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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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的冬天,比以往的時候來得要晚。

時年十月份的初雪,幾乎到了年終才姍姍來遲,大雪紛紛揚揚,飄灑了整整五個日夜,及至歇停,大地白茫茫一片。

伏流鄉銀裝素裹,蔚為壯觀。

遠處連綿起伏的雙駝山被皚皚白雪覆蓋,像是阿紮河春日裏掀起的白浪。

陳牧來上墳了。

除了燒紙錢,他還仔細地擦拭了墓碑,精心到每一個邊角,然後坐在一旁,望著上面的照片,出神了幾個小時。

許良踩過咯吱咯吱的雪地,拍打著帽檐的雪花兒,對陳牧說道:“隊長,該走了。”

他看過時間了,王韶峰和阿依莎的婚禮馬上就要舉行了,於是不得不提醒每次一到這兒來便不想離去的陳牧。

陳牧的視線仍停留在照片上,像是怎樣都看不夠:“嗯。”

許良看著墳前那棵被粉白色花朵擁簇的小樹,好奇地問:“隊長,這樹叫什麽名字?”

三個月前的秋季裏,陳牧在方琛的墓前栽了一棵半人高的絲綿樹,經過百日來的茁壯成長,小樹抽了新芽,開了新花兒。

如今正值它的花期尾巴,滿樹鮮艷的花朵潔白炫目,花姿綽約,為整個冬天添了一份頑強嬌艷的生機。

絲綿樹本是南方植物,強陽性,喜高溫多濕的氣候,不耐旱,也不耐寒。

得知他想把樹種在風刀霜劍的東北,老板好心對他說了一句話,祝他成功,但萬事莫強求。

不料這樹竟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還生長得活色生香,多姿多彩。

陳牧想,方琛一定很喜歡這棵樹。

沈思片刻,他說出了樹木的另一個名字:“美人樹。”

“隊長,我知道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了。”

跟陳牧並肩行走時,許良忽然說道。

陳牧看他:“什麽話?”

“嫂子……嫂子說的那句啊。”

哦,方琛走之前說的。

那位孕婦告訴過陳牧,方琛還能說話之前,一直重覆著一句話。

不過不知是孕婦太緊張,還是記性不好,沒能完整覆述下來,只告知了“突然”和“永遠不告別”幾個字眼。

還有一句,替她好好活著吧。

陳牧對此不是很滿意,但也別無他法,她在臨危關頭還能註意到方琛說過什麽,已經足夠讓他感激和敬重了。

現在許良忽然說起,他不禁心頭一顫:“怎麽說?”

“這句話應該是作家三毛書裏的內容,名字叫做我的寶貝,原話是這麽說的,”許良一邊思考,一邊說道,“走得突然,我們來不及告別,這樣也好,因為我們永遠不告別。”

許良講完,發現陳牧止住了腳步,目光定定地望著方琛墓碑的方向。

還以為自己闖禍了,許良走過去,含糊不清地解釋:“我表姐跟我說的,不過她這人不靠譜,也許是瞎編的,隊長你別在意。”

陳牧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替我謝謝你姐姐。”

在阿依莎家門口,陳牧遇到了同來參加婚禮的袁木傑。

袁木傑給他悄悄報告完杜軒宣判的進度,又把他拉到角落,舊話重提。

幾天前省裏出了通告,李建軍因業績突出被升到了公安廳,陸軍接棒,成了市局的最高領導。

除了強化管理,陸軍還讓袁木傑帶來了一則在他看來格外重要的消息。

希望陳牧能重返崗位,繼續擔任刑警隊長。

陳牧聽完卻只是搖頭:“以後別再提這事了。”

“我就不懂,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袁木傑甚是不解,直盯著陳牧要答案,“想想你的初心好不好?這兒到底有什麽?死守在這兒的意義何在?”

陳牧淡淡說:“因為她在這兒。”

袁木傑張了張嘴,又無奈地閉上了,徹底投降。

別說是他或陸軍了,就是換了李建軍親自來請人,陳牧大概也不會走了。

這有他的根兒啊。

此刻婚禮儀式正在喜慶的音樂聲中拉開帷幕,阿依莎頭戴黑色面紗,身穿著大紅色的禮服和流蘇頭紗,低著頭甜蜜地笑著。

王韶峰到什麽山上唱什麽歌,也跟著穿上了回族的白色民族服飾,佩戴著大紅色雕花的小帽子,顯得格外的板正帥氣。

他拿著事先準備好的一大盤核桃、紅棗和糖果,大笑著撒向了院中的人群中。

眾多的男女老少爭相搶拾,小幺和小羅帶著許良也沖了進去,以求討個吉利的喜物,巴希爾的小兒子奧斯在人海中鉆來鉆去,到頭來卻兩手空空,急得小臉通紅,差點抹眼淚。

陳牧擠了過去,把小家夥一把抱起,讓他騎坐在了自己的脖頸上,然後湊到王韶峰跟前,把框內餘下的糖果,全部倒進了奧斯的口袋。

奧斯破涕為笑,不忘塞一顆到陳牧口中:“陳牧爸爸,吃吃,甜甜的。”

陳牧嚼著透心甜的糖果,隔著人群遞了個口型給王韶峰,說的是“好好的,都在呢。”

王韶峰會意,跟他揮了揮拳。

陳牧目送著一對新人徐徐進了屋,在一片語笑喧闐中,好似看到了方琛出現在身邊,先是對著他粲然一笑,然後牽著他的手,為王韶峰和阿依莎默默地送著祝福。

她笑得真美,是他心裏枝繁葉茂的美人樹,在暖日裏成長,在寒天裏盛放。

花謝花開,日覆一日,永不離散。

雲來縣的領導們幾個月來爬高登低,上山下河,對手中的田地摸了個底,針對伏流鄉的文物,規劃了一套保護方案,除了陳牧這樣的文物警察守護,還成立了民間文物保護委員會,以期在文物保護上做足安全措施。

培訓委員會的工作很自然地落在了經驗最豐富的陳牧身上,而除了法律法規方面的科普,涉及到專業知識層面的內容,他也需要進修補課。

除了工作,他偶爾也會抽空去趟大理,到方慧蘭的客棧看看,放一些東北土特產,幫著清掃一下衛生,然後又匆匆離開。

一個月後,他在一個風號雪舞的日子,出差歸來路過沈陽。

趙平半路打來電話,讓他幫忙帶一個人。

博物館新來了修覆師,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

陳牧聯系到對方,把人和行李一起裝上了車。

經過一個公交站牌時,他望著窗外發呆,眼睛眨了又眨,終於看清了。

站牌還在,那位丟了身份證,焦急等候打車去工作地點的女孩卻不見了。

過了路口,女大學生問他:“陳隊長,是看到熟人了嗎?”

陳牧望著後視鏡內越拉越遠的公交站牌,說道:“也是這樣的冬天,她來過。”

女大學生問:“誰?”

“一個女孩,”陳牧說道,“勇敢優秀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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