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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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蔣和借口蔣一一一個人在家不放心,先一步回家去了。宋朗剛想拔腿跟上,卻被胡嬸叫住了。

只見胡嬸端出一個大青花瓷盤,裏面赫然一條肥美的清蒸石斑魚。

“一一最喜歡吃這個了。上次給他做了,他在學校裏受了委屈沒吃上。今天特地又給他蒸了一條,誰知道……唉,你給他端上去。小孩子吃素怎麽行呢?營養不夠的!小和也能吃點。魚肉好消化。”

宋朗聽出胡嬸話裏的惆悵,明白這位心善的老太太對於自己未能遏制住三婆的氣勢依然耿耿於懷,於是也不推辭,伸手將青花瓷盤接了過來。魚肉和著蒸魚豉油以及青蔥的鮮香隨著熱氣裊裊升起,絲絲入鼻,勾得宋朗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這魚,有母親的味道,也是他許久不曾嘗過卻又十分想念的滋味。

“嬸兒,這麽多年要不是您精心照料著,小和也不能安心做他自己的事,一一更不能這麽健康活潑。小和不說,心裏卻都是明白的。咱沒必要為了不相幹的外人給自己添堵。三婆那兒您放心。我相信她再不敢那麽胡說八道了。”這些話,全是宋朗的肺腑之言。他也正想著回去以後加快進程辦理手上正在進行的事。

胡嬸怔怔然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眼裏漸漸流露出讚賞和欣喜的眼神來。

“好孩子,小和能交到你這個朋友是他的福氣!他話少,性子悶,對這些人情世故也從來不在意。可我知道,他是個心善的好孩子。以後,要是他哪裏惹你不高興了,你可千萬別跟他計較。就像你說的,他心裏都明白著呢,只是不會說而已。”

宋朗十分地想擁抱一下眼前這位慈祥又通達的老太太,奈何手裏端著碩大一盤鮮香撲鼻的清蒸魚,無法身隨心動。正在這時,胡嬸的屋裏由遠而近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緊接著馮寶寶漂亮的臉蛋隨著她跳躍的身姿一起蹦了出來。

“狼叔叔,寶寶也想喝小米粥!”

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傳達的卻是另外一個訴求——“我要和蔣一一一起吃晚飯。”

宋朗假裝沒看懂,稍稍彎下腰來,逗她道:“那我待會兒給你盛一碗下來?”

馮寶寶滿臉的不可思議,“你拿了我家的魚,卻不帶我一起吃?”

就不和你一起吃!讓你小小年紀就想和我搶男人!宋朗促狹地想著,面上卻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樣。

“原來你連一條魚都不舍得給一一吃嗎?”

“哎?”馮寶寶楞住了,她不是這個意思呀!

一旁的胡嬸乘機暗示宋朗趕緊走。宋朗得了聖諭,連忙提起大長腿,連跨兩條臺階迅速離去,身後隱約傳來馮寶寶的哭聲和胡嬸的勸慰聲。

“一一今天累了,明天再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是呀!蔣一一今天確實累了。先是和徐小胖打架,再是被叫家長,然後是誤會蔣和生氣而被嚇得不行。待會兒他這個狼叔叔還要和他談心,免得舅甥兩個人再因為彼此的誤會生出不該有的嫌隙。

身高腿長的宋朗,端著一盤熱氣未散的清蒸石斑魚,輕松十幾秒就回到了蔣和的家門口。大門是開著的。顯然蔣和給他留了門。宋朗高興地輕輕吹了聲口哨,走到餐廳放下青花瓷盤,又躡手躡腳回到廚房。回廚房的路上他瞥了一眼蔣一一的房間。那房門漏了一道縫,正好能看見蔣和彎腰坐在床前的小半個身子。床頭燈朦朧的光線打在那人身上,分外的寧靜和美好。

“還沒醒?”迅速做好兩盤炒菜的宋朗,又踮著腳尖來到蔣一一的房間。蔣和的右手搭在蔣一一的胸口處,一下一下勻速地輕拍著。芝麻團在蔣一一的腳邊呼嚕打得震天響。

“剛做了個惡夢。再等一會兒叫醒他。”聽見宋朗的聲音,蔣和的動作停滯了一下,隨即擡起手,幫蔣一一把眼角的淚水抹去。

順著蔣和的動作,宋朗的目光也移到了蔣一一的臉上。小朋友卷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應該是剛剛哭過。而令他吃驚的是,蔣一一的小嘴裏竟然還叼著一個淡黃色的奶嘴。

“只有這個才行。”蔣和破天荒地開口解釋了一句。

宋朗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有這個淡黃色的奶嘴,才能安撫被惡夢侵擾的蔣一一。所以是什麽樣的惡夢需要蔣和寸步不離地守在身邊?蔣和的父母,包括蔣一一的母親是怎麽死的?那個三婆又為什麽要盯著他問蔣一一的爸爸?宋朗很想一口氣問個明白。可這些都是蔣家的秘辛。他本可以從蔣一一的嘴裏套出來,也可以在胡嬸那裏得到答案,更可以通過自己的人脈打探得一清二楚。但如果他這麽做了,反而會讓他和蔣和之間生出距離感來。沒有人願意將心底的傷坦誠在陌生人的面前。他還沒融化掉蔣和封在外面的冰殼子。冰殼子下面是旁人所不知道的柔軟。水太燙,冰易化,卻也可能燙傷那人層層包裹起來的柔軟。於別人,蔣和或許是一座冰山。但於他,蔣和卻是一塊上好的蜂蜜。唯有用溫水慢慢泡著,才能讓蜂蜜裏那些嬌嫩的生物酶也盡情地舒展在水裏,成就一杯最為清甜的補中養胃又暖心的蜂蜜水。他要的,是蔣和的全部。所以,蔣和的事,他只希望從蔣和的嘴裏知道。這是對蔣和的尊重,也是對蔣和的保護。

按下心中的好奇,宋朗拍了拍蔣和的肩膀,示意他到外面說話。

蔣和對於身體的親密接觸,似乎有點排斥。手掌剛按上那人的肩膀時,他明顯感覺到了掌下肌肉的緊張。所以第一次的公主抱,是因為病體虛弱的話,第二次的摸頭就是猝不及防?宋朗頓時掌握了以後再想吃豆腐的訣竅,八個字——出其不意、快如閃電。

如果宋朗再能觀察得仔細些的話,還能看到蔣和漸漸染紅的耳垂。

到了客廳,蔣和狀若無意地揉了揉肩膀。被宋朗拍過的地方,總覺得有些灼人的溫度,燎得人心裏發慌。

“小和。”

身後一聲輕呼傳來,蔣和搭在肩膀上的手一下頓住了。那種酥麻的感覺再次順著指尖直抵心臟,麻得他不知所措。胡嬸叫他的小名,是從小就聽慣了的,親切之中帶著長輩的慈愛。可這兩個字經由宋朗那溫柔又低沈的嗓音一喚,便仿佛通了電一般。電壓不高,不痛卻癢,是他不曾體會過的感覺,突破了舒適圈,卻也生不起一絲厭惡來。

“對不起,今天是我考慮不周。”

還未等那股新鮮的感覺消散,身後的人第二句話又砸了過來。這下蔣和是真的不淡定了。他已經習慣性地把錯誤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是自己還不夠好,所以才讓蔣一一轉而尋求別的依賴;也依然是自己不夠好,所以沒能讓宋朗從內心深處尊重他這個正牌家長。可現在,宋朗竟然向他道歉了,還說得這麽鄭重其事。因著這聲“對不起”,一個多小時前,他自以為不該有的委屈,又不聽話地“咕嘟咕嘟”冒了出來。他一向是能冷靜而克制地梳理自己的情緒的。可不知道為什麽,當時當下,情緒卻突然失了控。他好像回到了剛懂事之初的自己,因為和蔣梅搶玩具,被蔣梅推倒在地,頭碰在了木櫃門上。他捂著腦袋哭著叫媽媽。媽媽跑過來看了看他發紅的額頭,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是弟弟,怎麽可以和姐姐搶玩具呢?”

他還記得小小年紀的自己淚水糊了一臉,卻滿是驚愕的模樣。那個玩具明明是他的,是爸爸媽媽送他的生日禮物。蔣梅搶了他的玩具,還把他推到在地,媽媽為什麽反過來批評他?委屈和憤懣很快充斥了他小小的胸膛。他用更大聲的哭喊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希望在書房看書的爸爸能為他來主持公道。

回憶讓蔣和胸口悶得發慌,鼻根處的酸澀漲得眼眶開始濕潤。爸爸來了,表情嚴肅、聲音冷厲。

“男孩子哭什麽哭!丟不丟人?”

面對父親緊皺的眉頭和母親失望的目光,他第一次努力壓抑自己、嘗試咽下滿腔的委屈和不解。甚至在往後的十數年中他把這種叫“憋屈”的滋味嘗到習以為常,進而又順利轉化為“是我的錯”。現在,終於有人對他說對不起了,憋屈卻像翻身的農奴一樣,在他的胸腔裏橫沖直撞了起來。

“小和?”身後又傳來那人愈加溫柔的呼喚。蔣和僵直了背,依然不肯轉過身去,搭在右肩上的修長手指愈發用力地捏緊自己的肩膀,指尖泛白。

“接到一一老師的電話,我的第一反應是也許老師暫時聯系不上你,而我又恰巧在昨天把我的手機號給了一一。聽到一一在學校裏打架,又著急他有沒有受傷,所以掛了電話就直接跑他學校去了。”這些都是宋朗的肺腑之言,所以他說得誠懇又真切。只不過最重要的一條他沒說,就是想幫蔣和解決麻煩。

“你把你的手機號給了一一?”蔣和還是沒有轉過身來,捏著肩膀的手卻松開了。

“是。我怕你又有什麽不舒服,好讓一一及時通知我。”宋朗走上前一步,在一伸手就能夠到蔣和的地方站住了。蔣和感覺到他的靠近,剛松弛下去的肩頸一下又緊繃了起來。

“解決完一一學校裏的事,本來是想給你發條信息說一聲的,不過沒有你的微信。打電話又怕打擾你,畢竟事情不大,也解決了。便想著哪天碰到你了再跟你說一聲。哪知道這麽巧,我在隔壁幼兒園剛商量完小花入園的事,出來就看到了你,和哭鬧的一一。這件事是我考慮得不周到,如果我早點跟你講,一一也就不會誤會你了。你原諒我好不好?”腹黑如宋朗,說著道歉的話,卻把自己講得真誠又無辜。如果蔣一一醒著,一定會反駁,狼叔叔,可你明明跟我說過,不可以告訴舅舅讓你來學校的事。

早在宋朗說給蔣一一手機號碼是為了便於了解自己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時候,那突如其來的憋屈便已從胸腔裏退了個一幹二凈。聽著身後那句溫軟的“你原諒我好不好”,蔣和反倒不安了起來。他本來就沒有立場指責宋朗。而全篇聽下來,宋朗也並不是故意要隱瞞他,甚至還幫他解決了一一在學校惹得麻煩。應該是他欠人家一句謝謝,人家卻先跟他道起了歉。所以他剛剛到底矯情個毛線?蔣和轉過身來,滿臉通紅卻不自知,心裏只揣著對宋朗滿滿的愧意,說道:“我……我沒有生你的氣。應該是我謝謝你,幫我去學校處理一一的事。一一哭鬧也和你沒有關系,是我不好,嚇到了他。”

他話音剛落,耳畔便響起那人輕輕的笑聲。蔣和擡頭去看,正好撞進那人碧波蕩漾的眼睛裏。那笑意,仿佛一彎淺舟,載著他,一搖一晃,忘記了兩人正在說的話。

“所以,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嗎?”

“哎?”

蔣和看著那人伸過來的手機,“噗通”一聲,從淺舟上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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