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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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西貢,這個政教合一的古老國度奉行著血統論。

立儲詔書的現世和昔日天師舊部勢力的加持下,動蕩的奪位之爭終於塵埃落定。

天啟四年,帝崩殂,孤女繼位,改國號為載元。

頭戴沈重的十二旒冕冠被人攙扶著接受朝下臣子的晨昏定省。張忍冬不太習慣這樣的日子,但她向來善於忍耐。

她是不想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老實說,她沒有什麽野心。當初是他們承諾奉上雲鐵並迎回師傅屍體,她才答應的。這關乎她在世上唯二在乎的兩個人,她沒得選。

她也清楚,只有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她才能活下去,師傅才不算枉死。

史官在修史的時候問過她,要不要添幾筆寫些她同先帝的孺慕之情。她搖了搖頭。她和那個所謂有著血緣關系的母親之間跟生人無異,或者說是仇人更加合適。畢竟她小半生的痛苦都是拜她所賜。

如若不是翻到她同師傅的往來書信,張忍冬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身居高位操權弄勢的女人會為了追求長生濫服丹藥導致身體衰敗,又為了茍延殘喘地活下去狠心貍貓換太子把親生女兒弄出宮去當血飼。

師傅敦促她練的心法,每逢十五挨痛放血,都是一場以血飼母的陰謀。

這日,她和近臣一同用晚膳,總算聽完絮叨的匯報後回到寢宮。身著裏衣躺在床上的她肚子仍咕咕作響。

害怕吃相引人非議,回西貢這麽久她只一人用膳時才能吃得飽。當帝王當到這個份上,她覺得還不如當個落魄道士來得快活。

不知此夜為何莫名亢奮,輾轉反側睡不著,起身揮退守夜的宮人。張忍冬手腳並用地爬上宮頂的琉璃瓦上坐下,茲羅的繁華夜市和萬家燈火盡收眼底。她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夾雜著自豪和難過的奇怪感覺。

她望著南方怔楞發呆,絲毫未察覺身後有人於茫茫夜色中飛檐九重,來到她身旁。

“睡不著嗎?”

張忍冬愕然回頭,但見來人玄衣負劍,笑得溫淺。

“是你?”

“是我。”

“你怎麽到這來了?”

“我說過會來尋你。”

“怎麽穿成這樣?”

她記得他喜白衣紅衣,從未見他穿過深色衣袍。

“夜行方便些,總不好給你添亂。”

他和十年前那個恣意妄為夜潛皇宮只為一睹曇花花開的李相夷沒什麽區別,但終究又不一樣了。

他長腿一跨,坐在她身邊,笑著問道,“當皇帝的感覺怎麽樣呀?”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又將視線挪回遠處,“沒什麽感覺,許多事都是趕鴨子上架。從前覺得皇帝定是聰明絕頂世間一等厲害的,等到自己坐在位置上,才發現當皇帝也沒那麽難。”

“看來你很適合做皇帝。”

“或許是因為我不會笑,他們都覺得我喜怒不形於色,這就叫天威難測。”

他被她一本正經的解釋逗笑,不再盯著她也看向遠方,“忍冬,我喜歡你。”

張忍冬轉頭看向繃緊身體面色緋紅還故作鎮定的他,強壓住內心的狂喜和忐忑,輕聲道,“我知道。”

李蓮花僵著不動。他是害怕她木訥不知男女之情,才挑明了自己心意,誰知道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回答。

他慌忙起身輕點腳尖想速速逃離此處,卻聽身後的人問道,“明日還來嗎?”

他慌張點頭,飛身而去。

張忍冬突然想起昨日那個荒誕的夢。夢裏他們還在如同昔日在道觀裏一般。觀裏的打掃雜活多是她一人包辦,後來撿到了李蓮花,起床時粥已熱地已掃。第一次做清閑人,滋味還挺好。

每逢齋蘸法事,搬道臺那些個體力活也變成了李蓮花一人操辦。

農歷十月十八是後土夫人的聖誕,當地鎮上有作社戲扮後土夫人的習俗,從前都是師傅作女裝扮的,如今卻只能由張忍冬硬著頭皮上了。

她一大早連飯也未吃,就被鎮上的阿姆們拉著打扮,李蓮花在一旁看著她被拖走,取笑她是不是從未塗過胭脂。張忍冬知道他是故意惹她生氣,自然不接他茬,嘴裏空嚼了兩下,示意自己還未吃飯。李蓮花挑挑眉,示意自己知道了。

扮後土夫人不易,得著數層厚衣,而後是塗粉畫眉點紅。

妝成後,該是戴冠了。那冠是鐵質鍍金,壓得張忍冬擡頭都吃力。直到被擁上轎椅,李蓮花都沒有找著機會將肉脯塞給饑腸轆轆的她。

等到社戲結束,張忍冬是半分力氣也無了,不顧形象地蹲在地上。好在李蓮花及時將發冠取下,她才堪堪緩過來。

“這可真累……”夢裏的她邊說邊揉臉。

李蓮花也蹲下來,握住她手,溫聲道:“一會兒把妝揉花了。好看的,不揉它。”

“好看?”張忍冬存疑。

“當然,我從此便不敢看後土娘娘。”

她臉頰隱隱發燙,暗自慶幸脂粉夠厚,看不出來。

“走,回去給你熬肉粥。”夢裏李蓮花說罷起身牽起她的手,妥帖自然,張忍冬動了動,也任由他了。

張忍冬回過神來,望著那隱匿於夜色間迅速消失不見的背影,眼尾不知覺有了濕意。如果能像夢裏一樣就好了,她和他一直待在道觀裏,她賣符他行醫,她做粥他炒菜,如果能那樣就好了。

此後每逢初一十五,李蓮花便會避開西貢守衛,坐在屋頂守她。有時他會給她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時帶的則是尋常百姓小兒愛吃的八珍糕。

方多病和笛飛聲來找過他。笛飛聲不理解他來去自由的一人為何願意困守此處,抗旨拒婚的方多病更是想不通。

他也不反駁,但笑不語。命運捉弄,他們二人,一人江湖之遠,一人廟堂之高,但他偏要強求,偏要圓滿。

她也不是個樂意被拘束的性子,不也規規矩矩地被困在宮門之中嗎。跌宕半生,活到如今才覺得人不能太貪心,他和他所愛之人俱平安康健,已是神佛保佑了,讓渡出一些自由,也是不打緊的。

她守著這西貢江山,他守著她,百年之後盡歸一處,如此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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