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抉擇

關燈
抉擇

上次在學校見面,林辰開玩笑地調侃尹汐,說女孩從背影就能認出自己,被尹汐矢口否認了。但確實,她能從背影認出他,哪怕他被丟在人群中也可以。

林辰果真從天而降了,自己的祈禱居然顯了靈。

“有我們學校的老師誒。”趙只寧做賊心虛地朝尹汐看,“怎麽辦?”

不等她們想出計策,周雲何就叫了聲:“姜學妹,好巧。”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尹汐的眼神無處安放,局促地笑了笑。林辰正朝自己看來。忽然間,她油然而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與林辰是失散多年的夫妻,當初分別,自己孤身帶著孩子離開,卻沒想到在一個偶然的晚上與負心漢相遇,場景悲壯。

姜尹汐,別瞎扯!

她喊自己的名字。

“小汐姐,我們過去打招呼嗎。”趙只寧見她不動聲色,在旁邊問。

尹汐點頭,深吸口氣往前走了幾步:“好…巧。”

對面的“負心漢”問:“你怎麽在這兒?”

“……嗯。”她驢唇不對馬嘴地應道,始終沈浸在為自己安插的“被辜負”的角色裏,“哦…我帶只寧出來玩。”

隊伍裏還有其他熟人,比如任盈,溫文爾雅地站在林辰身旁。

“趙只寧同學,作業寫完了沒就出來玩。”周雲何露出促狹的笑容。

“周老師。”趙只寧灰溜溜地扯了扯嘴角,身子靠著尹汐。

“只寧她上次考得好,這是獎勵。”尹汐給周雲何遞眼色,示意讓他少說幾句。

周雲何笑了:“行吧行吧,那你們玩,沒別的事我們走了。”說罷就要帶隊離開。

就在他們轉身之際,尹汐驀地道了聲:“誒,等一下!我能不能跟林辰說句話。”幾人又停步,在眾目睽睽下她有些擡不起頭,眼角餘光留意到任盈的神情。霎那間,一種久違的膽怯和畏縮襲來,僅一瞬,很快又銷聲匿跡。

任盈沒有流露任何惡意,只是她的心魔作祟。

周雲何左右看了看,伸手拍了下林辰的肩膀:“說唄。”

“嗯,你們先走。”林辰道。

不能確定他說話的時候是看著任盈,還是看著其他人。

“林老師你也早些回去休息。”任盈的聲調低低的,夾雜些許甜美,轉過身又招了招手,“小汐姐再見!”

“再、再見。”尹汐擡起眼簾,僵硬地擠出笑容。

幾人離開,廣場上又空曠了下來。

“什麽事?”林辰撥了撥額前的碎發,往前微邁一步。

尹汐還看著任盈他們離去的背影,須臾緩過勁來。她的眼神與林辰交會一瞬,又不自信地垂了下去。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啊?”她輕聲問。

林辰不語,半晌才啟唇:“就這事?”

她連忙搖頭。

“周雲何家裝修好了,叫我們去看,然後順便出來吃個飯。”林辰答。

“哦……”

——暖房派對嗎。也邀請任盈了啊。他們的關系挺好的。是吧。尹汐在心裏胡思亂想。

對面,林辰沖一旁的趙只寧笑了下,回過神來又道:“其實你叫住我正好,我也有話跟你說。”

“那你先說吧。”她客氣地道,殊不知幾秒後自己就會後悔這個決定。

“之前你生病那次,不是算欠我一個人情嗎。那晚過後我想了想,就讓你再幫我一個忙,然後咱們就算兩清,你也不用覺得虧欠,可以好好生活了。”林辰的話音落下,尹汐驀地擡頭。

——兩清嗎。就是再無瓜葛。

冰涼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半個字吐出來,連音都沒有就悲慘地落了地。昨夜的鈍痛又一次襲來。

“不高興?”林辰意味不明地道。

她未置一詞,就呆楞楞地站著,心裏卻開了鍋似的沸騰,鼓起的十萬分勇氣,倏忽間要化為烏有。

所以自己還是晚了一步。才明確了心中的情感,又要草草結束。

過往的歲月湧上心頭,一瞬間,她記起了許多往事。她沒有安子瀟灑,沒有趙影自洽,直至現在還對家庭的缺失無法忘懷。若她有兩位好友的性格,大概連家裏的煩心事都會煙消雲散了。

但不同的人,總沒辦法相提並論的。

因為父母從沒教過她如何去愛。所以,她一直在以她的方式猶猶豫豫地前進,很笨拙、很吃力、也很力不從心、詞不達意。

“姜尹汐,”林辰見她心神不寧,“你要說的事呢?”

她低垂眼眉,有點哽咽了,頓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兩清……是嗎?”她的聲音輕柔,風一吹就被帶走了。

林辰註視著她,嘴邊染上一抹苦笑:“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還清你心裏所謂的虧欠。我沒有理解錯吧。”

尹汐能感到淚水燒紅了眼眶,手指使勁攥住衣角,在微微顫抖。

“開始見到你的那幾次,你就一直在用你的方法試圖補償我。我告訴你了我不需要你的補償,結果昨天晚上,你依舊說你就是欠我的。”林辰停頓,喉結向下一滑,深深吸了口氣才能繼續,“我現在給你機會,你又是這幅表情,我該怎麽做姜尹汐,你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

她很想說。

過了仿佛一整個青春,她站在男人面前,低柔地道:“沒事了,關於補償的事情,我答應你。”

答應你還人情,不答應咱們就此再無瓜葛。

“好。”

林辰離開了。她便癡癡地望著那背影。

人們總說一進一退的感情終究要歸於塵埃。但到此她才明白,那兩年在北迎的堅持,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回來。

“小汐姐?”趙只寧低低地喚了聲。

“嗯。”她回神,用手快速擦了下眼睛

“我們走嗎?”

“走吧。”

夜風很涼,一陣陣襲來。

擡頭,今晚有星空,仔細瞧有零星的光點。那是風將雲吹散了,被吹散的人或許會因為浪漫的星辰重遇。

——

“他都跟她說了些什麽啊。”

從商城離開後,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林辰的心情久久無法平覆。但他沒讓思緒無止地泛濫,強迫自己借夜間幾個小時忙起工作。

是那兩年讓他練就了這般技能。

思念成疾,到後來成了習慣,所以他慢慢適應,直到可以帶著這份情緒正常上班下班。外人看上去他恢覆了,連安子他們都認為他熬過去了,調侃他“療傷”的效率高。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最初的一年是怎樣的煎熬。

他想打探尹汐的消息,可那個階段身邊的人都不清楚尹汐去北迎的真正原因。他去了尹汐的公司,連找姜國的法子都想到了,仍一無所獲。他想去找她,在聽說學校有去北迎參加講座的名額時,他不假思索地自薦報名。

來到那座城市,他趕上了第一場春雨。街上各色的人打著傘來去,車道比南城窄,天空沒南城寬,被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大廈遮擋。雨連綿,他望著車水馬龍的景象一籌莫展。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城市的威力,心底一片荒涼。如此偌大的地方,他竟還奢望能找到她。

他心裏恨,恨女孩狠心,恨得牙癢癢,想一擡手呼風喚雨,把她召喚到身前死死抓住不再松開。不過,那恨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冥冥中他知道她一定過得不好,一定出了什麽事,不然她不會離開得突如其然。

確實,在林辰煎熬的同時,尹汐正被裹在人雜的醫院內,糾纏在自己的另一半家中。她時隔數年後見到了魯溫元,女人醒來望向她的剎那,她毫無緣由地熱淚盈眶,咬緊嘴唇撐著沒讓眼淚落下,心底也是一片荒涼。

時光流逝,他們分開就要滿兩年時,周玲操心起林辰戀愛的事。她和林世良本來秉承著婚姻戀愛自由的觀念,從沒催促過,可還是敗給了時間。

她開始給林辰安排相親,卻全部被林辰以各種理由推辭了。後來尹汐回到南城,她才消停了一段時間,以為兒子會和尹汐覆合。但等啊等,兩人毫無音訊,她這才重新操作起來。

與林辰交代相親的那晚,林辰意外地沒再搪塞過去。

“怎麽忽然改主意了?”周玲驚喜地問。

林辰淡然一笑:“一直躲著也不是個辦法,去試一下也好。”

“本來就是啊,沒準就成了。”

林辰只是點頭,心裏記起的卻是那夜尹汐說的四個字——我欠你的。重逢後的他們似乎只剩了女孩夾帶的刻意和小心,總像裹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一樣,忽遠忽近…乃至他的心餘力絀。

那夜他喝了很久的酒,喝到嘗不出一點味道。周雲何穿著睡衣出來搶走了他的酒瓶,怒氣沖沖地吼道:“你又犯什麽神經!”

他不知道那時幾點了,渾身沒骨頭般癱成泥,卻是越喝越清醒。“姜尹汐……”他知道自己在念女孩的名字。

“第N遍了,你當這是在叫魂?”周雲何沒好氣地坐到他身邊。

他已經沒有力氣跟周雲何鬥嘴,只是突然喃喃地道:“我該放手嗎。”

夜靜得出奇,連風都知趣地噤聲了。

周雲何驀地呆住了,忽然間不認識他似的一臉不可置信,然後狠狠地罵了句。片刻,周雲何又說:“那歡迎啊,加入我的隊伍。”

“不。”他搖頭,“我和姜尹汐跟你和薛藝嘉不同,你是沒等來薛藝嘉。”

“有什麽區別?”周雲何嘲弄地笑了,“你也沒等來姜尹汐,因為她只是虧欠你,至少表面上一直是這個說法。”

他無言以對,眼角似凝了一顆亮晶晶的淚:“嗯,你說了句明白話。我不想看她活在所謂虧欠的陰影之中。”

所以若她果真格外需要一種方式來減輕負擔,那麽他就為她創造一個機會。這算是一種放手嗎,他不清楚,而他們的恩怨兩清之後,他又該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