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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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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雪6

夜色織染入空,一輪彎月高懸,零零碎碎,星星點點,散落無數星子。

落雪閣中的美人胭脂已落滿庭,如雪白色間,有著一抹隱隱約約的緋色。

柔軟的花瓣拂面而落,落在繡了流雲紋的烏靴旁,沾染上一抹紅痕。

完顏雪卿漫不經心的抹掉唇邊殘留的血漬,從衣袖中取了只白玉瓶子,倒出最後一粒,蹙著眉吞了下去。

他伸手折了一枝美人胭脂,放在鼻尖清嗅,語氣有些微妙:“從白骨中開出的花,似乎也不過如此。”

說著他唇角便溢出了鮮血,伴著愈演愈烈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

指尖滴落了血濺染了霜,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完顏雪卿單薄的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鮮血從他嘴角流出,順著青磚冰冷的紋路暈開,沾上了他的臉,令他蝶翼一般的睫羽顫了顫。

他待別人狠,待自己也從不留情。

風夾著雪花紛紛飄落,落入了青石磚上,化進了逐漸冰冷的血跡。

紅衣艷麗的少年躺在冰冷的庭院中,躺在逐漸蔓延的血色裏,臉色蒼白,仿佛這暮春的雪花,隨時會消散在天地之間。

納蘭筠就站在遠處,瞧著這一幕暗自攥緊了手。

何為雪上加霜,何為禍不單行,完顏洪烈今兒個算是明白了。

他原以為烏術兎克扣軍糧,在邊境草菅人命,被參一本已是今日最大禍事,卻想不到就在這種節骨眼上,住在他府上的完顏雪卿竟被人下了毒,幾乎丟了性命。

完顏洪烈幾乎能想到,若完顏雪卿有個什麽好歹,他會是何種下場。

且不提早已歸屬完顏雪卿的那幫文臣武將會如何發難,便僅僅是欽懷皇後一人便足以讓他萬劫不覆。

欽懷皇後蒲察氏,曾祖太神,國初有功,累階光祿大夫,贈司空、應國公,祖阿胡疊,官至特進,贈司徒、譙國公。

父鼎壽尚熙宗鄭國公主,授駙馬都尉、中都路昏得渾山猛安,曷速木單世襲謀克,累官至金吾衛上將軍,贈太尉、越國公。

其身份何等尊貴顯赫,早年曾失一子,醫女曾言傷及根本,恐難再孕子嗣。

當年因著這事,朝中一片風聲鶴唳,幾乎人人自危,唯恐與此事扯上一絲幹系。

可即便如此,亦有不少世家貴族被牽扯波及,獲淩遲流放之刑。

因此事,身為欽懷皇後唯一子嗣,她幾乎是將完顏雪卿當命根子,絕容不得半分差錯。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為著那一點私心將人迎進王府,否則如今也不會有此禍事。

且不提完顏洪烈如何懊惱,如今王宮之內卻已是人人自危。

都說帝王一怒,伏屍百萬,這話從來當不得假,又何況是帝後同怒,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自古指尖留不住雪,刀下留不住人。

暮春將近時落的雪,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燕京天牢裏的囚犯越來越多,每日處決的囚犯也越來越多。

楊鐵心冷眼旁觀著,心中除了對包惜弱母子的掛念,隱隱有些痛快。

他憎恨金人已久,不只是因完顏洪烈強搶他的妻子包惜弱,更是因為金人燒殺搶掠,毀了他的一生。

住在楊鐵心鄰側牢房的是個白面書生,聽說曾是金人貴族裏的侯爺,幾次連夜拷打,動用諸般刑罰,終是沒能熬過去,今日一早屍體便被拉了出去。

那黑衣人便是在那個時候混進來的,也不說什麽,只是趁著夜色打暈了看守,將他從牢裏放了出去。

楊鐵心也曾問其緣由,得到的也不過一句故人所托。

他雖滿心疑慮,可終究抵不過心底所求,乘機逃了出去。

天牢中冷冷清清的,慘白的月光拉長了黑衣人的身影。

他聽著楊鐵心的心跳聲逐漸遠去,伸手將臉上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一張眉眼邪氣的臉。

納蘭筠看了一眼,楊鐵心走後空蕩蕩的牢房,勾了勾嘴角,將一只藥瓶子扔了進去。

做戲要做全,否則怎麽能騙過那些個老狐貍。

納蘭筠算了算時辰,又在天牢另一處藏了東西,這才離開。

暮春晚矣,一場鵝毛大雪呼嘯而至。

重華宮中日月長,不知星移鬥轉,日月不改,只聽簌簌落雪聲。

暖閣中,白衣勝雪的少年正憑欄看雪。

自他傷了身子以來,欽懷皇後幾乎哭得肝腸寸斷。

若不是這宮中的禦醫有幾分本事,他給自己服的也不是什麽劇毒,他今日醒不醒得都是個變數。

完顏雪卿看著窗外落下的雪,算了算自他昏迷以來,被金章宗處死的官吏,伸手按了按眉心,輕輕嘆了一聲:“還不夠。”

一顆盤根錯節的大樹,除非連根挖起,否則僅僅是修剪枝葉,做得便只是無用功。

大金如今雖看著錦繡繁華,內裏卻已然開始腐朽,若不早出打算,恐怕待他父皇退位,大金也將陷入風雨飄搖之中。

若他要的僅僅是如今這種程度,他又何須連自己也算計進去,以命相搏,賭這一場輸贏?

完顏雪卿垂了垂眼瞼,輕聲道:“在其位謀其政,這些還不夠。”

說著他便轉了身,進了暖閣,披一件了狐裘出了重華宮。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及至落雪,卻有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的意境。

在這一片白雪翠竹間,有一身量單薄的年輕公子。

此時雖是暮春,可卻夾風帶雪,甚是冷冽。

納蘭筠便是在這時跪在這栽了綠竹的庭院中,落了一身雪。

又偏生納蘭筠身上衣裳單薄,雪水打濕黏在身上,只是看著便令人尤為難受。

納蘭家世代書香,家規法度不知幾何,納蘭筠身為納蘭家嫡長孫,從來進退有度,舉手投足皆再合理不過。

納蘭將軍從未想過,便是這個在他眼中最是溫和有禮的兒子,竟會幹出夜探天牢的舉動!

浸了鹽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納蘭筠背上,將他單薄的衣裳抽開,在他消瘦的脊背抽出一朵朵血花。

納蘭將軍冷聲道:“你可知錯。”

納蘭將軍是心疼納蘭筠的,只抽了十鞭便忍不住開口。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無規矩不成方圓,納蘭將軍雖心疼納蘭筠,可也不會視納蘭家的家法門規於不顧。

這十鞭,僅僅只是給納蘭筠一個教訓罷了。

若真論起來,別說十鞭,便是百鞭納蘭筠也受得起。

納蘭筠聽了納蘭將軍這話,像是沒感覺到背後滲血的傷口一般,有些艱難的站了起來。

他輕聲道:“思危並不覺有何不當之處。”

他夜探天牢,陷害王侯,皆是深思熟慮後才動的手,無論是布局還是細處,他都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

納蘭筠擡眼看著納蘭將軍,一字一句道:“思危唯一錯的,便是沒有算到父親會來天牢。”

他若是算到了,便不會在這跪著。

納蘭將軍氣極反笑:“你倒還怪上你老子了!”

納蘭筠蹙了蹙眉:“思危不敢。”

知子莫若父,一看納蘭筠那樣子,納蘭將軍就知道他這兒子心裏在想什麽。

他示意一旁的侍從扶著納蘭筠,將人帶去書房上藥。

納蘭將軍的藥都是好藥,只可惜藥性烈,用起來十足的疼。

納蘭筠幾乎剛一抹上,臉色就又白了幾分。

納蘭將軍給納蘭筠抹完藥,咂了下嘴:“不愧是我納蘭家的男兒,有骨氣!”

說著他便在書房尋了個位子坐下,饒有興趣的盯著納蘭筠。

繞是納蘭筠早就算到這一幕,可這樣被自己父親盯著,他也不由得有些臉熱。

納蘭筠趴在軟塌上,開口道:“父親都猜到了?”

納蘭將軍撇了撇嘴,語氣有些莫名:“不就是沈谷一族的事兒,你以為你老子不知道?”

納蘭筠不語,只是抓著床褥的手指尖有些發白。

他許久才問:“父親都知道些什麽。”

納蘭筠有種直覺,他今日定能從納蘭將軍這知道他想要的答案。

納蘭將軍嘆了一口氣:“七七八八罷。”

當年沈谷一族之所以被滅門,不過是因為族長沈谷止查到了權臣蒼枼烏通敵叛國的證據而已。

“你跟在九皇子身旁那麽久,也知道這家夥什麽德行。”納蘭將軍挑了挑眉,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你老子我見過的人多了去了,看不透的這輩子也就兩個人。”

納蘭將軍並未說明那二人是誰,可納蘭筠卻知道其中一個必定是蒼枼烏。

“他那個人可就是個墻頭草,明明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官,可在皇帝眼裏卻是不折不扣的忠臣。”納蘭將軍語氣有些不屑,“他早在六皇子完顏洪烈封趙王時,就已經投入其麾下,卻還要在陛下眼前裝什麽純臣,也真是夠隔閡人。”

納蘭筠默默聽著,最後不知怎的就昏了過去。

納蘭將軍便是在這個時候出聲道:“殿下既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他的目光落在飄著雪的庭院,語氣有些揶揄:“若殿下在納蘭家被凍出個好歹,十個納蘭家也不過平皇後娘娘怒氣的。”

他這話說得倒是真心實意,可落在庭中人耳中卻又是另一個意思。

白衣勝雪的少年從一處角落走了出來,眉間點了顆朱砂痣,依舊眉眼如畫,卻是太過蒼白,仿佛大病初愈般,好似一陣風過,便能將人卷走。

納蘭將軍見著這人,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九皇子殿下可要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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