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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顏·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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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顏·猜忌

**

這一日。

深夜。

禦書房。

皇帝今日留他到了深更半夜,外頭梆子都響過了兩聲,樓薄西卻不敢半點顯露出倦怠之意。

只是指著西南防禦圖,與皇帝說著布防換將一事。

“西南濕熱,三世子又久居盛京,哪裏是能夠帶兵打仗的樣子呢?”

樓薄西替三世子說情。

皇上不知怎麽了,突然提議讓三世子去邊陲退敵。

樓薄西覺得,這簡直是要變相除了這個廢物世子。

“皇上,容微臣多言一句。”

“如今三世子一脈人丁單薄,府中寥落,早已不會對您構成威脅。”

樓薄西嘆息說。

“哦?”

“朕只知道,只有死人才不會構成威脅。”

“況且,朕聽聞三世子尚在涼州之時,勤習兵馬,且日日想著與五王爺的女兒聯姻。”

“朕不喜歡親王聯姻,勢力作大,你懂麽?”

皇帝揚了揚眉,清了清嗓子說。

樓薄西只好說。

“那都是兒時戲言罷了。”

“如今小郡主失蹤,三世子又日漸萎靡。”

“皇上若再……怕反而引起其他親王忌憚。”

皇上若再什麽?

再殘害手足,兄弟相殺。

這話他說不出口。

皇帝又是一挑眉,冷笑起來。

“樓薄西,你好大膽子!”

“居然感欺瞞朕!”

“小郡主不是在千歌樓麽?哪裏失蹤了?”

樓薄西無奈苦笑,躬身行禮,說。

“聖上英明。這盛京大概死了一只螞蟻都瞞不過您。”

若是喚做旁人,早就被皇帝這一句“欺君之罪”給嚇得跪地求饒了。

樓薄西卻可以一笑帶過,甚至半開玩笑調侃一句。

畢竟。

這深夜尚能留在禦書房議事的,也只有他了。

“倒不如你替我去問問三哥,若他願意去掃蕩西南邊陲,我就等他勝仗歸來,給小郡主恢覆郡主頭銜,再給他倆賜婚。”

“你讓他選。”

皇上眼眸一轉,露出一個看好戲的玩味笑容。似乎手上握著絲線,玩弄傀儡十分有趣。

“好。”

樓薄西答應。

“那要不要給你也賜婚?”

皇上微笑著,順口又問了一句。

“……”

樓薄西剛想婉拒,卻忽然想到——

若是讓聖上賜婚,逼得沈瀾嫁給他呢?

沈瀾如此看重七王府聲譽,如今失火謀逆案平反昭雪,她不得不顧及王府的顏面。

若她敢公然抗旨,那麽前面她一切委曲求全換來的七王府清清白白聲譽,又會背上“忤逆聖意”的罪名。

這招狠毒。

卻十分奏效。

“啟稟聖上,微臣其實……”

他剛要開口,卻聽到外頭傳來貼身小太監的聲音。

“德妃娘娘,皇上深夜秘談,連我這個貼身伺候的都不讓進呢,您也請先回罷。”

“哎?”

“德妃娘娘,您怎麽能硬闖呢?”

然後是一道嬌滴滴的人影,捧著一碗冰雪燕窩蓮子羹,哭哭啼啼闖入禦書房,一邊行禮,一邊撒嬌說。

“皇上!您本來說好今晚來臣妾宮中的!”

“都快三更鼓了!今晚就要過了!”

“都說君無戲言,您卻誆騙臣妾!”

皇帝倒沒訓斥,半是安慰半是哄騙起來。

“好了好了。”

“這不就談完了麽。”

“你先回去,這麽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皇帝半真半假斥責一句,又馬上安慰起來。

“等我喝完了這碗蓮子羹,就去秋霞宮找你。”

“今夜必然在你宮中過夜,這總行了罷?”

樓薄西看著皇帝一臉寵溺的樣子,原本暗自好笑,卻在偶然瞥一眼德妃時,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臉上。

!!

德妃的側臉,與沈瀾一模一樣。

幾乎是孿生姊妹般相似。

尖銳小刀戳破他心口。

什麽正堵著他。

等德妃終於笑嘻嘻走了,皇帝再回眸問他,“你剛吃說什麽?”

“你說其實……?”

樓薄西搖頭,立即改口,說。

“微臣早些年被退婚,後來又被搶親,大概是無福消受美人恩了。”

“嘖,倒說得朕越發可憐你了。”

皇帝來了興致,還想細說,卻被樓薄西輕聲提醒了一句,“快三更天了,德妃娘娘還等著聖上呢。”

“呵,也就你敢這樣對朕說話了。”

“是朕慣著你了。”

皇帝嘴上雖然不依不饒,卻還是放行了。

樓薄西卻是在回侯府的馬車上,毫無睡意。

他喊了小九來。

“替我查一下。”

“德妃娘娘的家勢。”

“等等。”

“不止是德妃,將皇帝身邊獲寵的妃子也好,才人也罷,都統統給到我詳細身家背景,最好還要——”

“畫像。”

小九應聲。

立即去查。

樓薄西卻是靠在馬車車廂上,整個人頭疼不已。

私查皇帝嬪妃,那是死罪。

可黑暗中,有一雙蠱惑的眼睛正揭開驚人的真-相。他握緊了拳頭,希望事情不要像他揣測的那樣——

否則。

就真的糟了。

**

兩個月後。

從春分到夏至,天氣眼見著一點點炎熱起來。

這兩個月來,無論沈瀾走到京城的哪個角落,都能隱隱約約感受到,身後有一段隱秘的視線,緊緊凝視著她。

可是。

每當她回頭的時候,卻只看到熱熱鬧鬧的小販,賣花的老婆婆與小妮子們討價還價,並無異樣。

次數多了。

她忍不住有次故意放慢了腳步,明明在朱雀大街好端端走著,又突然折回到一條狹窄小巷。

果然。

身後響起小女孩子啊呀一聲驚呼。

“好了。”

“浣兒。”

“別躲了。”

沈瀾無奈,看著小豆丁的腦袋,紮著漂亮的雙環發髻,晃著蝴蝶墜飾,一蹦一跳跟了過來。

巷子外頭,似乎還有一個高瘦身影。

估摸著是侯府小廝。

小浣兒搖搖晃晃,偷偷摸摸捂著眼睛,十分尷尬說。

“我聽爹爹說了……”

“七娘,你很忙,也說不定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顧,我也答應了爹爹不來煩你了……”

“我只是偷偷跟著你……你別生氣嘛……”

尾音拖得又長又甜,只敢從十指指縫中偷偷看她。

仿佛做錯了事一樣,看著讓人心疼。

咦?

樓薄西居然是這樣和她說的麽?

至少。

他倒真的信守承諾,沒有再利用小孩子來接近她。

沈瀾忍不住蹲下身,一把抱起來小豆丁,親了下她額頭,輕聲說。

“抱歉,浣兒。”

這一聲柔美的“抱歉”,落入小浣兒耳中,仿佛是天籟一樣。

太好了!

七娘原諒她了!

又抱著她了!

嗚嗚嗚,她此刻就算死了也值得!

她這樣想著,居然每一句都脫口而出。

毫不隱瞞。

“……小小年紀,說什麽禁詞呢,可不許說了。”

沈瀾聽了,心下越發難受。

這兩個月來,江淮對她越發溫柔,自從得了她的暗示,眼神中的暧昧藏都藏不住。

早上替她挽起長發,梳繁覆發髻,晚上替她一筷子一筷子夾菜,每一口都要餵到她口中。

他眼眸中流露出似曾相識的神情——

那是她小時候躲開小樓薄西,去王府後街小巷偷偷與江淮見面時,他眼眸中會流露的神情。

十二歲的江淮會摸著鼻子,十分硬氣說,“瀾兒妹妹,如果哪天樓薄西不要你了,你就來找我。”

“只要你回頭,我就等在你身後。”

“但是。”

“我也希望他對你好好的。”

“只要瀾兒妹妹幸福,我怎樣都行。”

小沈瀾聽了,只以為江淮有點誇張,還笑著說,“不就讓我陪你玩剪紙人,做燈籠,一起逛上元燈節麽?我答應你就是了。哪裏要你許這麽多承諾呀。”

長大了的沈瀾沈溺在江淮的溫柔中,努力逼自己一點點忘掉樓薄西,一點點忘記小小的浣兒。

彼時,她聽掌櫃的說,那個胖乎乎的小女孩子,不再盯著問“七娘下回來巡察是幾時呀”,每次都是來買一份千層糕就走,都不肯多逗留。

“小孩子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哦。”

“那時候下了賊大的雨,她非要等。怎麽勸都不行。”

“現在呢?”

“仿佛就是嘴饞來買糕,一字也沒廢話的!”

掌櫃的頗為稀奇。

此刻。

看著懷中的小孩子,怯生生說著自己這兩個月來“偷窺”的驚險歷程,沈瀾覺得自己真的是低估了小孩子的依賴。

“……上回我偷偷跟著七娘,見到你在小攤子上挑木桃,你差點回眸要見到我了,我慌不擇路逃走的時候,把一個賣花老婆婆的攤子都踩壞了好多花。”

“……直到你走遠了,我才敢回去找老婆婆,按三倍價錢,把她的花都買了下來。我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

沈瀾摸著她臉頰,輕聲說。

“好孩子。”

淘氣。

但是也善良。

真的是三歲半小沈瀾的翻版。一個模子中刻出來一樣。

“……七娘,我爹爹說,他不會再娶了,所以我也不會再有溫柔漂亮的母親了。”

“……爹爹說了,我的母親只能是一座冰冷的玉雕,說她回到了天上,再也不要我們了。”

小浣兒越說越沮喪,兩只漂亮精致眸子,流露出一絲絲失望。

“……??”

“玉雕?”

沈瀾聽不懂了,疑惑挑眉。

小浣兒吃著手指,一邊微笑著說。

“就是海棠苑後有一座觀音娘娘的祠堂。”

“我每天上學前,都要去上香,給母親請安。”

“爹爹說了,我娘親是偶爾下凡的仙子,覺得還是天上好,就回去了。”

“但是!”

“只要我誠心祈禱,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見哦。晚上還會到我夢裏呢!”

說著說著,小孩子又心虛了,偷偷瞄了一眼沈瀾,聲音也小了。

“可是,自從遇到七娘以來,我夢到越來越多都是你了……”

“我是不是對不起我的親娘……”

“聽爹爹說,她當時懷胎十月生我很辛苦的,差點拿命換來的……”

“嗚嗚嗚嗚,我太壞了。”

沈瀾慌忙捂著她的嘴,不許她亂說。

“好了。”

“咱們說點開心的。”

“你要不要逛街?我陪你買點好吃的?好玩的?”

從黃昏到天黑,沈瀾一直抱著小浣兒,逛了整整一條朱雀大街。從九連環到七角板,從糖葫蘆到麥芽糖,都替她買了遍。

幾枚銅板的地攤貨,並不值當什麽大價錢,但小孩子笑得幾乎合不攏嘴,兩顆小乳牙嚼著麥芽糖,口齒生香。

“好了。”

“你該回家了。”

“下次若你想我了,就來西京酒樓找我。或是你和掌櫃的說了,咱們提前約時間。”

沈瀾微笑著說,又要將糖葫蘆從她手中拿走,“吃多了會掉牙哦,剩下的七娘幫你吃好不好?”

小浣兒覺得今日得到的驚喜簡直太多了,雖然有點舍不得那個酸溜溜甜滋滋的糖葫蘆,猶豫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她甜甜一笑,乖巧點頭說,“好。七娘,你說什麽都好。”

“對了。”

“我馬上要結婚了。即使將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會喜歡你的。”

沈瀾輕聲說,閉上雙眼,在她額頭印上一個吻。

這才把小浣兒交還到侯府小廝手中,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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