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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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不知道是怎麽填飽的肚子,也不知道是怎麽從包廂裏走出來的,等祝餘回過神的時候,她們已經坐在出租車裏了。

第一時間的反應,居然是車費預算超標了。

“南歌,抱歉,讓你看笑話了。”祝餘靠在紀南歌的肩膀,並不想起來。

“十年追逐,祝餘,你應該給彼此一個痛快。”紀南歌很難理解這種覆雜又辛苦的感情,若說穆千野沒有情,但他對祝餘確實非常特別,他身邊再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女人。若說他對她有情,怎會允許一個女人挑釁祝餘,又怎會允許其他男人加了祝餘的微信,還揚言要追她。

都十年了,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祝餘恍然。

那是2008年蟬音瘋鳴的夏末,那一年的春城很平靜,把外界的災難和歡喜藏在千裏之外。

十三歲的她第一次見到了村子之外的世界,那是一個不需要燒柴,不需要曬熱水洗澡的世界。

她帶著對陌生的膽怯,對城市的向往,對未來的渴望,邁入了城市裏的初中,遇見了穆千野。

她沒有上帝視角,也很少照鏡子,想象不出來當年那個灰頭土臉的小姑娘,初次被套上了一身完全不適合自己的鵝黃是什麽樣子的。

那天,小姑娘怯生生的上臺自我介紹,“我,我叫祝餘,慶祝的祝,多餘的餘。”

那時候的孩子還小,不懂得體面的假笑,想笑就笑了,有那麽一刻,祝餘很想轉身逃跑,因為那些笑聲,真的很像村裏那些明目張膽的悄悄話。

老師只是勸說,說同學沒有惡意。

是沒有惡意,惡意長在她心裏,稍有風吹草動便兵荒馬亂。

遲到的穆千野這時候姍姍來遲,小小年紀有著不該有的穩重,他對著前仰後合的同學講了山海經的一段故事,說祝餘是一種仙草,能治百病。

那是祝餘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善意。

再後來,沒有人記得她是多餘的餘,只會記得,她是一株生命力頑強的仙草。

剛上初中的她完全跟不上進度,數學語文勉強能聽懂,可是她完全不懂英語,還有很多其他學科,一直之間陷入了不能改變命運的恐慌。

是穆千野主動和她坐在一起,幫她補習,讓她從班級倒數前五,一路走上年級第二,從未改變。因為他是第一。

她不是一個聰明人,能與人一搏的,只有勤奮。沒有穆千野,她走不出那個村子,走不進這個大學,這個人,叫她如何不愛。

他借給她一束光,讓她活成了可以發光的人。

她想,只要對方一日沒有女朋友,一日沒有結婚,她都可以守下去。無關他愛不愛,只關於自己,習慣了追逐,她已經想不起獨立遠行的勇氣。

自從上了大學以後,祝餘做過很多兼職,發過傳單,端過盤子,穿過玩偶服,最穩定的,就是在這個規模大不的補習班裏,謀了一份半永久的差事。

認識王姐是大二的時候,她幫王姐家上小學的兒子補習,小孩子很是調皮好動,彼時已經氣跑了十餘個家教。王姐看到祝餘的時候,是有那麽一絲後悔的,在她看來,如此柔柔弱弱的一個小姑娘,肯定會被自家的熊孩子氣死。

可是,祝餘僅僅用了一周的時間,就讓孩子徹底變了一個摸樣。

王姐家熊孩子的成功教育,讓祝餘擁有了小圈子裏的口碑,誰家還沒兩個頭疼的孩子呢,王姐每日都要應付好姐妹拐彎抹角挖她的墻角,後來幹脆大手一揮,小餘補習班誕生了。

補習班用的是王姐家的商鋪,收了十幾個孩子,多數都是奔著祝餘來的。當然補習班肯定不止祝餘一個老師。

王姐見到祝餘來了,還打趣說她上課的頻率決定了孩子逃課的頻率,祝餘只是笑笑。上課的時候,她會將手機關機,看到上面一條新消息,是穆千野發來的,問她在哪裏。

手指頓了頓,嘴角勾了勾,她明白這是穆千野想要一段沒人打擾的慶祝時光,甚至理解在眾人聚餐的時候他為什麽不叫她。

再美好的男人,該有的劣根性一樣不差,想保持自己偉岸的形象,又不想錯過溫柔如水的崇拜。

光懂是不夠的,他不說,她就不應該明白,他不說,誰能保證自己可以永遠穿進那根海底針,誰能保證,她不是自作多情。

指尖輕點,“我今天有課,走不開,你玩的開心,恭喜。”

一眼就能看穿的小心機,祝餘自嘲,她還是把不知哪裏學來的那點微末道行用在了千年狐貍身上。

穆千野沒回覆,捏著手機沒忍住罵了一句,周烈擡眼,“怎麽,求和被你的情妹妹拒絕了?”

他笑得散漫,“是妹妹,不要口誤。”

周烈笑裏帶著玩味,“哦,那這樣你肯定不反對李毅做你妹夫吧。”

他靠在一旁的櫃子上,捏著煙在那裏嗅,掃了一眼在舞池中玩得歡快的李毅,“哦?憑他。”

周烈看著又一只被損壞的香煙笑而不語,也不知道是誰有怪癖,壓力最大的時候,寧可一根一根碾碎香煙聞著味道,也不肯吸一口。

*

祝餘下課已經晚上九點了,再過二十分鐘是最後一趟公交車,正好能在宿舍關門之前回去。

補習班和大學的距離不算遠,若是白日,祝餘會考慮步行,如今夜幕已沈,她在晚間看東西不是很清楚,安全起見,她都會坐公交車。

三月天的夜裏還是有些涼,祝餘突然很後悔,為什麽今天穿了一套能看但用處不大的衣服,若是生病了,還要麻煩南歌幫她買藥。她的感冒藥上次似乎用完了,若是明天身體是健康的,看來需要再準備一些。

準備多少呢?夏天要到了,治療暑氣的藥需要準備一些,但不用太多,她馬上就要畢業了,若是東西多,她肯定是不舍得斷舍離的。

抱了抱臂膀,讓自己更暖和些,祝餘在思考,要不要原地跳一跳,這樣就不會冷了。

嘀嘀,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了公交站臺,祝餘有些疑惑,停在這裏合規矩嗎。

她沒考過駕照,也不知道車的品牌,只知道眼前的車看起來很氣派,車窗降下,露出半張熟悉的臉,“上車。”

街燈昏黃,月色如銀,祝餘思緒短暫的陷入浩渺的夜。

見小姑娘遲遲沒有動作,穆千野將車窗降得更低些,喉嚨裏含著的笑意給黑夜帶來一絲溫度,“傻了?快上車,不冷嗎?”

祝餘低垂著頭,掩飾彎著的嘴角。

雖然他們之間有千萬阻擋,但依然有萬千遷就,比如說,這個夜晚他不會爽約。

祝餘習慣性的打開後車門,清潤的男音慢條斯理,“合著把我當成專車司機了?”

唇邊的弧度深了些,祝餘開了前門,“穆師傅,那就麻煩你了。”

車裏很溫暖,心上人深夜來接自己,總忍不住讓人沈迷,如果忽略那濃郁的玫瑰香氣的話,如果不是與那個大美人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那麽一點點沾沾自喜來不及拿出來顯擺,微不可察的酒香和煙草的臭氣,隱藏在玫瑰的甜膩之下。有那麽一秒鐘,她寧可與臭氣為伍。

空調裏打出來的暖風吹起她柔軟的發絲,露出她來不及回收的喜悅。

穆千野慣常神經大條,車上調了暖風,他有些熱,多解開扯衫兩顆扣子,“剛巧我買了車,以後晚上可以接你回去,這邊還是偏僻了些。”

若是以往,祝餘肯定欣喜有機會多見面,因為他言出必行。現在,她整個人都泡在玫瑰蜜水裏,高效工作一整日的頭有點沈,忽然有點累,“不用了,你已經很辛苦了。”

穆千野餘光掃了一眼閉上眼睛的祝餘,略感意外,趁著紅燈伸出一只手探向對方的額頭,“你不舒服?”

不爭氣啊,耳根肯定紅了,祝餘勉力讓心跳平覆,冷白色的手骨剔透,她避無可避,“沒,香氣太重了,不太適應。”

知趣的人應該明白不要讓自己難堪,看破不說破。在他面前,她拼盡全力,只能做半個。

她不懂,為什麽他能把暧昧表現得如此理所當然,為什麽能把不愛她三個字說得理直氣壯,要怎麽才能游刃有餘地活在他不屬於自己的地老天荒。

車子再次起步,霓虹光暈飛速後退,她像是個逆旅行人,哪怕一路荊棘,也決不退縮。

“生病更難忍耐,一會兒就回去了。”穆千野只當是祝餘那個靈敏至極的鼻子在作祟,似笑非笑調侃,“以前玫瑰園沒少進,如今怎麽聞不得了,這款香水很受女人喜歡,你也該培養一下自己的審美了。”

祝餘吸了吸鼻子,在玫瑰花香裏找不到遁形的位置,不想出聲,微不可察的點頭。

北方的冬日極冷,很難想象究竟是什麽樣的熱愛,才能在皚皚白雪的包裹下,嬌養著一片玫瑰園。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玫瑰,驚為天人。

如果說人生的可以分成一場場折子戲,她走進春城一中,被帶入穆千野家的那一晚,應該是她邁向人生全新的一折。

名字甚至很濫俗——

野草誤闖玫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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