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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和我之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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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和我之間(下)

無限一路恍恍惚惚的,從機場出來,回家放下行李後,看著電視櫃後面那個許久未打開過的臥室門,他不想在這個空蕩蕩的家裏繼續呆下去。

一路風塵仆仆,沒顧得上重新梳洗,他便從家裏急匆匆走了出來。

大街上,喧囂的人聲其實算得上嘈雜,可無限並沒有覺得糟心,他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安穩感。

他其實是喜靜的,上千年的光陰輾轉,曾經的朋友散的散,死的死,再熱鬧的性格都會被磨平。他早已習慣一個人的獨處。

可今天不一樣。

無限找了個熱鬧的街口,隨便點了兩道菜,看著窗外的天空,有一口沒一口慢吞吞地吃著。

等他回過神時,落日熔金的美景已然消失不見,代替的是桂花浮玉的夜涼如洗。

一只油光水亮的小黑貓不知何時趴在了他腳邊。雖然眼睛顏色和小黑不太一樣,但在他身邊那副慵懶的模樣,和小黑如出一轍。

無限有些吃驚,想要伸手摸一摸小黑貓的腦袋。

小黑貓很是粘人,伸了個懶腰,和眼前的陌生人輕柔地蹭了蹭。待無限收回手後,又輕盈地原地起跳,直接蹦到了無限的懷裏。

過了好一會兒,店家才發現自家的小貓正窩在客人的懷裏,頗為自在地享受客人的撫摸。

店家連忙放下手中的賬本跑了過來,和無限連連道歉,並端上了一杯雞尾酒作為補償,說是自己研制的新品。

十幾年的練習,無限早就養就了一身熟練的擼貓本領,小黑貓在無限懷裏已經舒服地打起了小呼嚕。

無限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將他喚醒,笑著還給了店家。小黑貓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他一眼,才跳回店家懷裏。

收回手的那一刻,無限摩挲著手指,莫名想起小黑高一寒假期末考沒考好,自責地半個月都在熬夜苦讀,被他強行拉出來放松。

小黑一路上都興致缺缺,路過籃球場時,碰巧遇上小黑的幾個同學喊他一起打籃球,無限一把便把小黑推了過去。

小黑果不其然有些心動,卻還是回頭看著無限,無限趕緊擺擺手,小黑這才跑進了籃球場。

可小黑在去非洲進機場安檢之前,卻並沒有回頭看上他一眼。

這麽多天了,無限不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悵惘,也不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慌張,只是這樣的感情太久沒見,實在是有些陌生。

從前,總是他領著小黑向前走的。小黑跌跌撞撞,但還是努力跟上了他的腳步,無限也時不時會停下來等等小黑。

無限希望他們總是走在一起的。

如今小黑長大了,少年意氣,很是瀟灑。大千世界,無限繁華,都等著他去探索。

無限想,在小黑心裏,自己可能已經跟不上他的腳步了。

並非埋怨,少年是最美的年華,小黑實在沒理由停下腳步等他。雖然無限自認他的能力足夠,並不需要小黑的等待。

但同時不可否認的是,客觀上,他確實和小黑相差了上千歲。

年齡,年齡,無限喃喃道。這些天他總是在懷念,在不停地想他們過去的十幾年。可年輕人是不會沈溺於過往的,他們總是興致勃勃地向往著他們有無數可能的精彩未來。

無限自覺有些自怨自艾,想要停下這些混亂的念頭,還是沒忍住一直一路想到了家裏。

推開家門,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正坐在沙發正中央——是小黑。

無限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是自己太過於想念以至於產生了幻覺,他徑直走了過去,坐在小黑旁邊。

“昨天,我聽館長說,師父想要我……留在非洲,是嗎?”小黑艱難地先開了口,低著頭,沒看無限。

小黑知道自己有多沖動,僅僅為了無限的一句話,便連夜從非洲買機票回來,想當面問問無限。

這一舉動很不成熟,和他去非洲鍛煉的本意幾乎是背道而馳。但他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連面對排行榜前十的敵人都沒感受過的恐慌,像洪水一般湧了上來。

無限楞了幾秒鐘,才意識到小黑為什麽會出現在家裏。他明白自己和小黑這是被館長坑了一把,無奈地笑了。

“小黑,我沒有希望你留在非洲,是你的館長希望。我只是支持你自己的選擇,你想留在哪裏工作都可以,想回來上大學了,也可以。”

無限話裏話外都很是尊重自己,有這樣一個開明的師父明明是自己的幸運,可小黑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他在非洲這幾年,趁著休假,忙裏偷閑,背著同事們跑回來好幾回,就為了趁無限睡著看無限幾眼。可除了每年無限會飛到非洲來和他一起過年之外,他從沒在額外的時間等來無限的探望。

師父永遠是微笑的、妥帖的、穩定的。猶豫的、折磨的、輾轉反側的,幾年來好像都只有他自己。

師父一直是那輪遙遠的明月,無私地向地面揮灑著光亮。自己勤勤懇懇向上建著梯子試圖靠近月亮,可忙了很久卻發現,即使他未來有一天真的達到了月亮的高度,也無法影響月亮分毫。一切都將是徒勞。

小黑很無力,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反而湧了上來 : “那如果我留在了非洲,你會帶那只貓回家嗎?”

無限一時間被問住了,怎麽想不出身邊除了小黑之外還有什麽貓。他想起小黑在他剛進門時皺著眉聞了幾下,意識到小黑可能問的是他晚上吃飯時抱過的那只小貓。

“小黑,師父已經有你了,不需要再養一只小貓。”

“那如果是更厲害的貓呢?更有天賦的貓呢?”話音未落,小黑便又追問了起來。

“小黑……”無限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無奈和不解,他完全不明白小黑為何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小黑,你要知道,我不是因為你有修煉天賦才收你為徒,陪你長大的。小黑,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你,任何人都無法代替。”

“即使我留在非洲嗎?”小黑沈默了一會兒,擡起了頭,盯著無限的眼睛,固執地將最初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小黑……你不論怎麽樣,不論在哪裏,你都是小黑啊。”

無限發覺自己被小黑今天莫名其妙的問題繞的有些暈暈乎乎的。他揉了揉太陽穴,意識到自己剛才喝的那杯雞尾酒,雖然味道確實不錯,酒精度數卻可能並不低。

小黑的目光直勾勾的,如同炬火般熱烈,無限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自以為十分自然地躲開了對視,他看見小黑的肩膀上擦了些灰塵,便想幫小黑拍掉。

小黑卻下意識躲開了無限的手,無限尷尬地舉著手,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裏放。

酒精愈發上頭了,無限覺得自己的眼睛也隨之有些酸澀,他不明白自己和小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 “小黑,如果師父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

無限眼中的紅血絲刺痛了小黑,小黑沒見過這般小心翼翼的師父。他開口止住了無限的話頭 : “師父,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是我有話要對你說。”

“你說。”

“……我喜歡你。”表白的話語其實沒有想象中難說出口,小黑長嘆了一口氣,“師父,我喜歡你。”

“師父也喜歡你啊,小黑。”

無限看著小黑嚴肅的表情,以為有什麽大事。他屏氣凝神地聽完小黑的回答,松了一口氣,笑瞇瞇地回望著小黑。

小黑看著無限清澈的眼神,明白無限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小黑沈默了很久。

“……不是的,師父,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

“很早,大約是高一,我其實就意識到了我喜歡你,我很認真地反覆思考這種喜歡的性質。

“可我卻日覆一日地更加肯定,我對你的喜歡,是想要擁抱你的那種喜歡,是想要親吻你的那種喜歡,是想要和你同床共枕的那種喜歡,是……想要將你占為己有的那種喜歡。”

小黑盯著無限震驚的目光,強迫自己把所有骯臟的大逆不道的心思全都擺了出來。

“這樣的喜歡,你,還能接受嗎?”

一分鐘?兩分鐘?還是已經十分鐘了?無聲的寂靜似乎持續了很久,無限的目光一直維持著茫然的狀態,小黑也硬著頭皮一直強迫自己盯著無限。

小黑自知局面再無可挽回,反倒覺得就這麽一直安靜下去也挺好。

“砰——”剎那間,無數根粗壯的藤條突然從兩邊的陽臺湧了進來,裹挾著碎玻璃片,直沖沖地往小黑和無限身上捆。

小黑怎麽也沒料到自己忍了好幾年才表的白會迎來這樣的場景,他不由得楞住了。好在非洲的這幾年積累的戰鬥經驗,讓他在一秒鐘的呆滯之後便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他本以為自己和無限這幾年並沒有並肩作戰,多少會有些生疏,可他們一招一式間,只需一個眼神。由於小黑實力的大幅提升,他們甚至打出了比之前更完美的配合。

小黑和無限一路跟著藤蔓追到了公園,赫然發現一群妖精正手持武器欣然等待他們的到來。

小黑定睛一看,正是非洲黑市懸賞榜上的第三、第五、第八和幾個曾經被他抓過的妖精的家屬,當即明白是自己這幾年接了太多案子,得罪太多人的結果。

小黑沖無限搖了搖頭,率先沖了上去,無限心領神會,趁著小黑的掩護,在背後悄悄向會館放出了求救信號。

面對著一群亡命之徒層出不窮的攻擊,小黑和無限縱有再強的實力,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寡不敵眾。

傷處越來越多,小黑被一根帶線的冰箭射中了小腿,隨即便被犀牛妖通過線一把拽到了身邊,瞬間用厚厚的冰封了起來。

小黑艷紅的鮮血在冰裏蔓延開來,他忍著劇痛沖破了冰層,卻又被一只豹妖立刻用刀刃抵住了喉嚨。

小黑謹慎地一動不敢動,擡頭卻看見無限身後的遠方有幾個快速挪動的黑點,明白是幾位執行者即將趕到。

小黑想要示意無限別緊張,卻發現喉嚨又被豹妖劃破了一分,只好放棄。

十幾年來,這是小黑第二次看見無限動怒。

無限的眉頭緊皺著,眼裏是化不開的焦急,身邊空氣中的金屬元素也被無限的憤怒引發著不停地顫抖。

無限的表情,和當年在空間裏,一邊向他飛奔,一邊沖著風息大喊,試圖制止風息奪取他的異能的表情重疊。

第一次是因為自己,第二次還是因為自己。

一名執行者悄悄繞到了身後,出其不意地廢了豹妖持刀的手,將小黑運到了遠處的一棵桂花樹下,讓小黑放心,他們會速戰速決。

小黑靠在樹上,試圖盯著無限的身影,可隨著血越流越多,眼前也開始變得昏花。

明明身處戰場,千鈞一發,他卻開起了小差,感到一絲釋懷。

是他把路走偏了,其實喜歡又怎麽樣,不喜歡又怎麽樣呢?他和無限都有著成百上千年的壽命,他有什麽可著急的。

就算無限對他永遠都沒有那方面的心思,他也不應當低估無限對他師徒情的濃度——那明明是全世界最濃厚的愛。

他還是太幼稚了,陷入感情後便當局者迷,作繭自縛。就像他當年在機場,明明不是不知道無限對於他的離開有多難過。

小黑不知何時陷入了昏睡,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妖精醫院的病床裏,小腿已經打好了石膏。

無限正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出神地盯著窗外的爬山虎,肩膀上和手臂上都纏著繃帶,頭發也亂糟糟的。

像是小時候他第一次遇上下大雪,他不顧無限的叮囑,趁著無限出門執行任務,跑到樓下草叢裏堆雪人,把自己折騰得高燒不斷。

無限回家後沒有訓斥他,而是坐在一旁,安靜地在醫院守了他整整三天。

小黑動了動手指,無限發現小黑醒來,趕忙伸手探了探小黑額頭的溫度,這才將小黑扶著坐了起來。

無限打開桌上的保溫桶,端出一碗雞湯,遞給小黑 : “你渴不渴?渴的話,要不要喝點潤潤喉嚨?是你最喜歡的那家店。”

“對不起,師父。”小黑接過那碗湯,看著無限身上的紗布,有些自責。

“對不起什麽?小黑,你想說你連累我了嗎?報覆你是他們的錯,你身為執行者,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情。

“如果要算這麽清楚的話,這麽多年,也是我連累你比較多吧。你忘了你腰上那個傷疤怎麽來的了?”

無限笑著摸了摸小黑的頭頂。

“不止是這個,還有在家裏我說的那些話,我……”小黑鼓起勇氣,仰著頭將雞湯一飲而盡,把碗放回了床頭櫃上。

“我本來想等你身體好一些再和你討論這件事的。”無限有些吃驚,打斷了小黑,“不過你現在就想說的話,也可以,我知道,你等這個答案已經等太久了。”

“我也喜歡你,小黑。

“這個答案,小黑,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所以,這不是顧及你傷勢未愈給的安慰。

“這麽多天,甚至是這幾年,不是只有你在惶恐不安,我也是。我甚至反思過,是不是我對你的控制欲太強,把握不好師徒之間相處的分寸。”

無限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 :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是不是。

“而你所說的你想做的事情,小黑,你不應該用這種厭惡自己的語氣。你長大了,這是很正常的需求。

“至於我,如果是你,是你對我做這些事情,我……並不排斥。”

小黑顯然已經被無限的話徹底砸暈了,完全給不出任何反應。無限拉起了小黑沒有受傷的那只手,安慰地拍了拍。

“但是師父也不能騙你,小黑。我目前還分不清我對你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樣的,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愛情。

“我活了上千年,但是,從沒有過一個人像你一樣如此深入地根植在我的生活裏。我確實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理清我的思緒,可以嗎?”

無限伸手理了理小黑擋住眼睛的一縷頭發,溫柔地望著小黑震驚得一眨一眨的眼睛。

“……分不清就分不清了,師父。”

從天而降的喜悅幾乎砸暈了小黑,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回應,小黑卻忽然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無限,他捂住了臉。

“我喜歡你,並不代表我不想當你的徒弟,師父。你永遠都是我最尊敬的師父,最知心的朋友。我們之間的關系並非那麽單薄。”

小黑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又重新坐了起來,直接向前摟住了無限,將頭埋在了無限肩膀上,蹭得無限的衣服滿是眼淚。

“師父,咱們又不是在演什麽八點檔劇情,不用這麽苦情。”

“……好。”無限也笑了,擡手輕輕拍了拍小黑的背,也摟了上去。

無限的懷抱再一次被填滿,一如小黑五歲時放棄了會館安穩的生活,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大喊著“師父”,堅定地跑向他。

那時,他正悄悄地掂著懷裏的小貓頗有幾分沈甸甸的重量,卻忽然感覺胸口的布料傳來一陣濕潤感。無限低頭看,發現是小黑正偷偷摸摸地用自己的衣服擦眼淚。

長大了也還是這麽愛哭,可真是一點沒變,無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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