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跨年

關燈
跨年

元旦前後,全國的單位都放三天假,娛樂前線的打工人除外。

駱家小院在跨年夜這天迎來了兩個客人,一個是來找盛驚浪的,一個是來找李行舟的。

Lucky和易觀瀾沒有過直接的合作,不太相熟,偏在同一趟航班遇見了,只好結伴來到了雲池鎮。

Lucky平時善於交際,易導易導的喊著跟人客氣,無奈那易觀瀾實在沒什麽情商可言,愛答不理的戴上了耳機。Lucky來到雲池鎮見到老大後,好一陣吐槽。

盛驚浪說:“人家是導演界的天才,自恃清高,看不慣我等凡人很正常。”

Lucky嘁了一聲:“怪不得他的電影賣不出去。”

當然他們也只敢背地裏吐槽兩句,表面見到還是笑臉相迎,其樂融融坐到了一張飯桌上。

盛驚浪給阿桑轉賬,讓阿桑跑腿去村子裏的小飯館提了好酒好菜回來,擺了一桌跨年飯,隨後就放阿桑回自己家陪家人了。

這個跨年夜對盛驚浪來說是特殊的,往常這個時間,他必定是領著李行舟活躍在各大媒體和衛視跟前,參與著一年一度的跨年娛樂錄制。但今年這個情況,全網都知道他這個半殘廢不可能再出來蹦跶。

而且,他也沒了李行舟。

至於李行舟,孟江河用工作室的號發了致歉聲明,文案寫得高明,將李行舟半年來高強度的工作做了一番回顧總結,末尾工傷的事賣了個慘,虐到不少路人粉。

盛驚浪養傷期間不能碰酒,喝的是本來給駱荒準備的北冰洋。大家圍坐在一起時有意識地空出了一個作為,盛驚浪往空座位的杯子裏倒滿飲料,又擺了一副碗筷。

礙於有李行舟的存在,很多話盛驚浪無法跟lucky放開了談,只能聊些家長裏短。

易觀瀾過來的目的很明顯,他給李行舟遞了個新出爐的劇本。

電影本,現代戲,風格卻是武俠。

在這個物欲橫流娛樂至死的時代中,生活著一群另類少年,他們表面看只是普通本分的學生,出了校門脫下校服那一刻,就變成了傳統武術繼承人,游走在各類武術競技的擂臺。

易觀瀾希望李行舟試一下男主角色,是個詠春一脈的天才選手。

易觀瀾說:“故事有原型,靈感取材於今年詠春拳法套路全國賽的冠軍陳小雨的親身經歷,這孩子剛滿十二歲,是歷屆比賽中最年輕的冠軍。”

李行舟對電影本自然很感興趣,忙問:“有什麽硬性要求嗎?”

“有,和你之前錯過的舞獅題材一樣,要提前半年閉關,練詠春。”

李行舟沈默了。

易觀瀾收起劇本:“不著急,你可以考慮一下,如果你有意向,孟江河那邊我會去跟他爭取。”

李行舟下意識看向盛驚浪。

盛驚浪這個前監護人沒什麽好發表的,只是兀自喝了杯中飲料,一笑處之。

如今他可給不了李行舟任何建議,再說就算給了人家也不一定樂意聽。

人家翅膀硬了,導演們遞本子都可以越過經紀人了,他有什麽好摻和的。

酒過三巡,易觀瀾開始暴露本性打開了話匣,喋喋不休向李行舟講起他的創作靈感。

盛驚浪給lucky使了個眼色。

lucky起身去推盛驚浪的輪椅:“易導,行舟,你們先聊,我跟老大出去散步消消食。”

李行舟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過盛驚浪,見盛驚浪要被推走,想跟上來,無奈又被易觀瀾按住,開啟了新一輪的內容輸出。

lucky把盛驚浪推出小院,舒了口氣:“沒跟過來,放心吧。”

盛驚浪嗯了一聲,擡頭望天,眼眸被染上一層月色。

他淡淡道:“明天就是1月1日。”

lucky也跟著諱莫如深起來:“嗯,開年好戲,要來了。”

盛驚浪最後一次問lucky:“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老大,你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不把我當朋友啊?”lucky陰陽怪氣的駁回。

盛驚浪幾不可聞嘆了口氣:“這些年......”

“打住。我沒記錯的的話,你是三十不是八十吧?哪來的多愁善感,完全侮辱了盛驚浪三個字!”

“好吧。”盛驚浪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覺得lucky說得對,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優柔寡斷了?

這不該是他盛驚浪。

“謝了。”他說。

“不用謝,明年你得好好給我個年假,我要睡上七天七夜。”

“好。”

lucky推著他在雲池鎮走了一圈,小鎮上的人睡得早,晚上沒有娛樂活動,路上安靜得只剩路燈老化的滋滋聲。

星漢低垂,月朗風清。駱荒曾經說的沒錯,彩雲之南是個好地方,冬日的風都是暖的,不像北方下刀子似的刺骨。

氣氛使然,lucky輕輕出聲,打破寧靜:“老大,你說人是不是生下來就是為了受罪,福氣這種東西到底是誰在享啊?”

“怎麽?”盛驚浪意外擡眸看她一眼,這傻姑娘怎麽也被傳染出感悟來了。

“只是覺得我們這個工作,與其說是藏在幕後的操盤手,不如說是眾生相的旁觀者。看過太多人起高樓宴賓客,又太多人一夕之間倒下,風水輪流轉,半點不由人。”

月光為盛驚浪眼底平添了一抹看破紅塵的淡漠,他擡單只手,將夜色圈進半個畫框裏:“人性貪婪罷了。求而不得者郁郁寡歡,懷才不遇者急功近利,身居高位者眾叛親離。都是被推著走,沒有人能幸免。”

他們回去後,易觀瀾已經喝醉了,眉宇間頗有當年他們剛寫出《逆水》時的興奮難言,也掛著淡淡的愁緒。

盛驚浪能看出易觀瀾很滿意自己這次的劇本,也能猜出對方目前的處境不理想,才會專程跑來一趟,就為了越過孟江河先給李行舟看到劇本。

這個本子的前路並不好走,大概率正在受到資本幹預,他無法全然做主,才放任自己終於低下頭顱,用近乎奉承的姿態來找後輩喝酒。

世道還真是無常又諷刺,短短半年前,李行舟還是個需要對易導點頭哈腰的新晉小演員。

盛驚浪挪過去,手背在易觀瀾臉上拍了拍:“餵,醒醒。”

盛驚浪扭頭,跟李行舟說了自冷戰以來的第一句話:“把他搬回屋裏,別讓他睡院子裏。”

易觀瀾爛醉中胡亂揮臂,抓住了盛驚浪骨折那只手,盛驚浪冷不丁吃痛:“嘶——快把他弄走!”

李行舟眼疾手快拽開了易觀瀾,沒控制好力度,易觀瀾摔了個屁股蹲,躺到了地上!

“怎麽樣?很疼嗎?”李行舟焦急的蹲下來。

盛驚浪縮了縮手:“我沒事,有事的是他。”

Lucky在一旁看著,很是無奈:“我去把易導弄屋裏,行舟你看一下老大。”

Lucky架起易觀瀾,生拉硬拽才把人扛到肩上,嘟囔了一句:“就這還天才導演呢,一點酒量都沒有。”

易觀瀾爛泥一般被lucky拖進了房間。

李行舟想抓盛驚浪的手來查看,又怕弄疼對方,手指懸停在盛驚浪的手背上方,沒有落下去。

盛驚浪不動聲色抽手挪開。

李行舟站起來:“我推你進去休息。”

駱荒在買下駱家小院之初就是為了和盛驚浪一起閉關,並沒有打算過邀請更多朋友,兩間臥室他和盛驚浪一人一間足夠了。

可現下易觀瀾不省人事躺到了李行舟暫住的那間,李行舟將盛驚浪送回房間後出來,在客廳裏和lucky面面相覷。

lucky大手一揮,率先霸占了沙發:“我今晚就這兒了,反正明一早我就走,你今晚先跟老大擠擠吧。”

李行舟表情很是為難。

“總不能我去跟老大睡吧?”lucky想了想,又站起來將沙發讓給李行舟:“那倒也行,只要沒狗仔亂說,擠一晚沒什麽。反正這裏沒外人,大家都知道我跟老大純戰友,關系清白。”

lucky說著就要往盛驚浪臥室去,坦坦蕩蕩,瀟瀟灑灑。

不瀟灑的只有李行舟。

他如臨大敵沖了上去,拽回lucky:“姐。”

lucky嘴角壓了一下,勉強沒笑。裝模作樣問:“幹嘛,舍不得啊?真小氣。”

李行舟:“......”

Lucky歪頭看著面前兵荒馬亂的小子:“那你選,你睡沙發還是盛驚浪。”

“......我睡房間!”李行舟沒被lucky惡意繞進去,梗著脖子走開了:“我去給你拿一床新被子。”

lucky在後面憋笑。

嘩啦啦——

盛驚浪房間內傳出一陣驚心動魄的墜落聲。Lucky和李行舟同時頓了一秒,齊齊跑到盛驚浪臥室門口。

Lucky敲盛驚浪的門喊道:“老大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裏面傳來咬牙忍痛的聲音:“沒事,摔了一下。”

Lucky立即要推門進去,被裏面的聲音制止:“先別進來,我在換睡衣。”

Lucky忙扭頭看了李行舟一眼,問盛驚浪:“我不看,讓行舟進去扶你吧。”

裏面沈默了一會兒,才勉強同意:“進來吧。”

李行舟將門開了個縫,lucky轉身背過去。

盛驚浪不知道怎麽搞得,輪椅整個側翻在地板上,剛好壓到了受傷那只手。他艱難地去摸墻邊拐杖,無奈拐杖也跟他作對,順著墻體滑向了反方向。

盛驚浪身上只掛了件松松垮垮的珊瑚絨睡袍,腰帶還沒來得及系完整,狼狽地露出大半個胸膛,和腰腹間殘留的疤痕。

“別動,我來。”李行舟沖了過去,先把盛驚浪從地上抱了起來。

在輕而易舉抱起的剎那,李行舟閃過一陣愕然。

盛驚浪什麽時候這麽輕了?!

幾個月的住院折騰,盛驚浪的體重掉得不可思議,根本不像一米八的大男人該有的重量。

平時穿著衣服還不顯,李行舟不小心瞥見盛驚浪上半身,才發現盛驚浪比以前瘦了太多太多。

他將盛驚浪放到床邊,順手將對方的睡袍裹緊了,轉身去扶輪椅。

“這是什麽?”李行舟看到輪椅一旁還散落了一本花花綠綠的冊子。

老式日歷,厚厚的一沓,只有巴掌大小。這年頭很少人用這種需要撕頁的日歷了。

李行舟幫忙撿起來,看到第一頁1月1日被標註了一串文字,是盛驚浪的字。

還沒來得及看上面寫的什麽,盛驚浪出聲呵斥:“不該看的別看。”

李行舟忙合上了封面,放到一旁,將輪椅物歸原位。

他返回到盛驚浪身邊,單膝蹲了下去,去查看盛驚浪那只一直在發抖的手,懷疑是不是易導抓的那一下,骨頭錯位了?

盛驚浪這回沒躲,看了眼門口,lucky還站在那。

“lucky,你先關上門去睡吧,我沒事了。”

Lucky收到指示,應了一聲,替他們把門關上了。

李行舟若有所感,迫不及待問:“盛哥,你有事要單獨跟我說嗎?”

盛驚浪終於撐不住了,眉頭緊皺,露出了極大的痛苦,對李行舟搖搖頭。

李行舟看懂了,盛哥不想讓他聲張,不想讓lucky知道他的手恢覆得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

“好。”李行舟無條件服從。

盛驚浪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將陣陣刺痛忍了下去。他對李行舟說:“今天你睡我房間,明天一早lucky回北京,你跟她一塊走。”

“不......”

“聽著,李行舟,我只說最後一遍。”盛驚浪打斷了對方顯而易見的反駁。

“易觀瀾今天拿來的本子對你來說是一個最好的轉型機會,你需要抓住它。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我不管你過去半年裏都攀過什麽人、犯過什麽渾,明年別再繼續了,腳踏實地往前走,該絕交的人全都絕交,該摒棄的惡習全都丟掉。重新開始吧,好嗎?”

盛驚浪幾乎是悲傷的語氣。

“我不想有一天救不了你,更不想親手把你打入地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