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日·分別

關燈
七日·分別

第五天。

小孩子病好了,白天沒再纏著她。

晚上,卻又拿出一幅歪歪扭扭的畫,小心敲開她房門,暗戳戳問,“七娘,這個好看麽?”

“這是我畫的海棠。”

“爹爹說,我娘最愛海棠了,可是海棠光是好看,卻一點不香。唯一香味肆意的西府海棠又非常難種。”

“但我和爹爹試了好幾次,請了很多知名花匠,真的種出來了!”

“我的小院子中,除了西府海棠還有十八學士還有好多品種!”

“只可惜。”

“現在是冬天,海棠花早就枯萎了,嗚嗚嗚嗚,七娘,你明年就能看到了,可是你或許明天就不在了是麽?”

“爹爹說了,只要我病好了,七娘你就該走了。”

“和上一回一模一樣。”

小浣兒拿著肉嘟嘟的兩個小拳頭,揉著眼睛,越是想忍著不哭,越是劈裏啪啦掉落淚珠。

“……你天賦倒真的不在畫畫上。”

沈瀾看著畫上歪歪扭扭的圖案,實在認不出這居然是一株海棠。

“……沒關系,只要我誠心許願就行了。下次我就許願,把爹爹的繪畫天賦,分我一點。”

“……奶奶說了,心誠則靈,佛祖一定會聽見的。”

“對了,七娘,奶奶說,她要茹素三年,再去小佛堂誠心求佛,這三年都不能來陪我了。”

小浣兒小腦袋耷拉下來,仿佛一顆無精打采的小青菜,奄奄說,“七娘你要走了,奶奶也要佛祖不要我了,爹爹又喜歡對著觀音玉雕說好長時間悄悄話,還不讓我聽。我好無聊啊。”

“?”

沈瀾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說你奶奶要去佛堂三年?”

“對呀,她說她做錯了事,要去抄經求佛來贖罪。”

“我問她是什麽事,她說我是小孩子。”

“七娘,贖罪是什麽意思呀?”

小浣兒搖搖晃晃擡起頭,一臉懵懂望著她,似乎在等一個通俗易懂的答案。

“……這不是好事。你不用懂。”

沈瀾只好敷衍一下,心中卻是愈發狐疑。



贖罪?

蕭韻致贖哪門子罪?

小浣兒從指縫中偷偷打量沈瀾,滿腦子想著的卻是下午那一幕——

她今天白天一整天沒來纏著沈瀾,皆因她找爹爹去問話了。

“爹爹,我靠生病這招似乎留不住娘親了。”

“你能不能多說點當年的事呀?你是不是狠狠欺負娘了?她才不願意留下來的?”

樓薄西看著小孩子,居然難得沒有瞞她,一五一十都說了。

仿佛。

只要親口說了出來,就把這些年遮遮掩掩的隱秘罪惡感暴曬在陽光底下,傷口潰爛卻總比陰暗掩蓋下。

“哦,懂了。”

“原來娘親是被奶奶欺負了。還擔心將來會繼續被奶奶欺負。”

“爹爹,你再多說點奶奶的事好麽?”

小浣兒咬著手指,居然馬上提到關鍵點。

!!

樓薄西覺得自己活了這些年紀,倒不如一個小孩子。

他又仔仔細細說了蕭韻致的事,包括當年蕭韻致在佛堂清修三年,明面上是說,是為了求佛祖保佑,不要讓她兒子繼續為了一個女子失魂落魄,了無生趣。

“哦,懂了。”

“那我勸奶奶再去佛堂清修三年。”

!!

樓薄西剛想勸,卻看到小孩子已經蹦蹦跳跳沖到蕭韻致的院子去了,很快帶回了一臉怨氣的母親。

“……!!”

“小浣兒居然讓我去佛堂禁足!只為了能留住沈瀾那個狐媚子!”

“我憑什麽?!”

“她配麽?”

蕭韻致幾乎揚手就要打他,卻被小孩子抱住了手,哭哭啼啼喊。

“奶奶,求您了!”

“我會每天偷偷溜到佛堂來看您的!給您帶好吃的,好玩的,或者你要我背書給你聽也行!”

“你就算裝裝樣子,偏偏我娘也行。”

“我真的很想要七娘陪我,我不要玉雕當娘親。”

“您平時最疼愛我了,難道都是假的麽?”

小浣兒撒嬌起來,哭得淚眼婆娑,一口一個賣慘。

蕭韻致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沈瀾這次一走,她兒子和她小孫女兒,真的只能整天上香禱告,對著一尊玉雕說私房話了。

何況。

氣走沈瀾,她功勞的確獨一份。

不比兒子差。

若是三年能換來家宅和平,媳婦繼續為了樓家添香火子嗣。

似乎?

也還行?

蕭韻致勉為其難答應了,嘆口氣說。

“……不愧是沈瀾的孩子,精明的很吶。”

“我這些年對小孩子這麽好,都不如她娘一句賭氣話要走。”

“看看,白眼狼。”

罵歸罵,她卻摟著小浣兒,忍不住親親她額頭。

“那你記得每天來陪我。”

“放了課就來。”

“可不許撒謊。”

小浣兒用力點頭,甜甜笑著說,“我才不是白眼狼呢,我是最可愛的小松鼠。”

*

第六天。

小浣兒卻發現即使自己狠下心來,透支了蕭韻致的隔代寵,當了一回“白眼狼”,卻還是沒能留住沈瀾。

她敲敲門,來找沈瀾玩的時候,發現她還是在收拾包袱。

小浣兒本來手上捧著一碗赤豆羹,嘩啦一下,全都打翻在地上。

“七娘!”

“為什麽呢!”

“……即使奶奶去了小佛堂禁足懺悔,你還是要走麽?”

沈瀾心疼望著她,聲音十分輕柔卻又十分堅定說,“我問了小丫鬟,什麽都知道了。”

“你不用瞞我。”

“你很努力留我了,我皆知。”

“可我不想深陷淤泥,想飛到更高更遠的天空。你不能因為我長得像你娘,就強留我是不是?”

她說得滴水不漏,神情溫柔。

仿佛心如磐石,什麽都無法轉移。

小浣兒崩潰著,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沙啞說。

“……嗚嗚嗚嗚,七娘,求你了。”

“……我最後再給您看一樣事物,若還是不行,我就祝福您……”

“……去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

“……好不好?”

沈瀾十分尷尬,把收拾到一半的包袱潦草塞到抽屜中,又溫柔問她,“是什麽呢?”

**

一炷香之後。

小浣兒扯開樓薄西身上的白色長袖,露出上面斑駁紅色劃痕。樓薄西尷尬要掩飾,想把袖子放下來,卻被小浣兒一雙小手胡亂阻止,只是睜大眼睛,求著沈瀾看一眼。

“這是爹爹喝醉酒之後——”

“哦,不對。”

“就算他清醒未醉的時候,也會拿小刀子上上下下畫著自己手臂。”

“結疤了就把疤痕劃開。”

小浣兒一臉哭泣,似乎很是心疼。

樓薄西拍拍小孩子的背脊,替她順氣,讓她別哭。

又轉眸對沈瀾說,“是我不好,那日說漏嘴了。讓她猜到,你就是她娘親。”

“我本來想著這幾日都不來打擾你的。”

“卻沒想到小孩子給你惹了這麽多事。”

“你放心。”

“我沒有這麽卑劣。”

“拿小孩子來逼你。”

夕陽下,他長身玉立,一身落拓白衣站在銀杏樹下。冬日雪聲從枝頭輕輕落下,襯得他側顏如玉。

他眼底一片幽寂,臉上卻絲毫沒有落寞神色,反而充滿了溫柔。

似乎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在腦海中排演過千百遍,因此很輕松就能隨隨便便說出口。

“你別管她。”

“我們好聚好散。”

他抓著小孩子的手,轉身離去。

小孩子還是不依不饒,困惑擡眸,喊他,“爹爹?”

“你說話呀!”

“娘親明日真的要走了!”

樓薄西只是輕輕揉揉她發髻,溫柔微笑說,“……好了,別鬧了。”

沈瀾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小孩子頻頻回眸,眼中滿是焦灼與哀求。

她似乎想掙脫樓薄西的手,不管不顧沖上來,卻被樓薄西大掌緊緊握住,又幹脆將她抱起來。

很快消失在院落外。

沈瀾看著他背影,忽然想到——

他們最後一句話,居然是“好聚好散”?

**

第七天。

最後一天。

沸沸揚揚的大雪,鋪天蓋地。盛京每年到這個時候,都是積雪深厚,車馬難行。

沈瀾隔著層層的柵欄,遙遙望著梨花院落的白色身影。這個季節,並沒有梨花。但厚厚的積雪上,放著大大小小數座玉雕,每一個都姿態各異,神色逼真。

高大的白色身影,似乎拿著刻刀,正在雕刻下一個玉雕。

她逼著自己轉過頭,不再去看他。

邁著細碎小步,沿著九曲長廊,繞過水榭汀岸,走過長長甬道,一直到了侯府正門。

看門的小廝只恭恭敬敬鞠躬說,“恭送夫人。”

似乎只當她偶爾外出。

她踩著一階一階的玉砌石階,拾級而下。

手上撐著十八骨紫竹傘,深吸一口氣,凜冽雪色撲面而來。

她回眸。

最後一次看著匾額上“敕造永平侯府”六個燙金大字,終於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雪漸漸小了。

她慢慢走在銀杏長街上,想著今晚要找家客棧先暫住一宿,明早再出京城。

挑了最便宜的客棧。地字十二號間。

她要了熱水擦臉,隨手打開包袱時,卻發現裏面多了一封信。

不。

不止是一封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