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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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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

這個世界爛透了,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駱野的世界裏沒有顏色,如果說他哥是天上的雲,那他就是風箏,永遠無法真正飛翔。

雲與風箏之間的距離,不是天與地,而是天堂與地獄。

被放飛時,沒有人會看到透明的牽引線,人們只會說,看,那個風箏飛的真高,要到雲層裏去了。

只有風箏自己知道,他與栓著脖圈的狗沒有任何區別。

小野比他哥懂事,比他哥聽話,比他哥強多了。

這是駱野兒時常聽到的誇讚。

如果這也算誇讚。

他生的不是時候,伴隨著意外與破碎,父親在母親懷他的時候便出軌了,但父母之間的官司一直打到他五歲,才很難看的離了婚。

他是父親骯臟的印記,是母親避之不及的汙點,沒有人希望他出生,他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媽媽。

“說話了!他剛剛喊我哥!你們聽見沒,鴿額哥!”

後來駱野在一盤駱荒私藏的錄像帶裏,發現了自己嬰兒時期被錄下的視頻,駱荒對鏡頭自拍,像個炸毛猴子上竄下跳,模樣蠢極了。

“歡迎來到‘駱荒大導演第一支人生紀錄片’,今天是偉大的一天,我弟弟會說話了!”

所謂的紀錄片,斷斷續續的,一直拍到駱野小升初。

也就是駱荒正式進入大學的導演系,開始結交盛驚浪那一年。

小時候駱野不明白駱荒總是不厭其煩拿著相機到處拍有什麽意思,他學會用筷子會被拍,他學會系鞋帶也要拍,他不知道他哥每天哪來那麽多快樂,好像他們生活的不是同一個世界。

駱野厭惡駱荒的鏡頭,厭惡父母無止境的爭吵,厭惡學校裏的蠢貨,厭惡螞蟻,厭惡飛鳥,厭惡貓貓狗狗。

小學第一篇作文《我的願望》,他寫得是希望世界毀滅。

忽然有一天,駱荒的鏡頭裏不再有他了。

駱荒指著相機裏的人說,這家夥在我們系裏特別狂,我特討厭他。

“那拍這麽多他的照片幹嘛。”駱野沒察覺到他自己的臉色有多陰沈。

駱荒合上鏡頭蓋,桀驁的眉宇間有道不盡的意氣風發:“總有一天,我要讓他承認我的才華,跟我一起拍電影。”

駱野開始厭惡回家。

他不喜歡聽‘盛驚浪’三個字,可他甚至從他哥的口中了解到了盛驚浪的生平,盛驚浪的夢想,連盛驚浪打賭輸了追校花的全過程他都了如指掌。

哥。你別再說了。

駱荒活得比誰都自由,也越來越少回家,連自己弟弟已經是個大學生的事都忘了,還問他高考緊不緊張。

駱野打聽到他哥最近和那個盛驚浪又有了新動作,好像是認識了一個叫李行舟的,比他小一歲,正在準備高考。他們在忙著給李行舟跑學校。

先是狐朋狗友,現在,連弟弟都有替代的了。

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家庭聚會,父親和那女人在自家的小花園裏鋪上野餐布,慶祝可笑的波波的生日——波波是他們的小三後媽養的狗。

酒足飯飽後父親攬著那女人回屋,駱野踹了一腳波波,被駱荒呵斥了。

駱荒拉他躺在野餐布上,用手指框著天空說,起風了。

有風的時候,天空也會變成海洋。雲層是浪,飛鳥是魚,你猜太陽是什麽?

“犯文藝病別找我。”駱野覺得駱荒跟那個外地來的盛驚浪待久了,一身酸腐氣。

駱荒突然宣布了一件事:“我在雲南買了房,那邊山清水秀,創作環境特別好,等盛驚浪忙完這一陣就叫他過去一起住。嘖,那家夥壞生活毛病特多,肯定少不了吵架。”

“不過啊,我們現在在籌拍一部特牛逼的戲,你就等著哥哥們拿最佳導演獎吧。”

“定居?你以後不回來了?你要跟別人同居?”這才是駱野在意的問題。

“嗯,我不想回來了,弟。”

駱野第一次看到駱荒臉上終於不是明朗,不是桀驁,不是笑。

他聽到駱荒用他從未見過的疲憊說:“這些年......好累啊。”

“小野終於長大了,我再也可以不回來了。”

駱野到最後也沒等到駱荒告訴他太陽是什麽。

他等來了駱荒的死訊。

他的世界裏,再也沒有太陽了。

*

“駱野!停車!”

盛驚浪從後座撲上去。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盤山道黑燈瞎火,只有這一輛車搖曳在渺茫天地。

誰也沒想到出來錄個節目,還會上演速度與激情的戲碼。

李行舟情急之中也撲上去幫忙,被盛驚浪用身體擋住了前排空間:“你別動,坐好系上安全帶。”

“小心!”李行舟心驚膽戰地扶了一下,盛驚浪幾乎用匍匐的姿勢想要擠進副駕。

“別管我,你坐好!”

盛驚浪是真的怒了,他姿勢艱難地去搶奪駱野的方向盤:“駱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想沒想過後果!這是你哥希望看到的嗎?!”

駱野面不改色,發狠踩滿油門。

他並不與盛驚浪搶奪,甚至看戲似的舉起雙手,看盛驚浪驚慌地抱住方向盤,看後座的人驚魂不定。

真遜。

“你太高估我了,盛哥。”駱野還笑得出來。“我不是你,也不是我哥。不用試圖道德綁架我,那玩意我沒有。”

“小野。”盛驚浪有意識地換了稱謂。

“別這樣叫我,你以為你是誰。”駱野冷下目光。

盛驚浪剛想說什麽,前方路況驚現彎道,他猛拉方向盤,車子以蹩腳的弧度漂移過路標!

所幸車型是厚重的越野,不會輕飄飄甩飛出去,有驚無險滑上了一小段直行路線。

盛驚浪這才續上方才要說的話:“小野,聽著,我們還要去完成駱荒的夢想不是嗎。”

“夢想?”駱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也配談夢想。這五年你做什麽了?你自己混成了金牌大經濟,名利雙收,這是你的夢想嗎。”

“當然不是!”盛驚浪肅穆的黑西裝下,由於高度緊張已經汗流浹背。

他恨不得一心掰開八瓣用,一邊死守著方向盤一邊解釋:“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這五年我並非沒有動作。”

“哦?讓我猜猜,你連他都快留不住了吧,還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有作為。”駱野向後側目,掃了李行舟一眼,又將視線收回。

他以極盡嘲諷地目光睥睨盛驚浪:“你真失敗。”

盛驚浪沈默了幾秒鐘。

“是,我很失敗。”盛驚浪一心二用註意著路況,語氣很狼狽:“對不起。”

作為話題中心的李行舟再也坐不住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已經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喊了一聲:“盛哥!腿。”

什麽腿。

盛驚浪還沒反應過來,只聽一記悶響,李行舟的手刀就劈在了駱野脖子上!

盛驚浪見鬼似的瞪大了眼睛,駱野整個人軟趴趴歪倒了,措不及防。

“把他腿踢開!”李行舟這才說完整。

盛驚浪眼疾手快照做,忙將駱野的腿從油門上移開,車子終於減了速,緩緩向前滑行了一段距離,最終停在了半山腰。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吐槽,總之比格犬這個稱號不是網友白給的,李行舟居然采用了這麽魯莽的方式,阻止了一次謀殺。

盛驚浪半是震驚半是語塞地看向李行舟,粗重地喘著氣。

李行舟說:“拍《邀劍》的時候跟武指老師學的,他說瞄準脖子後面這個穴位重擊,會瞬間昏厥。”

誰問你了!!!

盛驚浪看著李行舟臉上居然露出一絲“實踐出真知”的興奮,一言難盡道:“你知道他背後有什麽人嗎,等他醒了有你好看。”

“我不管他什麽身份,他剛剛是想自殺還帶上別人。”李行舟開門跳下車,把昏厥的駱野從駕駛位拖了出來。

想想還是不放心,他又解下了自己的領帶綁住了駱野的手:“盛哥,幫幫忙。”

於是盛驚浪成了“綁架”荊鳥唱片文化公司總裁的共犯......

兩人合力將駱野擡到後車座,關上了車門。

盛驚浪有些脫力,主動把駕駛位讓出來,倚在副駕座椅上長籲了一口氣,扭頭盯著李行舟。

李行舟問:“還去嗎。你們要去的地方。”

盛驚浪突然笑了。

“笑什麽?”李行舟被盯得別扭。

盛驚浪收回目光,閉了閉眼:“我笑孟江河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祝他好運吧。”

永遠長不大的小鬼,闖禍精,自己這塊山芋捂了五年,燙不燙手誰又知道呢?

李行舟輕哼:“我不知道你們之間什麽恩怨,你害怕駱老板,我又不怕。”

“我不是怕。”盛驚浪說。

“我只是對不起他。”

本就稀薄的月色隨著盛驚浪這句話忽然至黯,烏雲壓了過來,裹挾了月亮。正如篝火旁他們談論的那樣,要下雨了。

初夏的雨並不急驟,霧蒙蒙的,輕柔地暈花了車窗。

李行舟打開雨刮器,等待著盛驚浪發號施令。是往前走,還是回去。

問點什麽。李行舟想。

但他忽然發現盛驚浪變得好陌生,也或許說,五年來這個和自己形影不離的監護人一直這麽陌生。

李行舟決定放棄問話,這個圈裏大家都有秘密,盛驚浪以後不一定會想和他再有交集。

還挺可惜的。

李行舟心口傳來一聲悶音,像老舊的木閘門將閉不閉,吱呀綿長。

盛驚浪仿佛一個剛從生死關頭奪回爛命的幸存者,貪婪地呼吸著生的空氣。事實他們也確實剛虎口脫險,驚魂未定。

李行舟沒有催促,只是看著雨刮器左右搖擺,律動逐漸與心跳同步。

“小舟。”

盛驚浪的喃語似從雲中來,縹緲不可觸碰,叫人無端有些難過。

李行舟的心驀然軟了:“嗯?”

他決定無論盛驚浪說什麽,都當做分別禮來執行。

“我是個出爾反爾的人,我想收回之前對你說不攔著你找下家的話。你和孟江河進行到哪一步了?”

“......”李行舟沈默了。

頓了一會兒,他回答:“個人計劃書和對賭協議......我看過了。是我想要的。”

“嗯,跟我猜的差不多。”盛驚浪掐著眉心,那裏已經被他掐出了月牙。“再給哥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怎麽樣?”

“我是說,你可以先跟我去看看駱荒。”

“再決定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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