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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問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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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問雪12

晨鐘敲響時,廣袤無垠的蒼穹仍舊昏暗,只若隱若現的掛著幾個散星。

而金陵城卻已醒了過來,一縷又一縷的炊煙盤旋著飄在風裏。

蕭雪卿走在官道上,正喪著一張臉聽顏問說話,半闔著眼,擺明了就是困。

等進了舉行朝議的大殿,已有不少大臣在,大多神色肅穆,正在小聲交談。

蕭雪卿發困時氣性極大,也不愛搭理人,因而除非是有要緊事,他在朝議上一向不愛說話。

梁帝也知曉這一點,每每將目光移到他這唯一的嫡子身上,就能瞧見對方正盯著一處,烏黑的眼眸裏滿是空茫,眼皮子一下張一下合,好似下一刻便要睡過去。

今日本也是如此,只是下朝之後,忽然瞧見一株鳳凰木,樹上還留著幾朵花,瞧著和蕭雪卿身上的王服是一般顏色。

梁帝便想起這不肖子往日是如何在宮裏為非作歹的,一時間竟有些惘然,好似從這株鳳凰木上窺見了歲月流逝的瞬間。

正想著,便聽見隨侍的太監高適說:"老奴若沒記錯,瑞王殿下下了早朝後便會去看皇後娘娘,想來今日也是。"

蕭雪卿現下確實是在坤寧宮,不光他在,顏問和言豫津也在。

"我光知道景瑆表哥是多困愛睡的,但沒成想竟已到了這等地步。"

偏殿裏點著鵝梨帳中香,雲母屏風後有個人正裹著錦被沈沈睡去。

而雕花西窗下,幾點茶香從白瓷盞裏飄出,在清冷的晨光中朦朧了兩位王孫公子的臉。

言豫津嘆了一口氣,他望著窗外那棵枇杷樹,忍不住問道:"景瑆表哥以往也是如此嗎?"

這上早朝有這麽困嗎?

顏問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有些無奈。

他道:"殿下少年時曾遭人暗算,在冰雪飄零之日被人推下太液池,後來雖被宮人救上岸,但到底是傷了根子,因而每到冬日尤為嗜睡。"

一個皇子,一個能威脅到帝王儲位的皇子,在他還養在深宮內苑時,必然是被無數雙眼睛所窺伺。

那些眼睛的主人或是寵冠後宮的嬪妃,或是默默無聞的宮人,或是朝堂上揮斥方遒的臣子,但無論是誰,他們大多已有了選擇,許是太子,許是譽王,很少有人會希望這位皇子平安的長大。

人總是容易燈下黑,警惕這外頭的豺狼虎豹,卻忘了防備身側的卑鄙小人。

"豫津你知道為何景瑆殿下如此討厭譽王麽?"

顏問揭開茶盞抿了一口,帶著清香的白霧蒙上了他的臉,令人看不清神情。

言豫津像是猜到了什麽,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

他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謹之兄你是指譽王"

顏問看了言豫津一眼,點了下頭,接著道:"人的私欲是一只餵不飽的獸,尤其是當你將一件東西視為己有後,有忽然來一個人告訴你,他才是這件東西真正的主人。"

在蕭雪卿被生下之前,被養在言皇後膝下的譽王無疑被視作這天下的傳承者之一,是為了從龍之功也好,愚蠢的擁立正統也罷,那些以往似乎高不可攀的大臣在一夜之間換了風向,竟都圍在了這個曾經的宮女之子身邊,好似群星圍繞皓月。

總而言之,他得到了皇後之子這個名頭所帶來的每一個好處。

但這一切僅僅維系到蕭雪卿出生之前,當真正的中宮嫡子出現,譽王的處境便變得極為尷尬。

人的妒忌心是很可怕的東西,盡管那只是個才出生的小兒,可是他所擁有的一切卻是有些人終其一生都碰不到的。

"陛下是漸老的雄獅,當他意識到他將壓不住自己的孩子時,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就出現了。"

也許那個陷阱並不高明,可卻恰好戳中了他的軟肋,恐懼總是讓人看不清前路,將理智與感情走向某種極端。

言豫津若有所思:"所以,當年的祁王案是太子和譽王聯手做局,他們抓住了陛下最忌憚的一點來網織罪名。"

陛下當真不曾懷疑嗎?

不,他當然懷疑過,可那一點懷疑比起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顯得如此渺小。

祁王死於鴆毒,宸妃於宮中自盡,忠心耿耿的赤焰軍盡數被坑殺於梅嶺雪地,數不清的血色凝聚成一紙卷宗,被印上謀逆的罪名,成了一個可笑的禁忌。

這看似繁華的金陵城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牢籠,居住在裏面的每一個人都是在命運裏掙紮的飛鳥,也許終其一生都不得自由。

"表哥是要為赤焰謀逆案翻案。"言豫津已有了答案,"不過這倒不像是表哥會做的事。"

他皺了下眉,眼裏罕見的出現幾分遲疑。

要推翻一個起源於帝王私心的冤案,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極容易為此喪命。

顏問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這或許算是一點私心,盡管殿下沒有說過,但他確實是願意去做這件事的。"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一些事,明知牽涉其中會變得寸步難行,卻還是會義無反顧的去觸碰。

梁帝到坤寧宮時,蕭雪卿還沒醒,守在屋裏的顏問和言豫津則在談論刑部最近接手的慶國公侵地案。

他們畢竟是少年人,還未真正見識到官場上的陰暗,因而談論起來都是帶著鋒芒,揪著一條條律令來對此案量刑。

梁帝聽了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留了幾句話給高適後,便離開了坤寧宮。

也許是爭論聲過大,連蕭雪卿也被驚醒了,他像一個幽魂似的從屏風後飄出,冷冰冰的手猛地拍在顏問和言豫津肩膀上。

"說夠了麽"

蕭雪卿咬著牙,語調有些幽怨,任誰也能聽出這其中的不滿。

但沒等他發作,早就等著的高適忽然走了進來。

只見這位禦前紅人笑瞇瞇道:"宸王殿下,陛下在鹹安殿等您。"

待兩人走後,言豫津往胡床上一攤,只覺後背發涼。

他哀嚎道:"這高公公來的也太巧了罷。"

也不知是來了多久,是一個人來的,還是作為隨侍來的。

若是一個人來得到也還好,可若是隨侍,那便意味著梁帝也來了。

他畢竟不是朝臣,梁帝若是有心治罪,光是一條妄議朝政的罪名就足夠進牢裏待著。

想到這裏,言豫津皺了下眉。

似乎是察覺到了這位言小侯爺的不安,原在品茶的顏問擡了下腦袋,道:"高適公公該是和陛下一道來的。不過你也別怕,左右還有殿下頂著,陛下既不曾當場發難,那你我談論朝政這事便不大要緊。"

該覺得要緊的是譽王,據他所知,那慶國公侵地案是由靖王主審,三司協辦,大抵是因皇帝支持,譽王配合,幫手能幹,被辦得甚是幹凈,贏得眾人交口稱讚。

不到一個月,案件已基本審結,慶國公及其親朋主犯共十七人,被判絞侯監,家產悉數被抄沒,男丁發配,女眷沒官。

然而眾所周知,慶國公是譽王的人,刑部也是譽王的地盤,盡管在此案審理期間,他不曾找過半分麻煩,甚至各方面都能稱得上是相當配合。

可這皆是份內之事,細論下來仍是靖王功勞最大。

但因赤焰軍一案,梁帝並不待見靖王,而靖王也是個一根筋的人物,父子倆因此多有隔閡。

顏問不用想都知道,若譽王在此案結尾之時先靖王一步入宮,趁機在梁帝耳邊挑撥幾句,這慶國公侵地案的功勞會落到誰頭上便存疑了。

只是凡事皆有意外,梁帝方才既聽了他與言豫津對慶國公侵地案的看法,這心裏的天平便會有了遷移。

而在這關口,又招了蕭雪卿去鹹安殿。

就蕭雪卿對譽王那個厭煩勁兒,他若是見了譽王,那準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恨不得轉身就走,哪裏肯給一點好顏色

若見了譽王要在梁帝耳邊挑撥,以蕭雪卿的性子,怕是整個鹹安殿都要不得安寧。

這樣一想,顏問竟然有些後悔不在鹹安殿裏,他倒是挺想見識一下蕭雪卿是如何針對譽王的。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顏問所想,蕭雪卿剛到鹹安殿沒多久,才和梁帝說沒幾句話,就聽宮人進來說譽王求見。

譽王正是為慶國公侵地案來的,他雖聽梅長蘇的話舍棄了慶國公,可到底還是要顧及顏面,要安穩麾下其他人的心,因而這便進宮要從梁帝這頭下手。

只是他沒想到,蕭雪卿竟會在這鹹安殿裏頭,且還在和梁帝說話。

譽王這一顆心在看見蕭雪卿時就涼了大半,只是他到底不願就此忍下這次的苦果,旁敲側擊著想傳遞些什麽給梁帝。

可惜的是,每次他的話剛說到一半,便會被蕭雪卿打斷,將話頭轉向全然不相幹的事。

幾次下來,譽王便知道他這次是來晚了。

除非蕭雪卿現在就走,否則只要他還在這鹹安殿裏,自己就絕沒有說話的餘地。

於是,等靖王立押封卷,帶著同審官員進宮覆命時,就看見譽王氣沖沖的從鹹安殿裏出來,臉色十分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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