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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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宋朗跟著蔣和步入幸福裏小區的時候,左前方的紫藤花架下圍了一堆的老頭老太。

“我能瞎說?那喪門星的叔叔,長這麽高這麽壯。哎呀,兇神惡煞的,可把我嚇壞了。你們說我三婆什麽時候吃過這種虧?我的孫子被打了還得向他道歉。你們給說說,這不是蠻不講理麽!”

“你別左一句喪門星右一句喪門星的。一一是我見過最乖的孩子,沒事打你們小胖做什麽?”

“哎!胡嬸,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們小胖怎麽了?我們小胖可沒克死過自家人。你說那蔣家,原先咱們這裏哪個沒羨慕過?要不是有了那個小喪門星,能落魄成今天這樣?還有他們那個小兒子,那臉冷得能掉下冰渣渣來。平日裏看著不言不語的。嘿!一張嘴那可了不得!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要我說,沒準他也是喪門星!兩喪門星互相克著,這才相安無事到現在。”

“你說你一把年紀了,嘴裏這條舌頭可就積點德吧。”

“什麽積德?積什麽德?我說錯了嗎?誰不知道你幫忙看著那個小喪門星呢。這小區就你善良是吧?我們都十惡不赦?等哪天他們的黴運克到你家了,你哭都來不及!”

“我呸呸呸!你個碎嘴的婆子,怎麽說話的你!”

人群中獨這兩個聲音最響亮。其中一把,宋朗認得,就是那個徐梓洋奶奶的。還有一個卻不知道是誰。

“奶奶!奶奶奶奶!”宋朗懷裏的馮寶寶突然沖著人群歡欣鼓舞地叫喚了起來。

“哎!我的寶寶回來啦?”一個穿著灰色對襟真絲短袖衫的老太太從人堆裏擠了出來。聽聲音,應該就是剛剛和徐梓洋奶奶爭吵的那位。

“你是?”胡嬸從宋朗懷裏接過馮寶寶,又狐疑地上下打量這位素未謀面的青年男子,有點鬧不明白自己的寶貝孫女怎麽會被一個陌生人抱回來。

“喲!這可不就是那個喪……噢,蔣一一的親叔叔嘛!”

宋朗擡眼往胡嬸身後望去,卻見那婆子只是躲在沖著他指指點點的人群中不敢露臉。

“你真是一一的親叔叔?”胡嬸激動了。她原以為三婆說的那個又高又壯的男人純粹是杜撰呢。沒想到還真有這回事。如果真是一一的親生爸爸找上門來了,那小和可怎麽辦?

“不是親叔叔!是狼叔叔!”馮寶寶奶聲奶氣地糾正道。

“狼叔叔?”胡嬸更不明白這個狼叔叔是怎麽回事了。

“對!是狼叔叔。寶寶真聰明!”宋朗先沖馮寶寶豎了個大拇指,才笑意盈盈地對胡嬸作自我介紹。

“您好!我是蔣和的朋友,姓宋名朗。小朋友們覺得狼叔叔叫起來更親切些,所以就都叫我狼叔叔了。請問您怎麽稱呼?”

“啊,小宋啊!叫我胡嬸就行了。小和、一一呢?”胡嬸往宋朗的身後看去,沒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兒呢!”宋朗指了指胡嬸的斜後方。蔣和抱著蔣一一已經走到十字路口準備拐彎了。清瘦而堅挺的背影,在黃昏時分漸暗的天色下,像個孤獨的旅者,卻更像是一面桀驁的盾牌,拼盡全力想為懷裏的人擋住所有可能的傷害。

“今天一一在學校受了點欺負。回家路上哭睡著了,蔣和先抱他回家。”看見胡嬸擔憂的目光,宋朗解釋道。

“唉,真是阿彌陀佛,我的小可憐。剛剛那碎嘴婆子的話,小和沒聽見吧?”胡嬸眼裏的擔憂更甚。

宋朗苦笑一聲。那徐梓洋奶奶的嗓門都快趕上人家高音喇叭的播放效果了,蔣和怎麽可能沒聽見。若不是聽見了,又怎麽會腳步加快想要帶著蔣一一盡快離開這片區域?

“徐梓洋奶奶,我想我跟您說過吧?各家小孩各家疼。您要是真心疼您的親孫子,就該為自己的嘴巴積點德。”這是宋朗頭一次顧不得在眾人面前維護自己和善的假面。他故意拔高了聲音,森氣十足地喊道。

躲在人群背後的三婆聞言嚇得一聲不吭。她沒想到宋朗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幸福裏。接回孫子以後,她是故意等在紫藤花架這兒的。今天她不用待在家裏伺候一家大小吃晚飯。明天是徐小胖的生日。兒子和媳婦計劃了一周,今晚帶著徐小胖去什麽迪什麽尼過夜,第二天要在裏面玩它個一整天慶祝生日。在學校沒落著便宜的三婆,怎麽想都咽不下這口氣。孫子在生日前一天挨了打,還要向打人的道歉。那個打人的還是她向來就覺得晦氣的蔣一一。那不要影響孫子運勢的啊!再加上剛在學校門口又碰了蔣和一個不硬不軟的釘子,三婆想想心裏更是來氣。

她就是要候在蔣和回家的必經路上大聲地罵給他聽!她就不信當著幸福裏這麽多鄰居的面,那小子還敢說他不認識她!他要是還跟在學校門口那樣刺她,正好當眾拆穿他的假面目。省得有些人說她欺負可憐人。

恰好也是老天爺幫她。胡嬸竟然也來了紫藤花架下嘮嗑。三婆正怕沒人跟她鬧嘴,她沒法借題發揮,把潑撒得更大些呢。可誰知道,那個變起臉來和翻書一樣快的什麽狗屁叔叔也會出現在這兒。幸福裏可是她的一畝三分地。說到吵架,小區裏沒人敢真和她較勁。一哭二鬧三上吊對她來說那都是耍爛了的把戲。有次她聽收音機裏說書的說了那麽一句,“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頓時覺得再沒有比這句話更有道理的了。短短八個字就總結出了她大半生的戰鬥經驗。說到底,那胡嬸雖然心裏向著蔣家那兩小子,可終究也只是外人。真能撕破了臉跟她吵?

所以當她眼瞅著蔣和抱著蔣一一從小區門口進來的時候,立刻放開了喉嚨大肆地叫罵了起來。怪只怪她一時得意,沒再瞅第二眼。敢拿她孫子威脅她的人,自徐小胖出生,也就宋朗這麽一個。小區裏無人不知徐小胖就是她三婆的命根子,也無人不知她三婆是個撒起潑來不要臉的主。誰敢拿她的命根子威脅她!那不是給自己的清凈日子找不痛快麽!她敢堵人家門口罵他個三天三夜。

可宋朗不一樣。這人不跟她吵也不跟她鬧,從頭到尾都溫和可親彬彬有禮。她原以為這人是個軟柿子,可哪兒知道卻是只笑面虎。她想天下無敵,人家卻端著她的臉皮送到了她的面前。她想撒潑打滾,人家一招制敵直插軟肋。宋朗是什麽來路,她不清楚。可當他說出要讓人堵校門口罵她孫子時,她瞧得真真的,這人眼裏的狠厲是真的。她罵街多少年了,對方是嘴上狠還是心裏黑,可辨得明明白白,不然也不可能在幸福裏天下無敵。宋朗要是直接沖著她來,她沒在怕的。可人家直接沖著徐小胖去,她能不慌?

宋朗說完那番話,也不再理那些竊竊私語的吃瓜眾人,只扶著胡嬸往家走去。

“唉,那個三婆啊,也是個可憐人。你別搭理她。”走了沒幾步路,胡嬸突然感慨道。

“三婆?”宋朗邊逗胡嬸懷裏的馮寶寶,邊接話。馮寶寶是他的潛在小情敵,他得想辦法先收服了。

“噢!就是徐梓洋奶奶。她老公死得早,一手把自己的兒子拉扯大。年輕的時候也沒少被人說嘴,說她克夫。”胡嬸絮絮叨叨地說著。

宋朗不覺有些失笑。他不認為三婆有值得可憐的地方。既然自己是從風言風語裏熬過來的,更應該懂得流言蜚語之於人的傷害有多大。善良的人,不會、也不舍得讓無辜的人再遭受一回自己吃過的苦。有能耐為什麽不把撒潑耍賴的本事用到以往傷害過她的人身上去?這種欺軟怕硬,只敢在比她還弱小的人身上找場子的行為,在宋朗的詞典裏,只有“惡毒”兩個字才堪以評價。

不過宋朗並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只淡淡地用“嗯”回應胡嬸的絮叨。他明白,胡嬸想努力說服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剛剛紫藤花架下的爭執,他聽得出來,胡嬸並沒有十分和三婆計較。頭兩句話,她懟得冷靜而克制。唯有三婆長舌一掃,殃及到她真正的家人時,她才拋卻了理智的外衣,讓肝火直接冒了出來。她心疼蔣和和蔣一一,卻也不願意為了這兩個毫無血緣的人,真正和三婆這樣的碎嘴婦結下梁子。對此,宋朗十分理解。換作是他,未必做得比胡嬸好。他不是一個追求公平和正義的人,更不是願意無私為他人奉獻的人。若不是他看上了蔣和,為他動了心,只怕連駐足旁觀都做不到。

人啊,誰能沒點私心呢?心軟的人,願意駐足停留施舍一點心頭的良善給與一些同情和關懷。心硬的人,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既不雪裏送炭也不雪上加霜。可願意為了他人給自己惹上一身臊的,若非骨血至親,宋朗想不出來還能有誰。即便是愛人,如果我不再是我,或者你不再是你,隨著荷爾蒙吸引力的減弱,也會逐漸回歸於陌路。

想到這裏,宋朗突然又想起了落日餘暉中那人挺拔而清瘦的背影,落寞卻又倔強。蔣一一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有蔣和矗立在那裏讓他依靠。但是蔣和呢?

將胡嬸和馮寶寶送到家門口後,宋朗拒絕了胡嬸邀請他進去坐坐的好意。他拎著蔣一一的書包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直接沖到了蔣和的家門口。然而擡起的手臂幾次放下,他竟沒有勇氣去敲響那扇門了。蔣和會不會生他的氣?畢竟是他私自代替他,充當了蔣一一的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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