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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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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是八點整。

尹汐站在鏡子前,脖子上還遺留著紅印,身後,林辰從門口走了進來。“印子?”他沙啞地問,北迎的天氣幹燥,他的喉嚨有點幹澀。

“嗯。”尹汐癡癡地點頭。

“穿高領的衣服吧。”他遞給她昨夜找出來的衣服,被她幽怨地瞪了眼。

“下次你…你能不能找一天不用出門的。”她小聲嘟囔道,“今天還是去見我姐他們……”

“你晚上還說看見也沒事啊。”林辰將雙臂抱在胸前。

於是,又被尹汐小小地瞪了下。“我那是被沖昏頭了。”她沒好氣地道,然後過去把他推出了浴室,“等我吧,我很快就好了。”

“你看,我就說你有起床氣。”林辰站定後變本加厲,繼續笑道。

“不是啦。”尹汐倏地停住腳步,轉過來,神色擔憂,“就是今天要去……”

“別多想,”林辰揚了揚下巴,“見家長這方面你不用操心,我保證讓咱媽喜歡我。”

“切,”尹汐聽他貧嘴,終於露出了零星笑容,“好吧。”

雖然她不是擔心林辰,就是……擔心什麽呢?

九點從酒店出發開往醫院,天灰蒙蒙的,雪停了,堆積在路邊,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看這架勢,春暖花開還要等好久才來。

“去探病啊?”開車的司機朝他們帶的大包小包看了眼。

“嗯。”林辰接話,“我岳母。”

“哦哦。”司機啟動了車子,“年輕人見家長啊,祝福你們。”

“謝謝師傅。”林辰與尹汐相視一笑。

司機很健談,一路上跟他們不斷地說話:“姑娘,這小夥子一看就踏實靠譜,你可有福氣。”

“是啊。”林辰插嘴,沖著尹汐輕挑眉梢,看樣子在說,姜尹汐你可有福。

“嗯,有福氣。”尹汐靦腆地笑。

“現在這樣的人都稀少了,我家姑娘找對象可愁了。”

“……是吧。”尹汐不知如何對答。

“是啊。”司機重重地嘆了口氣,“所以你可要珍惜,小夥子你也是。唉,真是,現在養個孩子真不容易……”

司機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尹汐和林辰都有些招架不住,輪換著應付。下車的時候,司機再次祝福了他們,惹得兩人都不好意思了,連聲道謝。

從街道到醫院的短短路程,尹汐悄聲問:“林辰,你要喝水嗎?我聽你的嗓子發啞,是不是天氣太幹了?”她邊說邊從包裏掏出自己的水杯。

林辰垂睫,接過她的杯子:“直接喝?”

“哦…嗯,喝唄。”她柔柔地看他一眼。

水發燙,穿過身體卻暖洋洋的。等林辰潤完嗓子後,他們才再次往醫院的方向走。按照尹汐的記憶和昨夜姐姐跟她說的位置,他們找到了魯溫元所在的房間。

那長廊裏有人正在無助地哭泣,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一位婦女哭得渾身顫抖,嗓子發出一聲聲嘶吼,只能從她的表情裏讀出痛苦。旁邊有幾個人慌亂地攙扶著她,七嘴八舌地勸說,到頭來還是無濟於事。

尹汐楞了楞,身旁林辰輕碰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先走吧。”林辰耳語道。

打開房門,裏面有三個床位,進門第一個是空的,第二個躺著位中年男人。尹汐的腳步輕緩,涼涼的燈下她走到了最後一個位置,白色簾子隔在眼前,可以依稀看見裏面的床和平躺的人影。

她定在了那裏,像兩年前一樣,不過這次,自己有人陪同。擡頭,林辰平靜地看來,眼眸溫煦,讓她也安心了許多。

簾子被拉開,發出清脆的聲響。

魯溫元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嘴唇發白,面容沒有了化妝品的粉飾,變得憔悴不堪。她的氣息微弱,被子隨著輕微起伏,幅度不大,要仔細觀察再能發現。

他們把帶來的東西放在了櫃子上,大概整理了一番,讓櫃面看上去整潔些。床邊有一張凳子,尹汐坐了下來,就在這時,魯溫元緩緩睜開了眼睛,裏面的光冷冽,眸子轉著朝四周張望。

“我來了,把林辰也帶來了。”尹汐望著母親,小聲道,“姐姐她沒來嗎?”

魯溫元雙手撐著兩側,慢慢地靠了起來。“蓉蓉晚點來。”說罷,著重地打量了下林辰,“你們這一路很累吧?”

“不怎麽累。”林辰應道,幾步過去。

尹汐垂首坐在一邊,能感到林辰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輕柔地捏了兩下。她聽著林辰和魯溫元談話,心裏傳來陣陣微波:這就是見家長。終於,分別後的第一次,她深刻地感受到,眼前蒼白的女人是自己的母親,生她、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門外穿透進來,撕裂得像地獄裏痛苦的哀嚎。

三人一滯,隨後走廊裏湧出紛亂的腳步聲。“外面怎麽了?”魯溫元一皺眉。

“我們來的時候就看見有一個人在哭。”尹汐答。

“是個女的嗎,穿著藍外套?”

“嗯。”尹汐訝然,就聽耳邊一聲輕嘆。

魯溫元搖了搖頭,喃喃了句“真可憐”。

“您認識她?”林辰問。

“住院時認識的,進門第一張病床上本來住著她丈夫,”魯溫元頓了下,接著擔憂地朝右側看了眼,“去世了。”

幾秒沈寂。

“唉……”魯溫元調整了一下坐姿,尹汐見狀想幫她把枕頭放平,卻被一把擋住了。

“不用。”魯溫元倉促地道,“她丈夫是前天清晨去世的,第一天她狀態還好,忙前忙後料理後事。可昨天就開始魂不守舍,在床邊坐了好久,一直到傍晚都不走。他們兩人應該很相愛。”

失去摯愛是這樣的反應嗎?會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來。

“要是我這次挺不過去,”魯溫元突兀地說了句,“你江叔叔也不知道會怎樣。”

尹汐一時語塞,兩手握在一起摩挲。一剎間,她想到了在南城的姜國,母親對於曾經沒有一絲留戀,猶記上次來到北迎,魯溫元看江叔叔的目光,裏面隱藏的是崇拜和愛慕。

她輕咽口水,片晌才啞啞地道:“別說胡話,會挺過去的,大家都會好好的。”

聽見她的尾音有點顫抖,林辰用餘光偷看她。尹汐坐在那裏,兩肩往裏收緊,縮成很小的一團,難測臉上的神情。

走廊裏已然沒了動靜,婦女多半被帶到了別處。

當年父母離婚的事,尹汐到現在也不清楚原委。是魯溫元另尋歸宿,還是和姜國的感情淡了,分開才是最好的結局?十幾年,她從沒試圖找過答案,害怕她不願面對的事與真相重疊。

房門再次打開,姜尹蓉拎著一袋東西悄悄走了進來。尹汐回頭,姐姐的臉上添了光彩,比上次見面更精神。

“蓉蓉來啦。小楊呢?”魯溫元探身。

“媽您躺好。他有事,一會兒接我的時候再來看望。”姜尹蓉邊說邊轉向林辰,然後禮貌地笑了下。姜尹蓉曾遠遠地看過林辰一眼,從沒近距離接觸。

“這是林辰。”尹汐輕聲介紹。

“妹夫啊。”姜尹蓉圓圓的臉上神情和善。

林辰也像見魯溫元時似的,規矩地跟姜尹蓉打招呼,即便餘光一直在瞟身旁的尹汐。他心中不適,可在尹汐面前掩飾了起來。

臨近午飯,姜尹蓉單獨把尹汐叫到了走廊一角。尹汐跟著姐姐,留意著那處婦女曾哭過的地方,仿若還可以聽見淒慘的尖叫繞梁。她感到心酸,但同時又莫名羨慕,這感情來得詭異,她都嚇了一跳。

羨慕什麽?有什麽可羨慕的?

羨慕婦女哀傷得放肆,為了心愛的人痛哭,為了宣洩不滿、害怕和悲愴。而她從不敢放縱,生怕世界聽見她的嗚咽。

——太壓抑了。

回望那間病房,轉念她想,江叔叔一定也很愛魯溫元吧,能向母親伸出手,在生病時不離不棄,磕磕絆絆到現在。

留下的那方總是更加痛苦,因此她希望大家都還在。

姜尹蓉停步在墻邊,不提林辰的事,意外地談到了外公:“他的房子我收拾出來了,名下還有些錢也取了,你看看怎麽處理?”

尹汐一楞。“怎麽處理?”她溫溫地笑了聲,“父母都離婚這麽久了,我和外公…也沒什麽關系了吧。”

姜尹蓉皺著眉看她:“小汐——”

“房子我可以去看看,就當是懷舊,但也不會要。”她默默低下頭,“錢,該還的就還,數目差不多就行了。”

醫院的地板臟兮兮的,全是雪水和黑色的泥印子。

是某一刻不經意間,尹汐發現自己多年的付出,似乎到此,也沒能換回想要的圓滿和歸屬。只是姐姐和母親對自己的態度好轉,其他的變化寥寥無幾。忽然間,她也不想再無謂地奔波了。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她微擡眼簾。

姜尹蓉點了點頭,繼續和她說了說魯溫元的病情,以及幾日後的手術。

尹汐便垂睫,繼續盯著灰色的地板。

“吃飯嗎?”突然,有人走來打斷了姜尹蓉細細的嗓音。

兩人同時看去。

“附近就有餐館,一起吃個飯?”林辰的目光溫和地掃過二人,最後停留在尹汐身上,多了隱隱憐惜。

他們隨意找了個家常菜館吃飯,趁著尹汐去廁所洗手的空隙,姜尹蓉道:“聽說你那時候和小汐分手了,現在覆合也很不容易啊。”

她的話本無惡意,但林辰聽著別扭:“她是怎麽說的,關於分手的事?”

姜尹蓉想了想:“她沒具體說,就是說大學畢業後一年多就分手了,也沒告訴我原因。”

林辰不清不楚地長長“哦”了聲,眼裏的情緒莫測。

“有事?”姜尹蓉不解地看著林辰的反應。

林辰沈吟片晌,冷冷地搖頭:“沒什麽。”

尹汐回來了,手還濕漉漉地掛著水滴。“沒擦手?”林辰遞給她一張紙。

“廁所裏沒有,吹風機也壞了。”她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然後才接過紙巾。

飯菜是由林辰一手點的,尹汐光顧著坐在一邊聽他講話,手不自主地去夠那壺熱水,給每個杯子滿上。

“你多喝點,嗓子就不幹了。”她低聲對他道。

一頓飯吃得平常,外面的街道上,一夥一群的人裹著大衣,天還是暗沈的,似落了千年的灰。結賬的時候,林辰又一人承包了賬單。

“AA吧。”姜尹蓉提議。

“沒事,讓我們付就好。”尹汐攔住了姐姐。

她說的是“我們”這二字。

林辰抿唇,嘴角淺淺笑意。

陪著姐姐走出店外,一男子在遠處朝這邊招手,是魯溫元口中的“小楊”,姜尹蓉的現任男友。也是隔著好遠的距離,尹汐看了那人一眼。

“再見,離開前記得來家裏坐坐。”姜尹蓉回身對二人道。

“嗯,好。”尹汐隨口說。

折返回醫院跟魯溫元道別,母女之間疏遠的距離讓對話變得短暫。林辰本在外面等待,期間卻離開了,不知去了哪裏。

“談朋友的事,你爸知道嗎?”走之前,魯溫元忽然問。

“知道。”提起姜國,尹汐的底氣少了一半。

魯溫元閉上了眼睛,寥寥說:“那就行。”

母親不像父親似的會抱怨或經常提起曾經,也許是母親有了新的歸宿的緣故。尹汐停下腳步,暗淡的影子投射在醫院的地板上。

“聽蓉蓉說,你把照片拿走了。”魯溫元的語調沈靜。

又是那張全家福,還沒放進林辰給她的相框裏。

“拿走了。”她背對著病床上的人。

猜不到魯溫元的表情,只是等了須臾,身後才傳來聲響:“挺好的。”語氣竟和姜國相似,都是難以啟齒心裏的話,便留下了一句無足輕重的評價。

“媽,”尹汐的手攥住衣角,“手術後如果有時間,我再抽時間來看您。如果我沒過來,您也要照顧好自己。”

“……”

沒有回音。

她走了,路過第二個床位時,半靠的中年人醒著,目光裏有淡淡的同情。她卻意外地不再自憐自艾,仿佛這一走,就明確了她想把過去拋在身後。而前方,林辰還在等她。

她也不清楚帶林辰過來會有何影響或作用,但是見家長會讓林辰或多或少有些安全感吧。

尹汐收拾好情緒,慢慢推開門,迎面看到剛從一側走來的林辰。“走吧。”她盡量用歡快的語氣同他說話。

因為天氣過於灰暗,附近的一條街上過早就點起了彩色的小燈,四周餘留著少許新年的氣息,許多門上都貼著倒著的“福”字。尹汐感到林辰把自己的手抓著揣入了口袋,動了動和她十指相扣。

“在附近走走嗎?”林辰的話語輕柔,讓她難以抗拒。

沿路的人都步履匆匆,唯獨他們慢悠悠地閑逛。尹汐走得心不在焉,猶記剛才不起眼的時刻,她試圖丟下曾經一直以來執著的東西,還是心有餘悸。她努力裝出無事的樣子,可在林辰面前,她所有偽裝都不值一提。

“姜尹汐。”這是林辰第二次叫她,歪著頭看她心神恍惚的模樣。

“欸。”她終於有點反應。

“你——”話被林辰自行砍斷,改口道,“手術後,你還會過來探望?”

“看情況吧。”她草草地說。

林辰又望了她幾眼,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在這邊能有家的感覺嗎?”

她低頭想了半晌:“有吧,不多,一點點。”

“是嗎?”

“嗯。”她點頭。

林辰蒼蒼一笑,有時覺得尹汐好固執,若換旁人,便不會盡心盡力地兩頭跑。更何況,兩邊的世界她都無法完全融入,不論是心魔抑或現實的阻礙,她總在奔波和疲憊似的。

林辰想嘆氣,最終卻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還是好早以前在大學時的那句話,尹汐不虧欠任何人,若來回跑會讓她更加困惑,他寧願她不聞不問,過得瀟灑些。畢竟在林辰的眼中,尹汐這不叫面對,只是無法接受某個事實,才用付出去增添存在感。

“到時候我陪你。”他說。

尹汐聞言忽然笑了,仰起臉皺了皺鼻子:“我自己跑就算了,不能老麻煩你。等她手術恢覆好後,我就不會來得那麽頻繁了,最多是過來給外公掃墓。姐姐還跟我說了關於外公遺產的事,我沒想插手,也不想故地重游去看外公的那套房子了。”

停頓片刻,她又語調低低地道:“林辰,我做這些一部分都是為了我自己,不管是何執念吧,是我一廂情願,所以才過來。”

一句唐突的解釋。

但話不假。

而且,也是為了你。所以,請千萬不要擔心我,為了你,我在試著變好。

抵達酒店後,他們各自處理瑣事,在七點多訂了外賣。吃完飯收拾好飯盒和垃圾,尹汐跑去洗漱,她有些累,出來沒多久就躺在床上昏昏沈沈地睡著了。林辰沖了個涼從洗手間出來,就看她蜷縮著躺在一邊,被子也沒蓋,窗簾還大敞著,燈都不關。

他無奈地輕嘆一聲,把毛巾搭在肩上,先過去拉好窗簾,再幫她蓋上被子。他坐到床邊,脈脈地看著她,眸中情意綿綿,須臾,用手撥開她細軟的發絲。

——心疼她。

林辰的指尖輕觸她的臉頰,是溫熱的感覺。突然好想把她叫起來,緊緊地抱她,深情地吻她,昨夜壓下去的情意在此刻又要泛濫。

表上的時間顯示的是晚上九點半。

他凝坐少頃,卻愈發覺得尹汐眉宇間藏了幾分沈郁。他倏地記起了某件事,心瞬間涼得徹底。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突然起來換了身外衣,然後把手機、錢包以及房卡裝好,關燈走出了房間。

酒店門口,林辰身著白色羽絨服,寒冷繞在他身邊,把他眼裏的光凍結成冷漠森嚴的模樣。他打了輛車,乘著已經暗下去的天色,前往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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