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易淩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她還是身處廢墟之下, 身上壓著混凝土石板，四周一篇黑暗，寂寥無聲,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代表這兒還有個活人。

但此刻她並非一人, 腦海中布魯斯的聲音猶如一盞燈塔，給予她無盡的力量和勇氣。

易淩從萬能腰帶裏拿出一個微型改良版千斤頂，掙紮著左手抓緊石縫, 胳膊上強壯的肌肉瞬間繃緊，隔著蝙蝠俠制服都爆出了線條, 右手閃電般將千斤頂塞了進去。

她按下了啟動鍵, 石板在緩慢的機械力作用下被頂起一個距離, 足夠小姑娘將幾乎沒有知覺的右腿拖出來, 不用查看也知道護甲之下必然血肉模糊。

麻木, 疼痛, 虛脫……這是易淩所有的感覺, 她覺得困倦湧來。

但下一刻, 她咬緊嘴唇, 將戴著黑手套的手指摳進手臂上血淋淋的口子中, 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後背瞬間一身冷汗，神志也清醒多了。

“易淩。”那是布魯斯低沈溫暖的聲音。

“我還撐得住。”小姑娘脆脆的聲音帶著點笑意，仿佛不想讓另一個世界的人擔憂, “反正這也是你的身體, 不過考慮到你身上本來就那麽多傷, 我只要不讓你毀容就無所謂啦。”

那歡快的聲音，讓布魯斯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也輕輕笑道：“你就這麽在乎我這張臉？在夢境裏什麽都不記得，就記得抓著我的手叫美人，嗯？”

尾音輕輕上挑，帶著蝙蝠俠特有的暗沈沙啞的聲線，簡直讓人耳朵懷孕。

布魯斯你個混蛋啊，不要這時候讓我分心！

“你知道我是把你當爸爸看的吧，撩一個比你小十幾歲的小姑娘，你的良心不會痛嗎？”易淩一邊拿出測量器尋找從哪裏下手打出一條通道來，一邊痛心疾首地指責著真蝙蝠俠。

……莫名其妙又多了個閨女，他還能說什麽？

易淩從來不適合當羅賓，這種嬌生慣養在和平年代中養大的小女孩兒，甜得就和蜂蜜一樣。他又怎麽會把這樣的孩子從她父母那裏奪走呢？又怎麽會帶她走入哥譚的泥濘中呢？

易淩如果是美國人，肯定是大都會的子民，那裏的居民就像大都會的保護神，同樣陽光開朗，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和期待，就像從未見過黑暗似的。

“布魯斯，我要開始了。”小姑娘將他的思緒拉回來。

蝙蝠俠在心中嘆氣，他想說“其實你沒必要承擔屬於我的責任。”但這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要小心阿卡漢姆的瘋子們，他們一定會在上面等著你。”

在兩個人換回來之前，他需要易淩繼續守護哥譚，哪怕這樣對不起小姑娘。

易淩沒再和布魯斯聊天，她需要專註，取出堅硬的指虎帶上，她根據測量出的路線，一拳狠狠打上了石板，碎屑四濺在臉上，沒有面具保護的下巴劃出一道血痕。

但她沒時間去管這個，又是一拳打上去，蝙蝠俠的力量是人類能達到的巔峰，五六拳下來石板開始龜裂，凹下去的地方四周攀爬著蜘蛛絲般的裂縫。

易淩能感覺到手指腫了，可她還是悶不吭聲一拳拳砸下去。在她身上的不止一塊石板，而每塊石板都要幾十上百下才能打穿，打穿後還要拖著沒知覺的腿爬出去。

到了最後，小姑娘兩只手都麻木了，蝙蝠手套破了，指虎都鈍卷了，每一下都能連帶著皮肉下來，每一拳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血紅色拳印。

“蝙蝠俠真不是人當的。”中途易淩休息了幾分鐘，和布魯斯調侃道：“我很慶幸直到現在，我還有你陪著。很難想象當初你完全一個人時，被困在絕境是什麽感覺。”

布魯斯沈默了幾秒，回答道：“我一般不在任務時想這個問題，只會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從沒想過？”小姑娘好奇。

“我出門前都會留下後備計劃，一旦我出了意外，計劃就會啟動。”布魯斯平靜道。

小姑娘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輕輕道：“布魯斯，那不叫後備計劃，那叫遺書。”

“我正式的遺書放在銀行保險櫃裏，而且只涉及到私人層面上的財產分割。”布魯斯在小姑娘看不到的地方挑眉，“沒有公證過的，沒有任何法律效應。”

“你的遺書和後備計劃是怎麽樣的？”易淩問出這個問題就想抽自己，她一定是太累了才會如此口不擇言。

但布魯斯卻沒在意，漫不經心道：“經常在改，有段時間，我的律師都快被我煩死了。沒有迪克之前，公司和錢都留給盧修斯和阿福，蝙蝠洞沒人繼承只能封存。”

“有了迪克之後，當然還是留給阿福，迪克還太小了，但等他長大後會有一個私人基金。後來，迪克走了，又有了傑森……傑森死後，蝙蝠洞的繼承權就給了夜翼，基金還是一人一份。”

“你要慶幸那是阿福，不然隨便換什麽人都會謀殺你，然後謀奪韋恩家產。”易淩笑道：“他甚至都不用故意殺你，只要等你哪天渾身是血回來後，晚一步給你治療就好。”

布魯斯也笑起來：“天佑阿福。不過阿福確實抱怨過，提姆來的時候，他還問我自己將來能分到的遺產是不是越來越少了？”

“據我說知，阿福只是想催你娶老婆生個繼承人。”易淩休息完了，起身繼續，“不過現在有達米安，他雖然調皮，但是個好孩子。”

易淩又不說話了，布魯斯自然知道小姑娘回去專心幹活。

就連阿福都和他說，布魯斯老爺，你早已經過了英年早逝的年紀了。是的，他快四十了，如果生命終止於此刻，他也沒什麽遺憾的地方。這一生他都在踐行保護哥譚的誓言，也陰差陽錯地有了一堆孩子，做過好幾件大事。

死亡並不可怕，但易淩呢？她的生命還沒開始，難道就要被他連累到一起葬送？

“布魯斯。”易淩突然喊道：“我出來了。”

他沒吭聲，等著小姑娘的下一句話。

然而易淩只是輕輕說道：“如果我死了，你又回不來，就替我照顧我父母。畢竟我還沒來得及寫遺書什麽的。”

易淩被埋的時候是傍晚，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她看著哥譚烏雲蓋頂的天空，一只破塑料袋還在淩空飄蕩，雲層上的蝙蝠燈仍舊亮著，戈登還在等待。

小姑娘將信號發出，這才轉過身面對走過來的毒藤，那姑娘渾身綠油油的，姿態再曼妙都很詭異，更別說她背後那朵會動的食人花了。

“艾薇。”她用蝙蝠俠的聲線說道。

“每個人都知道蝙蝠俠不會那麽容易被砸死，但你這次花得時間真久，小醜都要不耐煩了。”毒藤女輕柔妖媚的嗓音宛若情人耳語。

“你該吸取點教訓，毒藤，哪次和小醜合作的人有好下場？”易淩說道。

毒藤女挑眉，無所謂道：“合作？不，他只是開給我一個好加碼，而我對他也沒必要言聽計從。只是你真的老了嗎，蝙蝠？不然怎麽到現在還不動手？”

因為我在等人啊！

小姑娘還沒有自大到想要單挑粉絲團，但如果援兵還不到，那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毒藤女是阿卡漢姆犯人裏比較強大的一個反派，她本人身手一般，但操縱的植物攻擊力驚人，關鍵大部分還有毒，還是蜜汁奇怪的各種花粉毒。

在沒穿越之前，她自己就花過不少花粉梗的本子好嘛。

但這種東西腦補一下就夠了，真被用到自己身上，易淩還是敬謝不敏的。兩個人交手開來，拖著一條傷腿，實在是不方便。最後，隨著兩個蝙蝠鏢在毒藤手肘上爆炸，艾薇惱怒地叫了一聲退出戰場，卻被易淩扔出的凝固膨脹土抓個正著。

稻草人就更不用考慮他的武力值，這就是個藥劑師，所以最麻煩的還是……小醜。

當小醜摟著小醜女哈哈大笑出現時，易淩腦子裏只有很平靜的一句話——該來的總會來的。

她從未直面過小醜，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

小醜在他們世界的名聲從不亞於蝙蝠俠或者超人，他是邪惡與混亂的象征，他是大部分屏幕反派的鼻祖。他是一個充滿誘惑力的謎團，也是這個世紀瘋狂社會的產物。

無所適從的時代，才會產生讓人無所適從的罪犯。

“我歡迎來到瘋狂嘉年華，噢，蝙蝠，你是否在等待戈登局長呢？”小醜第一句話就讓易淩心裏跳了一下。

她記得蝙蝠洞接到戈登警報，說是阿卡漢姆有人越獄，然後她和夜翼紅頭罩一起出發，再然後中了詭計被分開，她被壓在廢墟下——

不對，小醜出現得太快了。

往常每一次都是小醜悄無聲息地離開，過了一段時間開始搞事，因為哪怕他是犯罪世界的天才，也需要時間和資金去籌備，畢竟蝙蝠俠從不好惹。

接著，易淩就看到了籠子裏什麽都沒穿的，帶著鎖鏈的，滿臉絕望的戈登局長。後者嘴裏還在喃喃喊著“芭芭拉”的名字。

該死的，小醜早就跑出來了……

該死的，這是《致命玩笑》的劇情！

芭芭拉前兩年確實跟著蝙蝠俠，被稱作蝙蝠女，然後兩個人因為布魯斯過於變態的控制欲和唯我獨尊給鬧翻了（說真的，這絕對不是第一次布魯斯因為這個理由和人鬧翻）。

該死的，她記得芭芭拉被小醜擊中脊椎癱瘓，還被脫光拍了照片，用來羞辱和刺激戈登。理由只是想試試看，戈登會不會也像他一樣發瘋。

“小醜！”易淩追著小醜而去，同時躲閃著小醜的刀子和小醜女巨大的木錘。

小醜的刀子專門往受傷的地方招呼，你是不能指望小醜有什麽憐憫心和道德感。趁你病要你命，這個瘋子做得最為順手。

“你不是蝙蝠俠！”在又一次交鋒後，小醜扯著嗓子叫道，仿佛一個被欺騙感情的青春期少女，“老蝙蝠在哪裏？”

“另一個世界。”易淩翻了個白眼，“你要不要去找他？”

小醜一時間吃不準，這是不是蝙蝠俠死了的意思？

“我曾以為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易淩趁著對方發呆，很幹脆地一腳踹飛匕首，用手肘卡住他的脖子往墻上按，在他耳邊說道：“但小醜也不過如此。”

小醜女掄著木錘子沖上來，易淩用抓鉤飛到樓上，順帶把小醜也帶上半空。

“混亂只是你的借口，你想要的和一般罪犯無異，你想要別人的恐懼，你想要在混亂中得到權力。這真讓人失望，小醜，無論你想靠戈登局長證明什麽？從你需要他來證明的那刻起，你就已經輸了，因為你自己也不確定。”

易淩說不出那種感覺，她太累了，太過疲倦，所以哪怕她這個時候松手摔死小醜，也不過是她身體不適導致的意外，不會有人知道她是故意的。

《致命玩笑》的劇情是一把刀子，將易淩的心捅傷。

傑森死在小醜手上，芭芭拉被他打到癱瘓，超人可能因他而瘋狂，世界會因此而毀滅……她早知道這些，卻視而不見，否則芭芭拉和戈登怎麽會受傷。

布魯斯有一句話說對了，她不能只知道哭泣，她必須做點什麽。

如果她“不小心”殺了小醜，那是不是不義的慘劇就永遠不會發生。如果由她來背負殺人的罪孽，是不是蝙蝠俠就能從此解脫？

而她只需要在此刻松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