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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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

李行舟沒想到盛驚浪會來探班。

他剛下戲,還沒拆妝。褐色毛敞斜掛在身上,有一半赤膊露在外面,腰間配有駝鈴、狼牙、彎刀等飾品,跑動起來叮咚作響。

他朝盛驚浪奔來,腦袋後長長的細股辮左右搖曳,當真像意氣風發的異域少年,在向心上人招手。

李行舟擡手擦汗,眼眸清亮:“你怎麽來啦?”

盛驚浪撐起一把遮陽傘,舉在李行舟頭頂:“就不能穩重點?那麽多人看著呢。”

李行舟只顧笑,很小聲說:“我很想你。”

盛驚浪用餘光掃了眼不遠處停放的房車列隊,按照計劃,黑巧那丫頭正在房車後面蹲著呢。

李行舟說:“外面太熱,我們去車裏吧。”

盛驚浪:“不著急,你先帶我去見見導演。”

“哥,該交涉的孟哥已經交涉過了,他上午剛走。”

盛驚浪彈了他一記腦瓜崩:“多一個人替你撐腰還不要啊?”

李行舟撇嘴:“好吧好吧,真受不了你們大,經,紀,人!”

盛驚浪笑笑,推著李行舟往導演的涼棚走去,回頭掃了眼被掀開了一條窗簾縫的房車。

《沙漠之子》這部戲的導演原本是電影導演,被挖過來參與這部連續劇的制作。易導是小眾文藝片出身,頗有些電影人的傲骨,要求很是精益求精,非要按照電影質感來拍,搞得工作人員苦不堪言。

但巧了,易導是盛驚浪的老相識。

準確來說,這位導演曾經拒絕過當年盛驚浪和駱荒化名遞上來的本子,也看不上盛驚浪之流——問其原由,盛驚浪替資方辦事,往他電影裏塞過一個流量小生,演技奇差無比,搞壞了整部作品的節奏。

根據這位導演的尿性,盛驚浪猜到李行舟在新劇組並不好過,畢竟李行舟在大眾視野裏還不算真正的演員,在這群自恃傲骨的大導演眼中,被玩弄流量一把好手的孟江河推進來的人,能有什麽好貨色?

盛驚浪在李行舟的肩胛骨上拍了拍,說:“劇還沒開機幾天,怎麽就瘦了。都沒好好吃飯?”

李行舟不以為意,轉身看著盛驚浪,倒著走:“我現在每天都要交一份分集小傳給導演,劇本圍讀的時候導演會讓我多讀幾遍,吃飯沒什麽時間,不過特別充實!是我想象中的劇組氛圍。”

傻小子,你被針對了。盛驚浪心說。

盛驚浪問:“是只有你寫,還是所有演員都要寫?”

李行舟想了想:“桑姐也要交,畢竟我們是一番嘛。”

那可不,你桑姐也是資方塞進來的。盛驚浪又在心裏吐槽了一句。

不過轉換視角將心比心,盛驚浪覺得易導還算能忍,主角全是被塞進來的人,得虧是演技還說得過去。要真是只會瞪眼撅嘴,他是導演他也要氣夠嗆。

說話間已經到了涼棚,易導戴著一頂卡其色鴨舌帽,墨鏡遮住了大半表情,正一板一眼指著監視器訓話,旁邊的攝影師唯唯諾諾聽著,時不時頷首抹汗。

從背影看攝影師也眼熟,盛驚浪走近了,才發現又是一個熟人——老夏!

“這個鏡頭要過肩,從右邊搖過去,虛焦打在人臉上,時機正好對上燈光師給光,畫面定格在黃金分割點。聽明白了嗎?”易導雙手比劃著,好像恨不得自己上去拍。

老夏旁邊的燈光師跟著擦汗:“好,我跟老夏再配合一下。”

易導揮手:“小桑,再補一條。”

不遠處在補妝的女一號桑露氣喘籲籲,已經隱隱有中暑的跡象:“導演,休息五分鐘可以嗎,實在太熱了......”

“不行,拍完再休。”

李行舟小聲在盛驚浪耳邊說:“易導既認真又負責,和我上一部戲的導演不一樣。”

盛驚浪見這傻小子一臉崇拜,便沒潑冷水,附和道:“是挺認真。”

是認真還是較真,就不好說了。

這邊易導正全神貫註補拍,盛驚浪沒上前打擾,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等易導又保了一條,看完監視器確定沒問題了,才走上前打招呼。

“易導,好久不見。”

易觀瀾八成早就透過墨鏡看到了盛驚浪,沒什麽驚訝的,微微點了一下下巴,算是回應。

盛驚浪湊過去看監視器,道:“桑小姐演得不錯啊。”

易觀瀾單手勾下墨鏡,視線斜過來,盛驚浪從他那挑剔的眼神中看到一句:這也叫不錯?

盛驚浪不知道易觀瀾是真不怕得罪人,還是社會毒打沒挨夠,這人居然還跟幾年前一樣,絲毫不懂變通。

反正桑露背後的人他和孟江河都惹不起,這麽個姑奶奶進了易觀瀾的劇組,居然被累得灰頭土臉。

易觀瀾從旁邊的車載冰箱裏取了瓶涼茶遞給盛驚浪:“別來無恙,盛大少。”

沒錯,易觀瀾是除了孟江河以外,圈裏唯二會這麽稱呼盛驚浪的。

不過不同的是,盛驚浪並不反感他這樣叫,他知道易導出發點跟孟江河那種陰陽怪氣不一樣。

易觀瀾單純是腦子直。

盛驚浪扭頭遞給了李行舟,易觀瀾瞥了一眼,說:“你不能喝。”

李行舟擰瓶蓋的手一頓,還給了盛驚浪。

盛驚浪這就不爽了:“怎麽還區別對待啊?一瓶水而已。”

李行舟立馬反應過來了,替易導說話:“不是的盛哥,待會兒我還有場受傷戲,角色三日沒有進食進水,導演讓我帶狀態。”

易觀瀾頗意外地點了下頭,對盛驚浪說:“你這個弟弟比你上道。”

盛驚浪嗤了一聲。

李行舟發現盛驚浪這次有點不一樣。

往常和別的導演交涉,又是遞煙又是寒暄的,滿嘴跑火車。可跟易觀瀾卻沒這樣,反而還互嗆了起來,也不知道算不算反向交涉......

但很快李行舟就感覺到,易導還真就吃這套,甚至比平時多看了他兩眼,還給他講了兩遍戲。

平時只講一遍,悟不到就會挨罵。

李行舟收了劇本跟盛驚浪回房車時,興奮道:“你用了什麽魔法,易導居然聽你的!”

盛驚浪哼哼一聲:“用魔法打敗魔法,他這個人呢,最討厭人諂媚,也最吃激將法。”

“你這麽了解?”

“是啊,以前......”盛驚浪目光悠遠,望了眼遠處的沙丘。

“以前什麽?”李行舟問。

盛驚浪回神,笑笑:“沒什麽。其實他不是看我面子,是看駱荒面子,他跟駱荒臭味相投,當過幾年酒肉朋友。”

李行舟逐漸慢下腳步:“又是駱荒......”

“什麽?”盛驚浪撐著傘走出幾步遠,才發現李行舟已經停下來,覆又折回去。

李行舟籠進傘下的一小片陰涼裏,不再挪步,突然問:“為什麽看在駱荒的面子上,就會給你面子?”

“嗯?”盛驚浪覺得這個問題好奇怪,“什麽為什麽?”

圈內人公認的,駱荒的面子就是盛驚浪的面子,盛驚浪的面子自然也是駱荒的面子。

李行舟耿著脖子:“你們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所有認識你們的人都把你們兩個當作一體來看待。”

盛驚浪幾乎不用思考,脫口而出:“還能為什麽,我跟那家夥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可不就當作一個人看了。”

“哦。”李行舟倏地走出那一小團陰涼,不讓盛驚浪打傘了。

腳步重重踩在沙子上,塵土飛揚。

盛驚浪嗆了一嘴沙子,呸了幾下,看著李行舟甩手闊步的倔強背影,才後知後覺,這小子怕不是誤會什麽了,突然跟他鬧脾氣。

這算哪門子脾氣?

他追上去:“李行舟,你幹什麽。”

李行舟回了下頭:“盛驚浪。”

既而又悶悶轉回去往前走:“我有點生氣,暫時不想理你了,一會兒再理你。”

“一會兒是幾分鐘啊?”盛驚浪無奈看人。

李行舟拿起盛驚浪的手腕看了眼腕表,還真開始掐點算:“五分鐘,從現在開始!”

啪地一下,看完就甩。

盛驚浪揉了揉莫名其妙被甩疼的胳膊。

餵......現在小孩什麽毛病。

“行吧,你先氣著,我剛看見老夏了,過去打個招呼,五分鐘後回來。”

“盛驚浪你!”

盛驚浪無辜道:“不是你要五分鐘嗎。”

“是!”

孩子更氣了,盛驚浪甚至能看到對方氣鼓鼓的腮幫子,跟個河豚似的,好玩。

他按著唇角偷笑,扭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盛驚浪心裏默數著步數:“一,二......”

走出去不過三步,果然聽到一聲極不情願的呼喚:“盛驚浪!”

“哎,在呢。”他回頭,噙著笑。

李行舟幹巴巴道:“回房車。”

“好咧。”盛驚浪折回來,一邊好笑地抿起唇。

他本就沒有打算去找老夏,眼下回房車才是當務之急,黑巧那丫頭已經等候多時了。

只是他壞心眼的沒告訴李行舟他還帶了人,不知道出於什麽捉弄心理。

李行舟推開房車便想將盛驚浪拉進去,狠狠懲罰一番,結果就看到裏面憑空出現的大活人——黑巧。

險些一腳踩空!

他楞楞地看了眼黑巧,又看了看盛驚浪。

盛驚浪好整以暇倚在門框:“哦,忘了告訴你,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李行舟終於慢半拍發現自己被套路了,對盛驚浪呲牙。

盛驚浪聳聳肩,踱步過去坐下,跟黑巧說:“你跟他解釋吧,他五分鐘之內不想理我。”

黑巧笑嘻嘻跳過去,要拉李行舟胳膊:“行舟!”

小姑娘的“愛意”總是掛在臉上,李行舟忙退後兩步躲開了。

他自己都知道避嫌,偏他這個男朋友一點醋意都沒有,還看笑話似的把他扔給女孩兒,置他於水火。

李行舟牙都要咬碎了,恨恨看盛驚浪。

盛驚浪翹起二郎腿欣賞了一會兒吃癟的李行舟,才發話:“好了,說正事,我們今天來是帶著任務的。”

黑巧把事情原委向李行舟解釋了一遍。

李行舟聽罷,匪夷所思驚愕不已,但令他更詫異的是盛驚浪居然信黑巧這種鬼話!

“這麽離譜的東西你也信?”

盛驚浪掀起房車的遮光簾,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你不覺得自己最近特倒黴、特別累嗎?”

李行舟覺得好荒唐,一言難盡:“所以你今天過來給我‘辟邪’的?”

不是想我了啊......

盛驚浪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想什麽呢!我是公關,不是關公!”

黑巧默默舉手:“是我,我想試試能不能跟你......身後那位溝通一下。”

李行舟被說得有點發毛,扭頭看了眼自己身後,無意識揉了揉肩膀。有那麽一瞬間,他居然真被面前這兩人的語言代入了情境,感受到一絲涼意。

哦,空調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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