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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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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會回來

元旦過後,松亭市已經零零星星下了兩場雨夾雪,潮濕寒冷,裹得再厚實也擋不住風往骨頭裏鉆。

程知筠還是沒能架得住徐映澄的熱情和專業,受邀去了幾次畫室之後,還是選擇在她那裏繼續學習。

萬幸的是,徐映澄主攻的是油畫,她手下的學員都是練了幾年,有了一定的功力且以油畫作為自身興趣方向的,程知筠現在還處於基礎階段,有專門的課程,所以她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這令她放松了許多。

徐映澄的畫室在松亭算是小有名氣,學員不在少數,除了像自己這樣半路出家的興趣愛好者,還有許多以畫為專業的初高中學生在這裏為專業考試做著準備,無論出於什麽目的,大家都很認真,程知筠上了幾節課,確實越來越喜歡這裏的氛圍,也融入了不少。

程知筠沒說,鐘餘從媽媽口中得知這件事情之後也沒有刻意提及,兩人默契地保持著與之前一樣的狀態。

張確和章明之的見面拖了一段時間,直到考試周才順利定下,下學期開始,張確將在中文系任教古典文獻學課程。

程知筠陪著張確安頓下來,收拾好了教職員工宿舍,又熟悉了幾天校園,算是略盡地主之誼。

“小筠,這幾天太麻煩你了,師哥請你吃飯,可不許拒絕。”張確搬完最後一箱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這幾天一直給自己當司機的程知筠,發出了邀請。

程知筠並未拒絕,往後一同任教,來往必然會比以前多,他們是同門,也實在不用太生分,便笑著應道:“好,那就謝謝師哥了。”

下午程知筠有一場監考,出去吃怕時間來不及,兩人在食堂吃了頓簡餐便道了別。

鐘餘認識那個男人。

張確的長相並不算是大眾意義上的英俊,但身板清瘦挺正,氣度還是不錯的。

但鐘餘卻只是皺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嫉妒心理作祟,鐘餘總感覺這個人看程知筠的眼神並不單純,上次在機場她就發覺了。

他是誰?為什麽在這裏?他和程知筠之間是什麽關系?

一連串的問題跑進腦海,攪得她頭昏腦漲,頓時沒了胃口,心跳得突突的,胸口一陣一陣難受。

正煩著,葉時青跳了過來勾住她的脖子:“你楞什麽呢,走了走了,吃飯去,考了一上午,餓死了。”

“青青,你去吃吧,我突然不太舒服,不想吃了”,鐘餘把她的胳膊拿下來,有氣無力地說:“我先回宿舍休息。”

說完,留下葉時青一個人在原地撓頭。

蘇繹心和顧君遲說要待在圖書館覆習,宿舍裏沒有人,冷冷清清的,鐘餘怎麽都提不起勁來,只想爬上床休息,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腦袋昏昏沈沈被人搖醒:“小魚,小魚。”

“怎麽了,到考試時間了嗎?”迷迷糊糊醒來,鐘餘滿腦子還是考試。

“小魚你醒醒,你媽媽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應該有急事。”葉時青見她有了意識,便把手機遞給她。

鐘餘看到七八個未接電話,就知道一定不是小事,趕緊撥了回去。

“餵,媽,怎麽了?”一說話,鐘餘才發現自己嗓子幹澀,疼得難受,渾身也酸軟無力。

徐映澄有些焦急的聲音傳來:“樂樂,你爸爸在學校暈倒了。”

“什麽”,鐘餘瞬間完全清醒過來,身體上的所有不適感也被驚恐壓了下去:“怎麽回事,爸爸現在在哪裏?”

“救護車送去昌澤醫院了,我現在在趕過去。”徐映澄語速加快不少。

鐘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媽媽,你別急,爸爸一定不會有事的,我現在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鐘餘迅速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小魚,我陪你吧。”葉時青聽到了電話,知道事情嚴重。

鐘餘搖搖頭:“青青,麻煩你幫我找輔導員開證明,下午的考試我得延考了。”

昌澤醫院急診。

鐘餘並沒有見到媽媽,經過詢問才知道,剛才送來的急診已經推進了手術室。

人生第一次,鐘餘感覺自己渾身發軟。

她甚至突然想不起上一次和爸爸見面的情形,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白光,晃得厲害。

幸好路過的護士姑娘看出了她的慌張不安,及時給她倒了杯熱水,稍稍安撫了情緒,然後問清楚情況,幫她指了路。

“媽媽。”鐘餘在手術室門口見到了還算鎮靜的母親,徐映澄看見鐘餘到了,淚水才像斷線一樣落下。

鐘餘坐到母親身邊,安慰著問情況:“媽,到底怎麽回事,醫生怎麽說?”

但她說不出話來,還是學校陪著一起過來的劉主任說明了情況:“醫生說你爸爸是血壓突然急劇升高導致的腦出血,其他情況還不知道,幸好及時送醫,校長親自打了電話,昌澤醫院的神經外科主任在給你爸爸做手術,一定會沒事的。”

徐映澄想到自己的丈夫戴著氧氣罩睡在急救床上的樣子,後怕得有些崩潰了:“要不是及時送來,怕是撐不到進手術室……”

鐘餘有些發懵,心中無比懊惱,腦出血,是因為長期工作辛苦,壓力大吧。

爸爸帶了十幾年高三,年年都是一樣忙碌,但也因為年年如此,反而他們對此都已經感到習慣,總覺得沒什麽,卻忘了鐘南圖本就不是一個願意把壓力帶回家的人,他在學校勞心勞力,回家才能雲淡風輕。

“年中的時候,我就應該堅持讓你爸爸做體檢,都是我忽略了。”徐映澄哭得雙眼通紅。

鐘餘安撫著母親,她忙著自己的生活,何嘗不是忽略了關心家裏人,明明自己也是高三過來的,更應該要多關心父親的身體才對。

兩人無言地坐在手術室門口,不知過了幾個小時,手術中的燈滅了。

劉主任最先上前詢問情況:“倪主任,鐘老師怎麽樣?”

“手術很順利,病人現在已經送去觀察病房了”,戴著口罩的主刀醫生看了眼幾人,立刻先說了手術結果安撫人心:“家屬不用太擔心,病人年紀不大,發病雖然急但是搶救及時,只要醒得好,會恢覆得很快,也不會對以後的生活造成什麽影響,具體的情況和護理細節等病人清醒之後,我會再跟你們家屬詳談的。”

醫生說完離開,在場的三人才算真的安下心來,劉主任打了個招呼,幫著去辦剩下的手續。

知道爸爸沒事之後,鐘餘的大腦才恢覆了思考和理智:“笑笑知道了嗎?”

徐映澄搖搖頭:“還沒,他離得太遠,告訴他也是多一個人一起著急。”

“媽,我扶你去休息,然後給弟弟打個電話。”鐘餘說,這種事情是不能瞞著的。

安頓好母親,鐘餘冷靜地撥通了弟弟的電話,把詳細的情況告知他,也想勸住他要立刻回來的想法:“爸爸手術很順利,醫生說沒事的,你好好……”

“姐,就算爸爸沒事了,我也得回來看他啊”,話還沒說完,溫笑寒異常堅定地駁回了姐姐的勸說:“無論如何看一眼我才能安心。”

鐘餘知道勸不住:“現在期末了,你的考試怎麽辦?”

溫笑寒那邊急匆匆道:“姐你別管了,好好照顧老媽,我辦個延考或者補考都可以的,我坐最快的飛機回來哈。”

說完便掛了電話,鐘餘處理完室友的關心,準備往觀察病房的家屬休息室走。

當緊繃的心神放松下來,人就會有虛脫的感覺,鐘餘沒走幾步就靠著墻壁緩緩癱坐在地上,後怕一陣一陣襲來,令她難以招架,低聲哭泣起來。

她根本不敢想象,萬一爸爸有點什麽事……

程知筠監考一結束就飆車到了醫院,在急診室到手術室的走廊上撈到了臉色發青的鐘餘。

什麽也顧不得了,不管是不是醫院,不管鐘餘的家人是不是也會出現在這裏,只要一看到女孩縮成一團,隱忍哭泣的樣子,程知筠就只想擁她入懷,安慰她,給她依靠和溫暖。

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你怎麽來了?”熟悉的溫暖和味道,鐘餘不用擡頭都知道是誰,心中一顫。

程知筠放開她,輕輕地將鐘餘深埋在臂彎裏的腦袋捧出來:“我今天給你們班監考,沒見到你,一問你室友才知道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爸爸怎麽樣?”

“剛做完手術,還在觀察,醫生說脫離危險了。”鐘餘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麽起伏,但程知筠聽得出來,她累極了。

“能起來嗎?”程知筠扶住她,蹲在這裏腿會麻,也不是事兒。

鐘餘點點頭,借著墻面和程知筠的支撐站了起來:“我媽媽還在休息室,我得過去。”

“好,你慢點,我跟你一起去。”程知筠沒打算走,她一點都不放心鐘餘一個人留在醫院。

休息室裏,劉主任正在和徐映澄交代著,鐘餘走近,接過那些單據仔仔細細地聽著。

交代完了,劉主任起身告辭。

程知筠站在一邊,看見鐘餘以成熟的姿態待人接物,更以強大的面貌和責任心出現在她的家人面前,撐著她自己的家,心中泛起濃重的酸楚和感動。

鐘餘用眼神示意她過去,又幫她跟媽媽解釋道:“我今天考試正好是程老師監考,她知道爸爸生病了,特地來看看。”

徐映澄這時早已沒有了過去的神采照人,虛弱蒼白極了,只是強打著精神:“小筠,辛苦你特地跑一趟,有心了。”

程知筠柔聲安慰了幾句,便叫過鐘餘:“你媽媽喜歡吃什麽,我去買點過來,你們都吃點,不然體力撐不住。”

鐘餘感念她的細心,微笑著道:“你不說我都亂得忘記了,都可以的,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好陪著你媽媽”,程知筠忙按住她,剛才就覺得她臉色不好了,不能再瞎折騰,捏捏她的手道:“乖一點,等我回來。”

鐘餘楞楞地點點頭,程知筠溫柔得一塌糊塗,她怎麽可能拒絕。

“你程老師人真好”,程知筠都走出休息室了,鐘餘還看著,突然身邊有個聲音,嚇了她一跳,徐映澄顫聲聽得人鼻酸:“樂樂,我好想見見你爸爸。”

“媽,你別著急,等麻醉過了,爸爸的情況好了,就能見他了。”鐘餘知道父母感情好,只能盡力安撫。

程知筠很快就帶了些糖水點心回來,給她們補充能量:“徐老師,多少吃點,不然身體吃不消的。”

徐映澄雖然沒什麽胃口,但看到這些家鄉特色的點心還是願意吃幾口。

晚上九點多,溫笑寒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醫院,一家人都守在病房,等著鐘南圖蘇醒。

鐘餘看時間不早,便勸母親回家休息:“媽,您跟笑笑先回去睡一覺,我在這裏守著,爸爸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們。”

徐映澄不願意,回家也是燒心,不如在這等。

但是鐘餘很堅持,父親已經上了一次手術臺,現在還在病房昏迷不醒,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母親再病倒,左勸右勸,總算是肯聽話,鐘餘這才放下心來交代弟弟:“笑笑,你照顧媽媽,自己也好好休息。”

程知筠隨即起身:“我送他們回去,你別擔心。”

鐘餘沒有跟她客套,只是囑咐著開車小心。

深夜的醫院總讓人感覺冷清得很,觀察病房更是如此,醫生護士都在裏面工作,外面只有偶爾經過的值班護士,根本問不到病人的消息。

休息室裏都是病人家屬,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都承受著巨大的煎熬,困頓疲憊蔓延在空氣裏,各式各樣的鼾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個人能睡得踏實。

鐘餘的心底升騰起一股窒息的煩躁,確實沒有比等待更令人焦心的事情了。

她感覺自己身處冰火兩重天。

幸好休息室連著走廊,有窗有門,還能走走透透氣。

鐘餘毫無頭緒地徘徊著,一下午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場夢一般不真實,可能因為還沒見到父親,所以甚至依舊無法相信他躺在ICU的病床上。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輕輕地,一點都不突兀。

“怎麽不去裏面坐著,外面降溫了,看天氣預報明天又要下雨。”不一會兒,程知筠熟悉的聲音關心著她,一下子就暖進了心裏。

鐘餘看著她笑:“在等你啊。”

“你怎麽知道我會回來?”程知筠有些心疼,她明明那麽累,但還是會用盡全身力氣,對自己笑。

程知筠兩步並一步地上前,把女孩拉進了自己的懷裏,兩個人的體溫交纏在一起,才足以驅散寒夜的不安和焦慮。

鐘餘的聲音從懷裏傳來,有點撒嬌:“我就是知道你會回來。”

程知筠揉揉她的腦袋,像安撫小動物一樣,但鐘餘比她高,手也比她長,沒一會兒她的手就被抓住,身體被懷裏的人反客為主地禁錮住。

她懷裏更暖。

“謝謝你”,鐘餘心裏有幾百幾千句的話想跟她說,最後表達出來的,還是只有這三個字:“謝謝你。”

“傻子,謝什麽,不用謝的。”程知筠輕笑著緊緊地回抱住了她。

鐘餘埋著頭,認真地回答:“謝謝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如果你不在,我可能會崩潰。”

程知筠鼻子一酸,她聽得出來鐘餘哭了,她下意識抱得更緊了,窗外淒冷黑暗,可她們在光裏相擁。

她太溫暖了,程知筠知道自己再也放不開她了。

就算是懸崖,能擁有片刻溫暖,也沒什麽好怕的。

程知筠知道自己還是無法擺脫那些可惡的負罪感,那就讓自己去承受,只要有鐘餘在,再煎熬也可以度過。

“不哭了,不哭了。”程知筠笑著,柔聲戳穿她,這人哭的時候,總是試圖把自己藏起來,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嗎?

鐘餘偷偷擦幹了眼淚,放開程知筠,紅著眼睛還想要狡辯:“我……”

但程知筠的手指涼涼的,撫過她的眼周,舒服極了:“走吧,進去了,萬一你爸爸醒了,護士想通知都找不到人。”

當然,程知筠是在哄她的。

兩個人並肩睡在休息室裏,一直等到天亮,鐘南圖還是沒有醒過來。

“姐”,溫笑寒和徐映澄一大早就趕了過來:“爸爸怎麽樣,有消息了嗎?”

鐘餘搖搖頭,昨晚哭了,眼睛不免還腫著:“還沒有,醫生說麻藥已經過了,但是什麽時候清醒不知道,只能繼續觀察。”

徐映澄的狀態明顯比昨天好:“樂樂,這裏有我和弟弟守著,你們都快回去歇歇,一晚上,真是辛苦小筠了。”

鐘餘看了看程知筠眼底的烏青,有些心疼:“好,笑笑,有消息一定馬上通知我。”

溫笑寒點點頭,讓她放心。

程知筠跟著鐘餘起身離開,她不放心鐘餘一個人待著,於是,走出休息室的大門後一把拉住她:“去我那裏睡吧,離醫院近,我這幾天也沒什麽事,可以送你。”

說完,也不等鐘餘答應,就拉著她往停車場去。

程知筠難得的強勢,卻甜進了鐘餘心裏。

回到家裏,程知筠拿出她之前借宿時穿的睡衣褲:“洗個澡再睡,會舒服點。”

鐘餘笑著應了,從昨晚到今天,程知筠變得好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很喜歡。

洗完澡出來,程知筠已經做好了早餐。

“你沒弄傷手吧。”鐘餘下意識地快步上前,生怕她又燙著。

程知筠哭笑不得:“我現在已經不是廚房小白了,更何況只是煎雞蛋,烤面包,你緊張什麽。”

鐘餘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陪著我累了一晚上,也要好好睡一覺。”

“嗯,吃完睡”,程知筠應道:“你還有幾門課要考試?”

“現代文學已經申請了延考,還有兩門語言學和英語,都在下周”,鐘餘想了想,法語是二專業,比本專業結課要早半個月,上周就已經全都考完了。

程知筠點點頭:“那應該趕得上。”

“嗯,晚點我想回宿舍拿幾本書”,鐘餘說:“語言學還是得做題覆習。”

“好,一會兒我送你”,程知筠當然沒有拒絕,遞過牛奶:“答應我,這幾天要安安心心,不著急好嗎?”

鐘餘點頭,很乖巧,很聽話。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早飯,鐘餘自己搬來了被褥,心裏暗嘆,自己對程知筠家裏,怕是要比對自己房間還熟悉了。

“你做什麽?”程知筠見她傻乎乎的樣子:“這麽冷的天你也不怕凍著,去裏面睡。”

鐘餘沒聽懂:“啊?”

“我房間,不認路嗎?”程知筠哭笑不得,接過她手上的毯子被子往房間走,走到一半笑著回頭看她:“跟著。”

鐘餘好像又一次變回那只剛剛出生,還在適應走路,適應這個世界的小黃鴨,亦步亦趨,既僵硬,又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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