得心裏愈發窩火。

熱氣彌漫,朱蕓吃了口雲吞,偷偷掀起眼皮瞄了眼周沈,沒能見到想象中的新奇神色。

不禁撇了撇嘴,全被許年年瞧在眼裏。

她不知道,周沈並非年少便富裕起家,別說十幾塊錢的路邊攤,就是兩元一根的烤腸,周沈從前也是舍不得給自己買一根的。

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了已經成功的周總。

-

執意要來書城,朱蕓在裏面待了沒多久,屁股又開始坐不住。

周沈看書時,她東張西望的,偶爾拿出手機打字,速度極快,許年年還沒來得及站她後面看發了什麽東西,就又熄了屏。

“我去一下洗手間。”

短短一小時內,這已經是第五趟了。

周沈似乎也不在乎朱蕓究竟是不是有三急,只低沈嗯一聲,一步未從書架旁挪開。

一次是正常三次是水喝多,這五次也太頻繁了,饒是許年年打心底不願多關註朱蕓,也忍不住跟上去瞧瞧。

在洗手間旁邊打了個彎,沒進去,朱蕓往周沈書架方向望了一眼,確定人沒有跟上來,才反身鉆進賣紙筆的貨架旁,打了個電話。

“餵?我們不是都講好了嗎?你就乖乖在家,等我消息就行,你老是給我發消息,我手機老是振動,要不是人有紳士風度沒問我,否則我都不知道怎麽回答!”

“哎呀,寶貝,人家怎麽可能拋棄你傍大款呢?我這也是為了我們的明天著想呀,不是你讓我在相親網站上假扮富家女,好找些冤大頭多搞點錢嗎?”

“殷經理都跟我介紹了,這個周沈是遠航集團的總裁,遠航集團啊!這要不是他自願降低要求,我們一輩子都不可能跟他搭上話,所以你乖,去打打游戲,等我和他處好了,把錢搞到手,到時候我們想去哪就去哪兒,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肉麻隔空親吻了好幾下,朱蕓掛斷電話,從斜挎包最底下掏出一盒煙,左顧右盼看周圍沒人,無視書城內禁煙的標識,攏了攏,呼吸間雲霧繚繞。

望著朱蕓臉上勢在必得的得意神情,許年年很難形容她現在是何心情。

就是好像名為壓力的千斤頂輕了點,突然松了一口氣,在萬千不可能中終於找到一個理由,能讓現狀維持不要更變。

許年年自言自語著,“周同學,不是我不想你過幸福生活,是這個女的真的不適合你,她只是圖你的錢,想騙你錢養男人。”

聲音越來越低,“她不適合你,她只是圖你的錢,所以……你別怪我……”

瓢潑大雨說下就下,出書城時還藍天白雲,也是見了鬼,大雨突然而至,且只有那片雲的小區域。

身上黏黏糊糊,朱蕓煩躁地拍打著身上水珠,路過行人們詫異的視線尤其刺眼。

放眼整條街,只她一人渾身濕透,跟落湯雞似的,她身後三步外拿著三本書的周沈連一點水分子都沒沾上。

平白無故遭報應一般,那片雲偏偏只針對她一個,朱蕓沒控制住,說出聲音,“艹!這幾把什麽鬼東西!他媽的故意的?”

邊罵邊不爽地拉動衣服,順手塞在牛仔褲裏的煙盒啪嘰一下掉在地上。

兩人都沈默了,周沈望著煙盒一陣,低頭彎腰將它撿起,還給一臉菜色的朱蕓。

偽裝的假象被拆穿時最尷尬,由自身失誤被他人發現更是懊惱。

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朱蕓灰溜溜走了,所有話術都沒能派上用場。

甩了甩水分,周沈視線追隨那片奇葩的雲,大拇指食指輕摩挲著。

飛得高看得遠,見朱蕓垂頭喪氣走了,許年年簡直笑得不要太高興。

哪怕等會更換附身物體時,要受好幾下陽光炙烤靈魂的劇烈疼痛,她也覺得值得。

“不是我自私,只是她配不上周同學。”

對於一系列介入插手他人姻緣的舉措,許年年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我沒錯。”

-

春去秋來,時光如梭。

兩年的時間眨眼而過,在這兩年裏,許年年阻撓了不下百場相親見面,她是風是雨是街邊的一簇野花,是吹落到周沈肩頭的泛黃枯葉,化作世間萬物。

每次跟隨內心本意幹預過後,深夜時分,許年年都會告訴自己,不是她自私,只是這些女生中,沒有適合周沈的。

時間久了,她也意識到自己是在自己騙自己,其實有幾個蠻好的,家境好性格好模樣佳,如果正常發展下去,說不準真能成。

但許年年意識到,不等同於她能放手。

尤其是周沈如今竟還能百忙之中抽出空來,讓殷石頭幫忙安排見面,與從前工作狂的模樣截然不同。

這更讓許年年難受,無數覆雜的心情糅雜在一起,憋悶在胸口。

生日那天,周沈沒去她墓前,反而去赴了一個相親的約。

以唯一一個靈魂體的形式行走於世間,沒人能看見沒人能聽見,無人得知她的存在,本就是件孤獨萬分的事情。

當許年年發覺周沈似乎真的將她淡忘,這世間再難有人想起她時,那股沒來由的恐慌落寞,逼得她時常情緒不穩定。

在晚上又蹦又跳唱歌擾民,在集團內到處敲敲打打,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直直往前奔走,靈魂穿過其他人身軀,回頭看,想知道有沒有覺得心口發涼不舒服。

毫無波瀾,世界照常進行。

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許年年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紅燈起,她都不需要躲,大貨車直沖而來,卻對她造成不了一絲傷害。

她已經死了。

對啊,她已經死了。

□□埋葬,哪怕靈魂重新回來,也沒法像活著的人一樣,為美好的明天所奔波,走走停停,總能記得家的方向。

下雨了,電閃雷鳴在耳畔邊炸開。

蜷縮窩在軟沙發一角,許年年閉了好久的眼睛再度睜開,滿是疲憊,卻睡不著。

最初只是想回來見見他,可見了他之後,又貪心地想要更多。

想讓他一直記著自己,想讓他拒絕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已經過得很好了,看他那麽好,就算漸漸忘了我,選擇開始新生活,我也應該為他感到高興的。”

“我……是不是該走了?”

一字一頓沒入閃進屋裏的白光內。

“轟隆——!!!”

許年年肩膀忽然猛地一抖,蜷縮得更厲害,胳膊將整張臉包裹起來。

可她分明不害怕打雷下雨,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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