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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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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雪11

長寧三年

秋日梧桐兼細雨,紛紛擾擾,斷斷續續,打在明黃色的瓦片上,順著檐角落到暗角。

屋檐下,朱紅長廊蜿蜒曲折,有宮人捧著茶點自小廚房來,恭恭敬敬的侍奉在一幼童身側。

那幼童眉間點著朱砂,臉色有些不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

他站在長廊裏,隔著朱漆欄桿,抱著一只雪白的大鳥,看了眼跪在庭院裏的一幹人,也不說什麽,就只是伸手拿了塊點心,咬了一口,有些疑惑的問身旁的掌事宮女:“青娥,為何要讓他們跪在那裏呀?”

掌事宮女笑了笑:“等娘娘來了,殿下就知道了。”

幼童似懂非懂的應了一聲。

從中宮趕來的欽懷皇後一到幼童身邊,便將人攬進了懷裏。

她緊緊的抱著她的孩子,生怕自個一個松手,便再也尋不見。

跟著欽懷皇後來的宮人低著頭,不等欽懷皇後吩咐,便將那些犯了事的宮人拖了出去。

九皇子輕輕拍了拍欽懷皇後的背,軟軟的安慰道:“母後別難過了,兒臣這不是好好的嘛。”

他這一安慰,欽懷皇後反倒更加揪心。

她這一生便只有這一點骨血,卻平白叫人害了,以至於傷了底子,這一生都病弱。

九皇子只覺肩上有些潮濕,他楞了一下,便聽見欽懷皇後說:“卿兒莫怕,母妃在。”

九皇子抱緊了欽懷皇後,軟聲道:“母後?”

欽懷皇後不語,只是暗自下了決心。

在九皇子看不見的地方,欽懷皇後那發紅的眸子裏一片涼意。

是她這些年太過溫和,竟讓這些小人以為她軟了性子,竟對她的卿兒動手!

欽懷皇後眸色一冷。

既是如此,那便別怪她不念情分,合族連坐!

擦了淚,欽懷皇後便將九皇子抱在了懷中,起了身。

九皇子摟著欽懷皇後的玉頸,小聲道:“母後,這宮裏裏好生無聊啊,兒臣不想待宮裏。”

欽懷皇後怔了一下,隨即道:“那母後給你找幾個玩伴可好?”

九皇子撇了撇嘴,有些不樂意:“母後,兒臣想出宮玩~”

欽懷皇後哄道:“等卿兒有了玩伴,卿兒就不會想出宮了。”

九皇子想了想,有些勉強道:“那好罷。”

幾日後

思來想去,欽懷皇後最後還是依了九皇子,從朝中的世家子弟中選了年紀相當的來給九皇子做伴讀。

九皇子素來是個不省心的性子,自有了伴讀,便日日試圖溜出宮闈。

卻每每被欽懷皇後派來的宮人攔著,叫他吃了欽懷皇後不知多少數落。

九皇子十歲那年,已出宮建府的六皇子將他帶出了宮。

兩人一同出郊春游,卻遇上刺客暗殺,就此失散。

“那日我隨母親去伽藍寺還願,回京路上遇上了前來斬草除根的殺手,家奴拖延了些時辰,我與母親便往京都逃。”黑發白衣的青年拈起了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盤中央,“可最後終究是被追上了,便是在那時,我遇上了同被刺殺的殿下。”

鶴發童顏的道人聽了這話,擡眼看了青年一眼。

他是知道此事的,畢竟當年就是他救了青年和青年口中的殿下。

道人瞧了青年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落了一子,截斷了青年的退路。

青年也知道只是這般並不足以讓道人信服,他沈默了會兒,說出了心底最大的秘密。

寧安十年六月九日

青年前往中原終南山,挑撥古墓派與全真派廝殺。

他離開燕京城時,已是夏末,到終南山時,卻已是初秋。

風舞槐花落禦溝,終南山色入城秋,便是青年也不得不承認,這有著座活死人墓的山景色極好。

這般念頭在腦海中閃過,青年忽然想到一人,忽然生了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

那一刻,青年竟覺得若是能與所愛之人一同在此處隱居,竟也是件極好的事。

青年覺得荒誕的,並不是這個念頭,而是所愛之人。

他先是楞了一下,再回過神卻是有些好笑。

一個孤家寡人,哪裏來的怪念頭。

青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畫軸,展開看了一眼,又一次確定對方身份,便取了火折子燒了這畫。

與其抱著如此荒誕的念頭,倒不如去完成他的任務,這樣他到時能早些回燕京城。

青年打定主意,縱身一躍而下,很快便消失在了林子裏。

淒厲的慘叫聲在終南山北麓回蕩,在昏沈的夜色中尤為滲人。

一襲素衣的少女蹙了蹙眉,幾番猶豫,最終還是循聲而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青年垂了垂眼瞼,忽然做出一副力有不逮的模樣,踉蹌著後退。

在他的四周,眼露忌憚的幾只野狼正虎視眈眈的盯著。

少女尋過來的時候,那幾只野狼已經倒在了地上,並未有任何人影。

青年躲在暗處,見此稍加思索後,便弄出聲響將那少女引了過來。

“我早知那古墓派的弟子自幼與世隔絕,最是單純不過,只消幾日便打消了對方疑慮,讓她將被野狼所傷的我帶回了古墓。”

一切似乎都是如此順利,古墓派與全真派因著兩派開山祖師緣故早有齷齪,他只是暗地裏推波助瀾一番,兩派之間便形如水火。

“兩派相爭的契機是一個叫陸展元的江湖人,他闖進了古墓派的地盤,遇上了古墓派豢養的玉峰,中了蜂毒命在旦夕,全真派為求解藥便求上了古墓派。”

青年說到此時,頓了頓,嘴角忽地一挑,露出一個諷刺的笑靨。

他看著道人道:“王重陽創全真派本是好意,可偏偏門下弟子良莠不齊,什麽歪瓜裂棗都有,竟有人使下毒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那趙志敬可真是個有意思的小人。”

道人看出了青年眼底的黯然,便知道他那中原一行,定然沒有他說的那麽輕巧。

青年似乎陷入了回憶,鳳眸裏染上了暗色:“她也是個蠢的,明知道我只是利用她,卻還是為我擋了那牛鼻子老道的劍,她難道不知我武功比她好?卻眼巴巴的送了命,也是夠蠢的。”

有淚滴落塵埃,留下痕跡卻被白衣掩面遮。

道人起身煮了茶,遞與青年,嘆了一聲:“你這性子倒是和沈谷謹像。”

分明該是個心腸狠的,卻總是喜歡畫地為牢,徒生煩惱。

道人道:“你本就是打算挑撥全真派與古墓派,離間這兩派門人,如今成了你倒是糾結了。”

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癡男怨女,道人卻是沒想到,這沈谷家的小子也如他那舊友一般如此喜歡鉆牛角尖。

人死燈滅,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青年沈默了一會兒道:“前輩說的是。”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不可否認,他選擇利用她的時候,他其實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青年低語道:“這本就是我的目的。”

所以又何必給自己披上羊皮,去遮掩他的罪行。

道人看著青年那張臉,聽著這話覺得有些不對,可又不知道何處不對。

他剛要問些什麽,卻見那青年起了身與他道:“晚輩從不後悔前往中原,也不後悔挑撥古墓全真兩派。”

道人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下文。

那青年卻是走了,為了一即將油盡燈枯的人,再次去了中原。

道人嘆了一聲:“沈谷家的小子倒是個傻種。”

就和她一樣……

長寧九年

雪落生霜,便是伽藍寺也不例外,這一夜之間,放眼所見皆是銀裝素裹。

道人晨起與伽藍寺的主持論道,佛道之爭一時興起,便忘了時辰。

僧人拂了拂身上沾的雪花,起了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施主見諒。”

說著他便出了論道的亭子,帶著小沙彌去了後山。

道人原是在王宮住著,只是因著一人,躲來了這伽藍寺。

道人原以為自個還能再躲上一段日子,卻是不想,那人竟已尋來此處。

那人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卻依舊愛穿一襲白衣。

他從山門而來,直接堵著了道人。

道人看著那人一如昔年的容顏,卻是暗自嘆了一口氣。

當年沈谷家那小子去了中原為他這徒兒尋藥,這一去就是九年,也不知那小子能不能趕在他這徒兒油盡燈枯前回來。

這般想著,道人忽然有些傷感。

若他記得不錯,當年沈谷謹也是這般走的。

“師傅到你了。”道人那徒兒看夠了道人黯然的模樣,戲謔道,“您再不落子,徒兒可便要懷疑您這是打算悔棋了。”

道人一噎:“誰叫你這般的,一點也不尊師重道!”

道人那徒兒道:“那又如何。”

道人:“……”

元狩十三年,寧宗身故,傳位於宗室子,改年號玄武。

玄武四年

燕京城門口,有一人縱馬入城。

那人黑衣白發,莫約而立之年,一雙秋水明眸,生得極好。

他自中原而來,攪弄風雲許久,終究得償所願。

然而他所念之人,竟早在四年前便撒手人寰,成了一方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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