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第七章

傍晚,祁北王府的一輛小馬車停在了別莊,這輛馬車十分狹小樸素,馬車上掛著一朵白色絹花,和張媽媽頭上簪著的那朵一模一樣。

陸南舒二人換上一身白色孝服,一同坐上車。陸南舒掀開白色的車簾,看著門匾上祁北王府第四個字,問身旁的人。

“張媽媽,這兒其實是您的家吧。”

張媽媽也朝外看過去,這個別莊相比於真正的祁北王府算得上十分簡陋,在她的記憶之中,她和母親住在一個小小的偏房,其它像她母親這樣的小妾也如她們這般擠在這個小小的府邸。

“慧敏,我母親做了些糕點,上我屋裏玩去吧。”

穿著樸素衣裳的少女一把把小小的她抱起來,身上好香。

“阿姐,你怎麽不吃?”

小慧敏看著坐在床邊繡帕子的姐姐,嘴上還粘著杏仁酥的渣。

“我剛剛吃過了,這幾塊是特地給你留的。”

“謝謝阿姐!阿姐,你這繡的是什麽呀?”

被喚作阿姐的少女遞給小家夥看,小慧敏一瞧,上面繡著兩只鳥和幾個樹枝。

“阿姐,這是什麽呀?”小慧敏坐到她身邊,好奇地看著針線交織下的帕子。

“‘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意思就是兩個相愛的人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阿姐的臉上浮現出向往憧憬的神色,緊緊攥住帕子。

“那阿姐是有喜歡的人嗎?”小慧敏擦掉嘴上的渣,好奇的問。

“有,阿姐偷偷告訴你,阿姐的心上人是帝都的陸公子。”

小慧敏一聽就來勁了,立即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上次我們去府裏遇到的那個來找大哥打獵的公子!”

阿姐點了一下小慧敏的鼻子,笑:“你這個小機靈鬼!”

遇到陸公子,讓阿姐覺得這個破舊的鄉下莊子突然充滿了生機,似乎每一株花草都能在來年春天恣意生長。

她知道陸公子會在祁州待上一整個秋天,想到這件事,阿姐似乎有無限的動力去繡好這塊帕子。她擅騎射又通曉不少詩書,沒有過多久便被暫時接回府裏給世子小姐們當伴讀,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生辰那日,陸公子遞給她一支簪子並且溫柔地替她戴上。

“輕月,我來祁州的那日原是給府上的姑娘們都帶了禮物,不曾想別府竟也有張家姑娘,這才怠慢了你。這只簪子是我來祁州之後請工匠師傅打的,獨此一支,便當做生辰禮贈於你了。”

那日,恰逢張家前往祁山獵場進行秋獵,除了別府的幾個人沒有人記得她的生辰是在今日。拉滿弓,瞄準,嗖的一聲,一只奔跑的狐貍應聲倒地,這是今日的頭彩,張輕月受到了父親的誇讚。她暗自想,秋獵後去求父親把這只狐貍賞給自己去做條銀狐坎肩當作自己的生辰禮。

用過晚膳後,陸公子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和自己出去一趟。廊下,秋風陣陣,吹得樹葉在院中起起伏伏地打轉。張輕月到死都不能忘記那日是一輪滿月,那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的月光。

少年郎,少年郎。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祁北王有意撮合陸家與自己的嫡女聯姻,不料這位陸公子的心被自己不知哪年出生的庶女牽走了。

祁北王沒有點破,只是看在眼裏,並未過多幹涉。

與此同時,知道他們關系的祁北王妃卻坐不住了,見自己的女兒竟被小妾的女兒橫刀奪愛便氣不打一處來。秋獵後不久便將張輕月送回了別莊。

臨走的那天,張輕月收到了陸公子的帕子,還附著一張信。“輕月,我要回帝都了,回到帝都我便向父親母親表明我對你的心意,到時來祁州向你提親。這是我的貼身帕子,從未叫旁人觸碰過,還勞煩你將比翼鳥與連理枝繡在這帕子上。待你繡完,我便來祁州提親。”

被送回別莊的郁悶一掃而空,借著外面的一點光,張輕月細細讀著信上的內容,頓感內心澎湃。能嫁與自己所愛之人,天底下有比這更好的事嗎?自那日起,張輕月每日除了一些雜活,其餘時間都在仔細的繡這塊帕子,母親見她這般也是滿心歡喜,一日去祁北王府向王妃請安時和其它小妾提起這事,其餘人無一不羨慕。後來這話傳到了王妃耳朵裏,王妃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告訴了祁北王,祁北王只是淡淡應著,臉上並無太多神色。

“如陸家真願意迎娶祁北王府的庶女,也可見陸家的誠心。如此,嫡女或是庶女重要嗎?”

“可如今平南王世子剛剛迎娶了安陽郡主,安陽郡主雖出身薛氏卻也是直系的皇親。”

王妃沒有把話點破,如今平南王一族已經快坐穩三王的首位,陸家雖未封王卻是除三王之外權勢最大的家族。如能與陸家聯姻,對於祁北王一族來說將是得到了當今最大的助力,可是陸公子是正兒八經的世子,也是這一代唯一的嫡子,將來是要承襲陸氏的爵位的,如迎娶祁北王一個微不足道的庶女,難免會落下口實。論嫁女,如能將自己的嫡女嫁於世子,祁北王一族便多一條廣闊的通向帝都的路。

祁北王一族百年來都被安置在祁州這個小州,發展勢頭早已蕩然無存,祁北王手中的一支小軍隊根本微不足道,如今的祁北王府不過是一個空架子罷了,曾經的嫡公主府早已榮光不再,論血脈,祁北王一族相比其餘二王更勝一籌。

“你就不希望振興祁北王一族嗎?”

帕子上的圖案只剩下鳥羽的一點,張輕月小心的將帕子存放在木頭匣子內,想了想又將帕子拿出細細疊好後貼身放著。繡線剛好用完了,她今日準備去鄰近的集市的鋪子上買一些來,如果有餘錢還能給小妹和小弟買兩個糖塊。

張輕月拍了拍衣裳便出了別莊的門,還沒有走幾步路,迎面來了一輛馬車,她識得那是祁北王府的馬車,心裏仿佛漏跳了一拍。馬車在她面前停下,一位侍女模樣的人上前來朝張輕月微微行禮。

“姑娘,王爺和夫人請你回府一敘。”

張輕月恍恍惚惚被扶上馬車,她心想,自己寫給帝都的信竟如此快便送至陸公子手中了嗎?信中說帕子幾日內便能繡好,盼望陸公子的到來。陸公子一定是看到信了!或者,或者他已經到了祁州了,只是還未來得及遣人告知自己!

想到這兒,張輕月感到自己渾身發燙,她想起自己貼身的那塊帕子,想起母親給自己備的那份算不上豐富的嫁妝,想起那年月下的癡情男女........

祁北王府內

“父親,母親。”

張輕月向祁北王夫婦問安,王妃打量著她滿意地點點頭。

“規矩學得很好,身段也不錯。琴棋書畫可精通?聽說你的騎射學得很不錯。”

“回母親的話,都略懂一些。”

“不錯。”

“都下去吧。”

王妃對著侍奉的下人們說到,婢子們輕輕退下,關上了正廳的門。

“落座吧。”

祁北王這才看向自己的張輕月,他對於這個女兒的印象僅限於秋獵上出色的表現,至於她今年多大了,哪一年出生的一概不知,甚至她的母親是何模樣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年老太太告訴他別莊生了個丫頭,讓他起個名,那天似乎正是十五月亮格外的圓,便賜字月。

王妃看著這個庶女,似是十分安靜的一個孩子,人如其名,出落地也如月光那般皎潔。

“今日請你來,是有要事要告知你。你冰雪聰明,想必也已經猜到了。”

張輕月輕聲回答:“是陸公子的事情。”

“正是。王爺,拿給這個孩子吧。”

王妃提醒祁北王。祁北王看了王妃一眼,似是無奈似是抱怨,拍了拍手請管事先生遞給張輕月兩封信。張輕月從管事先生手中接過,看到底下那封,整個人如墜冰窟。那是自己前幾日寄到帝都去的信,怎麽還會在祁州?

張輕月並沒有展開它們,而是捏著信紙沈默不語。

王妃見狀,捧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說:“總是有人要開這個口的,就由我來告訴你吧,這件事本應由你母親轉達,但陸氏並非小門小戶,我想你會理解的。”

“你手上的兩封信,一封是你兩日前寄給帝都陸氏世子的,一封,是陸氏的請柬,不久陸氏的世子就要迎娶赫連侯家的二小姐了。其實請柬七日前便到了祁州,奈何府上事情繁瑣並未想起來知會別莊,昨日下人說你從祁州往帝都寄信,我這才想起來。”

“不....不會的....他....”

張輕月的手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

祁北王這才出聲:“月兒,赫連侯是帝都的名門,和陸氏聯姻也算是門當戶對。當然,我們知曉你對陸氏世子的心意,但有些事情不是心悅二字就能蓋棺定論的。”

張輕月拼命不讓眼中的淚在這裏掉落,並未去看祁北王,只是死死攥緊手中的信紙。

“我們知曉你的難處,你的出身還不算太差,雖比不上赫連二小姐,但說門好親事還是綽綽有餘的。”

“朝廷有密報,皇上的龍體抱恙許久,後宮自皇後駕崩後甚是空虛。國不能一日無後,君主是太陽,皇後便是月亮。朝中便向大周境內所有名門望族下達消息,希望選出’合適’的閨中女子去為皇上‘祈福’。”

“這種機會百年難遇,最後的女子必是從平洲沈氏,祁州張氏,禹州薛氏。禹州薛氏封王不過幾年,今年又與平洲沈氏聯了姻,朝廷那幫大臣絕不會同意從這兩家中的女子來坐這皇後的位子,而我們祁北一族,已經許久不幹涉朝政,也有許多年未與帝都那邊結親,如果這次能選上我們祁北的孩子,對於祁北一族來說是至高無上的榮耀,陸氏與之相比不值一提。”

“所以父親母親,你們始準備將五妹妹送去帝都?”

“不,經過祁北一族的慎重考慮,我們決定將這個機會給你。”

“給我?”張輕月瞪大眼睛,滿臉恐懼。

“你也不用擔心太多,我們自決定之後便將你過繼給了王妃,名義上你就是祁北王的嫡女,名正言順。同時,也是為了補償你。這兩日你就收拾收拾,好好和你母親道個別,朝廷的旨意明日便會昭告了。”

“你要知道這個機會,多少世家虎視眈眈。”

那日回府後,張輕月便再沒有出過房門。自朝廷的旨意下來後,別莊一天比一天熱鬧,嫁妝一箱一箱地擡到張輕月的住處,小慧敏從大人口中聽說月兒姐姐要去帝都要去做皇後了,小小年紀的她並不明白皇後是什麽意思,就去問自己的母親。

母親說,皇後就是嫁給皇上做妻子。

“那當皇後很好嗎?”

“好,但也不是很好。”

母親抱過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母親只希望你以後找個平凡人家嫁了,一生平安幸福。”

“可是,我想一直和阿姐一塊兒玩兒,阿姐是世界上頂好頂好的人。”

頂好頂好的阿姐在前往京城那日哭了,那時的張輕月已經按照禮節換上官服,織金錦在陽光底下折射出奢靡的碎光。小慧敏去找她,準備把自己做的兔兒爺送給阿姐,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來到張輕月的房中,就看見她坐在梳妝鏡前一邊流淚一邊呆呆地看著手中比翼鳥的帕子,這帕子她終究是繡不下去了,給予承諾的人恐怕也早已忘記了這塊帕子。

“阿姐........”

“慧敏,你說,我和陸公子真的是兩情相悅嗎?既然不是,為何要將這帕子和簪子贈予我,如果他從一開始便疏遠我該多好,為什麽要讓我有那麽多念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