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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問雪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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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問雪19

天色唱晚,有風吹著鵝毛大雪將雙眼迷蒙,無邊的夜色從遠方暈染,像是一片宣紙挨到了墨硯,就此有了化不開的黑。

一盞盞燈籠被點燃了絨芯,掛在高處將周遭的照明。

“回來了。”

渾身雪白的大鳥從南邊飛了回來,穿過翻飛的雪花落到它主人的左肩上。

蕭雪卿轉了下手腕,將一把匕首扔進了雪地裏。

他點了點鴻鵠的喙,被寒風吹的發白的臉掛著笑,本就儂艷的五官像是拭去晦暗的珠寶,迸發出一種幾乎鋒利的美艷。

“將這把匕首帶給夏冬,告訴她那個人找到了。”蕭雪卿擡頭看了一眼王宮的方向,“至於靖王那,讓梅長蘇去。”

是該將那些汙穢曝露在天光之下了。

要締造一個鼎盛的王朝,必然得先將蛀蟲與腐肉盡數剜去。

如今大梁啊,只剩下軀殼的風光,內裏卻腐朽不堪。

造成這一切的難道是這重文輕武的風氣

不,是上位者一次次的博弈。

蕭雪卿盯著那把陷在雪地裏的匕首,又想起了掛在書房裏的火燒梅嶺圖。

他沈默了一會兒,烏黑的瞳仁像是夜晚的湖泊,倒影出所見的世界,卻也將無數晦暗藏在瀲灩的波光之下。

這具美艷的皮囊下究竟包裹著怎樣的靈魂——是被束縛在無形枷鎖裏的飛鳥,還是偏執扭曲的惡鬼

長風吹過,將鵝毛大雪覆蓋汙穢,蕭雪卿忽然笑了起來,笑的放肆又瘋狂,直教眼淚都流了下來。

若隱若現的黑色蘭草在脖頸上攀爬,宛若無形的詛咒顯現於世,正一寸寸吞噬寄主的血肉。

誰能救這個肆意妄為的瘋子

無人能答,唯有一聲清啼在庭院回蕩。

或許是瑞王府離蘇宅更近的緣故,梅長蘇很快就見到了蕭雪卿派出的線人。

蘇宅素來清冷,鴻鵠在時,飛流和藺晨的目光都聚在一處,二人相處倒是安穩。

可如今鴻鵠已飛回蕭雪卿身邊,藺晨失望之餘,卻又折騰起了飛流。

梅長蘇看了一會兒熱鬧,搖了搖頭,失笑之餘竟想起了那段在江左盟的日子。

說到底,他是幸運的。

在飛流終於受不了臨藺晨的捉弄,跑出院子躲起來後,藺晨倒是熱心腸的湊到了梅長蘇身邊。

他這人一好湊熱鬧:“小蘇,瑞王殿下派人來說什麽了”

梅長蘇看了一眼藺晨,沒說話,只是把剛到手的密信扔進了炭盆裏頭。

屋子外頭的雪是越下越大,吹進來的風也是冷的刺骨。

可是和往年不同,梅長蘇已經感覺不到那股錐心的寒意。

他身上的火寒毒已經完全好了,連脈象也變得和常人一般無二,就算是晏大夫也看不出什麽蹊蹺。

眼見著信紙化為烏有,藺晨覷了梅長蘇一眼,見他常年蒼白的臉終於有了幾分好氣色。

藺晨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神鳥鴻鵠,若是能拿點血肉做藥材……”

“那你這個蒙古大夫可能真會去蒙古。”梅長蘇回過神,笑著道,“你也知道的,他可不是什麽好性子。”

那就是個天魔星,平常就不大好惹,更別說要碰他的東西。

藺晨嘆氣:“我又不是不知,只是鴻鵠難得一遇,我作為一個蒙古大夫自然會心癢。”

但凡這只神鳥不是宸王的,他就是死皮賴臉都要去借上幾天。

哎,怎麽偏偏就是瑞王的。

梅長蘇笑了笑,道:“你若誠心要借,要求的怕是榮郡王顏問。”

這金陵城裏,能約束那人的並沒幾個。

“這似乎不太好,我聽說榮郡王前幾日剛成親。”藺晨難得遲疑,“人家小兩口新婚燕爾的,我這就去送麻煩並不好罷”

萬一弄巧成拙,那可就不美了。

梅長蘇沒接這話,他只是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隨即將目光轉向了屋外的鵝毛大雪。

都說瑞雪兆豐年,可就算是金陵城裏,有時也會出現幾具凍死骨。

過了年,雪花似的折子從大梁各處飛來金陵城,正如高山上的積雪,一片一片堆成壓死人的雪崩。

顏問在巡防營當值時遇到的暴動逐漸多了起來,都是些積壓的民怨所致。

他畢竟是梁帝親封的郡王,其他同僚礙於身份不敢做的事,在他這卻沒什麽大不了。

很快,有關金陵城內流民暴動的折子被低了上去,只是沒到梁帝案前,就被早有防備的官員給扣了下來。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在利益一致時,原本相互攻訐的人也能攜手對外。

顏問清楚的知道這一封折子遞上去後,他可能面臨的處境,但這是必須的一環。

只有一步步加深梁帝心裏的忌憚,雪崩之時,才能將那些蛀蟲一網打盡。

不過在此之前,必須先將巡防營握在手裏。

否則,這始終是一個隱患。

這一點,正在爭權的皇子們都清楚得很,他們也都試圖拉攏掌管巡防營的謝玉。

明面上,謝玉是中立一派,兩不相幫。

可私下裏,他卻一早下註了譽王。

不可否認,在朝中經營多年的譽王的確是比子憑母貴的太子是更好的選擇,無論是手段還是城府,這個養在中宮名下的皇子都有著絕大的優勢。

只是在執棋者死前,棋子只是棋子。

梁帝一日不死,由他扶持起來的太子和譽王便永遠只是兩只用於制衡朝堂的棋子。

棋子就該待在它應該待的地方,可是當它有了私心,掙紮著想要逃離執棋者的制約,勢必會引起警惕。

太子和譽王是年輕且有野心的皇子,而梁帝則是不斷老去的帝王。

這是多麽容易挑撥的關系,哪怕他們是親父子。

就像當年的祁王,一個優秀到讓梁帝覺得無法掌控的兒子,他死在了兄弟的算計和父親的疑心之下 ,何其悲哀,何其可笑。

蕭雪卿洞悉了這一點,他利用著這些,一步步挑起了梁帝的疑心。

烏衣巷那一刀,幾乎要了蕭雪卿半條命,可任誰去查都只能查到譽王身上。

是他派出的人,是他查到太子名下的私炮房,企圖一把火將這個對手從儲君之位扯下來。

而蕭雪卿只不過是剛好路過,運道不好的遇到了譽王派去火燒私炮房的人。

誰都知道,那一日若不是靖王發現烏衣巷上空飄著的黑煙,派人去查看一二,指不定蕭雪卿就死在了烏衣巷。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靠僥幸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人,哪怕是多疑如梁帝也只是感嘆他這個孩子命不該絕,並未往其他方向想。

尤其接下來夏江就將此事的來龍去脈都呈了上來,梁帝看過之後更是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當然,以他多疑的心,少不得懷疑譽王是打算一箭雙雕,一並除了太子和蕭雪卿。

而這正是蕭雪卿希望看到的,就算不能即刻廢了太子和譽王,他也要讓這兩個人去刑部的大牢裏住上一段時日。

失去主心骨的陣營無論人有多少都極易成為一盤散沙,太子和譽王麾下能人不少,可說到底能立得住的也就那幾個。

只要能一一廢掉,等梁帝心軟將他們從牢裏放出來,一切也都成了定局。

值得一提的是,從刑部出來,再走兩條街就是懸鏡使夏冬的府邸。

和旁人不同,這位樹人院的女魔頭的住處一向清冷,除了與其交好的言豫津,很少有人會上門拜訪。

而夏冬自從知曉梅長蘇的身份後就在心底藏了一個念想。

她期待著她的夫君、早已死去的赤焰軍前鋒聶鋒如梅長蘇一般,並沒有死,只是中了火寒毒,也許某一天就會回到她的身邊。

夏冬如此期待著,盡管她知道這是個極難實現的奢望。

加入宸王蕭雪卿的陣營也許稱得上是一場豪賭,但在金陵城,誰又能逃過這個惡鬼的玩弄

以夏冬的眼光來看,這整個金陵城裏會沒有人能逃過蕭雪卿的算計。

這個總掛著笑靨的皇子出乎意料的難懂,他好像是走在霧裏的人,無論是乖戾還是溫和,都只是一道看不清楚的假面。

有這樣一個對手要贏並不簡單,他布下的羅網太大了,大到整個大梁只是計劃的一環,即使不成也仍有後招。

難以避免的,夏冬想起來一個早就死去的人。

那個優秀到讓梁帝都忌憚,甚至因他的死亡而感到慶幸的祁王蕭景禹。

如祁王沒死,赤焰舊案也不曾發生,如今的朝堂該是什麽樣的

夏冬不願深想,也不該去想。

對已成定局的事做猜測是愚蠢的,她從不會將心力花在這種事上。

窗外的風雪聲裏忽然摻進了其他東西,夏冬皺了下眉,拿起配刀朝屋門走去。

門外是一個陌生人,他冒雪而來,只為傳一句話:“那個找到了。”

只這一句,便讓夏冬手腳發顫。

一把被扔進雪堆裏的匕首被來人遞上:“殿下說了,看在夏冬大人的份上,他可以放過您的兄長。”

這真是打一個巴掌又給一個甜棗,可悲的是夏冬知道這確實是那人難得的善意。

夏冬接過了匕首,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該為此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金陵城這個雪夜還真是冷啊,也不知道等來年開春,會有多少人死在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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