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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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宋朗給他做的也是打鹵面。潔白纖細的龍須面,根根分明地臥在紅黃相間的西紅柿雞蛋鹵裏,香氣撲鼻。被宋朗從蔣一一的房裏叫出來的蔣和,看著餐桌上熱氣騰騰的面,咽了咽口水。

“我今天厚著臉皮在胡嬸那裏蹭了一頓西紅柿牛腩打鹵面。胡嬸還說給你帶點回來嘗嘗。不過我想著你的胃還得養幾天,所以就婉拒了。嘗嘗我給你做的西紅柿雞蛋面,味道也不差的。”

宋朗的身上還系著他的咖啡色棉布圍裙,本就冬日夏雲一般的氣質染上塵間的煙火氣,更像是一個親切的鄰家大哥哥。氤氳的熱氣從西紅柿雞蛋面裏裊裊升起,模糊了蔣和的視線。蔣和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條,鹹甜適中,鮮酸開胃。一口軟糯的面條下肚,轟鳴的胃頓時得到了熨帖的救贖。

這不是宋朗第一次給他做飯了。甚至比起前兩次來,這碗面是最為簡單的。可就是這麽一碗簡單的面,讓他吃出了長久以來一直渴望的家的味道。父母走後的四年,他不止一次帶著旅途的疲勞,饑腸轆轆地趕回家裏。但門的背後,永遠是無聲的墻壁和寂寞的空氣。這種孤獨,是在即便被父母區別對待的十九年裏都不曾體會過的。捧著這碗面,他像是在沙漠裏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甘甜的泉水。真好吃!他想。

“怎麽哭了?”

對面的人突然溫柔詢問。我哭了?蔣和伸手抹了抹眼睛,真是濕的。

“沒有。”他生硬地否認,把頭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吃面。

然後他又聽見對面的人輕笑一聲,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慢點吃。我去看一下一一。”接著就是椅子拖動的聲音,那人果然輕擡著腳步走了。

蔣和松了一口氣,真糗!竟然好吃到哭了!他擦幹眼淚,專心吃面。

宋朗踱到蔣一一的房間。芝麻在寫字桌的右側攤著四肢打呼嚕。一旁的小朋友正抓耳撓腮地寫作業,一時用筆尖抵著作業本畫圈圈,一時又用筆桿去戳芝麻上下起伏的胖肚皮。

“什麽作業這麽難?”宋朗笑著走了進去。

“狼叔叔!”蔣一一看見他頓時兩眼放光,隨後又向他身後張望,“舅舅呢?”

“舅舅還在吃晚飯。你有難題也可以問我啊。”宋朗邊說邊彎下腰去看他的作業本。原來是要寫作文,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

“我沒見過爸爸,不知道怎麽寫。”蔣一一愁眉苦臉地把筆擱下,拿起橡皮擦擦作業本上一個一個大小不一的圓。

“那你覺得,如果把作文題目改為《我的舅舅》會不會好寫一點?”宋朗拍拍他的小腦瓜,提醒他。

“那不止好寫一點點吧。”蔣一一嘆了口氣。

“如果舅舅就是爸爸,你開不開心?”宋朗循循善誘。

“舅舅就是爸爸?”蔣一一騰地站起身,驚訝地看著宋朗。芝麻被他的動靜吵醒,睜開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宋朗,打個哈欠,翻個身又繼續睡了。

“舅舅就是我的爸爸嗎?”蔣一一又興奮地問了一遍,仿佛這已經是事實一般。

宋朗看著他喜大於驚的表情,不禁有些愕然。這孩子是多希望蔣和就是他的爸爸?如果蔣和是他的爸爸,那豈不就是姐弟亂.倫!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的宋朗連忙搖搖頭。

“我只是打個比方。你可以先按著《我的舅舅》這個題目去寫作文,然後在文末加一句話。”

“什麽話?”蔣一一拉著個小臉不是很感興趣地問道。舅舅不是爸爸的失望,遠遠超過了不能完成作業的擔憂。

“我從沒見過我的爸爸,但是我有舅舅。舅舅就是我的爸爸。”宋朗捏著他圓鼓鼓的小臉蛋,一字一句地念道。念完,他發現小朋友的眼睛重新又有了晶晶亮的光芒。

“狼叔叔,你可真聰明呀!”蔣一一小大人一般沖宋朗豎起了大拇指。

“那當然!你狼叔叔我足智多謀、神機妙算!”宋朗挺了挺胸,假裝得意。

蔣一一搖搖頭,“可我還是覺得舅舅才是最最聰明的人。”

“小朋友,不仗義啊!你這算不算過河拆橋?剛剛給你解決難題的可是我!”宋朗故作生氣,去撓他的咯吱窩。

蔣一一躲閃不及,被他撓得“咯咯咯”直笑。芝麻再次被吵醒,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幹脆跳下書桌,慢悠悠地往房外走去。走到房門口的時候,芝麻停下腳步,往蔣和腿上蹭蹭,“喵嗚”叫了一聲。蔣和連忙彎腰把貓抱起來,又豎起食指,沖宋朗做了個“噓”的動作。

“小壞蛋,不鬧了。專心寫作業。”宋朗刮了刮蔣一一的鼻子,把人放下,看他真的拿起筆認真寫字了,這才輕手輕腳往外走去。

走到客廳,入目是一幅溫馨的如玉公子吸貓圖。蔣和半蹲著,正用一把橘色的貝殼梳給芝麻梳毛。芝麻則愜意地躺在地板上半瞇著眼睛,一邊呼嚕嚕,一邊昂起頭去蹭蔣和隨意搭在膝頭的左手。蔣和的皮膚偏白,五官精致。柔和的燈光下沒了平日的高冷,反倒嘴角半翹,透著溫和的笑意。

宋朗停住腳步,連呼吸都放慢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什麽亂我心曲!他想,我一點都不心煩意亂,是心猿意馬!

“什麽事?”就在他心潮澎湃、浮想聯翩之際,蔣和擡起了頭。

“什麽?”幻想太美好,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胡嬸說你找我有事商量。”蔣和站起身,將從芝麻身上梳下來的浮毛搓成一個球,扔進垃圾桶裏。芝麻意猶未盡地蹭蹭他的小腿,跳到沙發上舉著前爪一口口舔濕了給自己洗臉。

“哦,對!”宋朗連忙收起心裏的綺念,“我是想問你在同居方面有沒有什麽要求。”

“同居?”蔣和手裏的粘毛滾筒差點掉下來。

“不不不,是合租。也不是!是我租你的房子。應該是同住。”一向能言善辯的宋朗差點把自己舌頭給咬了,“未免影響你的正常生活,我覺得還是要提前了解清楚你對房客都有哪些要求。另外,還有房租。你這裏屬於學區房,租金本來就不便宜。你家的裝修及環境又好。你看我每個月給你一萬行嗎?”

“你不是說暫住嗎?”蔣和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是暫住,那為什麽還要談租金?而且互相關心也是朋友存在的意義,這不是這人自己說的嗎?

“暫住也是住。畢竟影響到了你原有的生活。再說親兄弟都明算賬呢,就算是朋友,也沒有白占便宜的道理。你願意讓我們暫住,已經是幫了我的大忙了。”宋朗很快恢覆了往日的敏捷,一番話說得既正氣又圓滑。他的暫住壓根就沒說暫多久。提前說好了房租,以後想賴多久都賴得心安理得一些。

蔣和被他說得想不出反駁的話,於是妥協道:“那也不用一萬這麽多。三千就夠了。”

“你知道你這套房子整租需要多少錢嗎?”宋朗微微瞇了瞇眼,帶著點商人的精明。仿佛這套房子是他的,而蔣和是來租房的。

“不知道。”蔣和搖搖頭。他不需要租房,從來沒了解過這方面的訊息。

“最少兩萬!所以不能再往下低了。我只當是和你共同分擔房租,一個月絕對不能低於一萬。”

蔣和被他這套說辭震驚了。這世上,還有租客反過來幫房東講價的?又一想,反正對方也只是暫住,說不定十天半個月之後就找到合適的房子搬出去了。他說又說不過對方,只能繳械。

“那就按你說的吧。同住方面,我沒有要求。”

“沒有要求?”宋朗一楞。蔣和心軟,但面冷,說話都是不帶拐彎的直言直語。他說沒有要求,那就是真的沒有要求。這人,也太可愛了吧!

如果有尾巴的話,宋朗的狼尾巴一定已經翹起來使勁搖了。

“你不需要定幾條同居,哦,不!同住守則嗎?比如說不能晚於幾點回家,不能帶你男女朋友回來,不能……”

“你有女朋友?”宋朗的試探還沒說完,就被蔣和打斷了。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宋朗。

“沒啊!我只是打個比方。”宋朗連忙否認。

“哦!”蔣和隨手撕下沾滿了毛的粘紙,揉成一個球,做了個投籃的動作。紙球“啪”一聲掉進垃圾桶裏,就好像他的心也落了地。

宋朗看他的反應,喜憂參半。喜的是,這人對他的感情生活好像還是有點介意的。憂的是,這人竟然在確認他沒有女朋友之後就沒了下文。他明明都說了男女朋友啊!怎麽就不問問他有沒有男朋友?他在他眼裏這麽直的嗎?還是他對同志壓根沒了解?以他之前的觀察,蔣和對女人並沒多大的興趣。叁木書屋的女會員是男會員的兩倍,加上蔣和的外貌本就出眾,向他暗遞桃枝的女性不在少數。每每有漂亮的女會員找借口接近蔣和,宋朗都懸著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暗自捉急。可無論是美的、醜的,亦或是文靜的、活潑的,蔣和都有本事凍人於千裏之外。不然他也不會認為蔣和是他的同類。

宋朗對蔣和的首次明示,遭遇滑鐵盧。

“我沒有要求!”見宋朗呆呆地看著他,蔣和只得又強調了一遍。

“好吧。我想你應該是最好相處的房東了。”宋朗驅走心頭的挫敗感,回過神來,極為真誠地誇了個彩虹屁。蔣和不知道怎麽回應他,幹脆不說話,轉過身將手裏的粘毛滾筒放進封殼收了起來。

“你不介意我這周四就搬進來吧?我想帶小花先適應一下環境,免得他人生地不熟的,對上學產生排斥心理。”宋朗也不惱,知道他不善言辭,於是說出了他此行的第二個目的。

“周四?”蔣和心想不就是後天嗎,“你們的房間我還沒整理。”

“方便現在帶我去看看嗎?”宋朗順桿而上。

蔣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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